11.第011章 入梦入魂白鱼僧
云千寻看看巨人，又看看自己，考虑了一下将来的生存状况，真是不容乐观。
攻城拔寨她在行，毕竟那时候兵强马壮，但眼下她一个小豆丁人，要在这个巨人横行的世界过活，想想都累。
她想象中做神仙的日子可不是这样的啊！
何况她还困在个石壳子里，话都不能说，平生第一遭吃哑巴亏，有苦说不出。
大地的震动越来越厉害，她身边的石头人迅速坐成一圈，顺手把她摁在中间，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就他们那石头巴掌的疙瘩样，非但没有仪式的庄严，而且摆弄得十分僵硬，显得傻里傻气。
云千寻挪开目光，继续盯着那两个巨人。
远处的巨人步步逼近，踏出铺天盖地的尘沙。它的岩石泛出青色，外形极为阔大，气势汹汹地，猛然冲天而起。
天地之间响起沉闷而巨大的雷声，轰轰地震着。
青石巨人冲得极高，自万丈高空飞落，挥着巨大的石拳，砸向近处的灰石巨人。
这一幕，何其震撼。
简直就是一座巨峰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地上，那还了得！方圆百里铁定变成巨坑，石头零碎全得灰飞烟灭。
云千寻紧紧盯着近处的巨人，在她看来，它就是铁打的雄关，高耸的屏障，捍卫大地的勇者，自己这些小豆丁能不能胳膊腿全乎地活下来，全靠它了！
如果可以，她恨不得肋生双翼，飞得越远越好。靠她现在的石头腿脚，逃命基本没戏了。
沉思的巨人动了。
它昂首向天，望着飞来的青石巨人。
云千寻眼里的世界，在这一刻静止成了一幅画——暗紫的苍穹下，一个巨人静静屹立，另一个巨人横在空中，挥着巨拳，无声地咆哮。黄沙漫漫，如烟如雾，如梦幻泡影。
她惊愕地站起来，天地间仿佛只有她一个能动的活物。
灰石巨人微微一侧头，看了过来。
那一刻，云千寻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压迫感，意识里仿佛承载了整个天地的重量。
巨人的眼窝冒出猩红的光芒，她全身一窒，不由自己倒了下去，意识却闪电一般往上飘去，给红光吸了进去。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云千寻终于能看清东西了，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张狰狞的石头脸。
尽管岩石嶙峋的表层看不出神色，但这种姿态她认得，在战场上她见得多了——杀意。
云千寻本能地一拳挥出，狠狠击中那张石脸，同时打算飞身扑上，用一记狠猛的回旋踢，重伤对方。
提脚的时候，她竟踩了个空，身子往前倾了，脚却跟不上，于是她向前一扑，当场就扑了个狗啃泥。
扑倒就算了，下落的过程还十分不对劲，她想稳住脚跟，想抓住什么，想腰部用力，使出了浑身本领，最终张牙舞爪地重重摔在地上。
云千寻挥着扑面的尘沙，头昏脑涨地爬起来，总算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
她低头往下看，一双大石头脚，踏在一片崎岖不平的地面上，袅袅尘沙正漫过脚跟。
她看看石头手臂，上面的岩石看着十分沧桑，仿佛斧劈刀砍过，风吹日晒过，难为它们没有散落一地，还兢兢业业地凑成了圆浑的模样。这双手臂要是长在人身上，称得上骨肉均称，孔武有力。
她一摸脸孔——她竟是在那灰石巨人的体内！
云千寻惊疑不定，往远处一看，只见地上一道尘沙的轨迹延向天边，地上是深深的坑道，像是被什么东西铲过一样。
青石巨人无影无踪，这周边的地带起起伏伏，都是些光秃秃的石头山峰。
她比了比，最高的小山丘还没灰石巨人的腿高。
云千寻慢慢蹲下来，挥去地上的尘烟，在被她砸得一塌糊涂的地面上寻找原来的“她”以及那些石头人。
两百丈高的石巨人压下来，那破坏力不用说了，何况她起身的时候还扒拉了几下，现在一看，这满目疮痍地面真是一言难尽。
他们不会被她压扁了吧？
她原来的石头身体不会碎成渣了吧？
云千寻焦心得很，快把脑袋贴在地面上了，挪来挪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到个熟悉的地形。
石头巨人的身体虽然方便，但终究不是原装，她亲近不起来。
小石头人虽然小，但也是经由她的肉身变成的。
丢了小石头人，不会有问题吧？
云千寻双手各一根手指撑在地上，正脸埋在尘沙里，一边找一边想。反正是石头脸，不怕脏。
忽地她心中一动，感应到了什么，急忙调转了身子，扒着两座小山峰，低下头，慢慢往那一处谷地模样的地带看去。
幸好，成了石头巨人，视野不是普通人的视野。她只需看一眼，地面上有什么，就纤毫无差地映入她眼中了。
在一处她手指头那么大的坡地上，她总算看见了一小撮石头人儿。
他们集体挤作一团，缩在一个贴着地面升起的半圆形结界里。
云千寻仔细瞧了瞧，发现自己原来的石头身体给他们坐在了底下。
她用小指拨了拨，轻轻地把其他石头人拨到一边，发现自个儿的身体没扁没碎，放下心来。
看了看石头人的身量，看了看巨人的手指，得出结论：她这粗糙的石头手指做不来捏起一粒沙子这么精细的活儿。
云千寻蹲在地上，陷入沉思。该怎么带走自己原来的身体呢？
“需要帮忙吗？”一个雄浑的男声问。
“谁？”她一惊，四下环顾。
然后眼皮就不由自主地闭上了。
她的意识飘浮在黑暗中，有祥和的光芒从顶上垂下来，一名白衣僧人轻飘飘地降落在她面前。
云千寻惊叹起来，啊，看到个正常的人多么的亲切啊！
在这个石头世界里还不到半天，她却已经像经历了半辈子一样，说不出的心累。
眼前这位男子，是俊生生的皮相，白净净的肤色，乌黑的眼睛，闪亮的光头，浑身焕发着柔和的光芒，却不会让人觉得怪异，很自然的就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仿佛他天生就该这么发光！
云千寻一开口，声音十分温和：“这位大师，有何贵干？”
白衣僧人声如洪钟：“我已经等你很久了，守护者。”
云千寻一愣：“哦？”
白衣僧人双手合十，感慨万千道：“历劫千年，贫僧形魂俱灭，唯有一丝执念，长存于此。沉睡百年，观照百年，癫狂百年，忏悔百年，坐化百年，如是轮回不休，终得善果，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
云千寻感觉不对，面色一沉：“什么意思？你拉我进这里要做什么？”
“守护者，不必惊慌，你与我同出一源，我为先驱者，你为后来者，正所谓殊途同归，缘法命定。”
云千寻凝眉沉思：“你的话，每个字我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我就不明白了。你看，我连你的话都听不懂，哪有什么缘法？”
白衣僧人并不恼，反而笑了起来：“听不懂才是真的懂。佛曰，可意会，不可言传。”
云千寻一听这话，认定这货根本就是个绣花枕头，冷笑一下：“佛没曰过，佛想打你。”
白衣僧人道：“大千世界，从无到有，皆在佛法之内，我说佛曰过，当然是佛曰过。”
云千寻不耐烦道：“说得好像你跟佛约过一样。少叨叨，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衣僧人道：“佛与我同在。佛曰，白鱼法号可为白鱼。”
白鱼？云千寻想起天莱山中的那座白鱼庙，心中一凛，不动声色道：“原来你叫白鱼，这种法号听起来也平平无奇嘛。”
白鱼笑道：“你得我传承，辈分上得称我一声尊师。”
呵，鬼扯不过，开始倚老了？
云千寻一摇头，道：“我有个心魔，惯会装成人样，欺我骗我，这些年我被她折磨得够呛。她对我无所不知，不止骗我唤过她师父，还使计让我以为自己是个未婚嫁先生子、弹琵琶上京寻夫婿的可怜女子，一口一个叫我娘，死乞白赖要我买糖。为了折腾我，她没有什么做不出的。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她变的？”
白鱼淡淡笑着：“所谓心魔，不过是佛法未悟时，心中痴妄……”
云千寻一挥拳头，森然道：“再敢废话，佛不打你，我打你！”
白鱼道：“既然你不肯信我，不如你亲自来看一看。”
他踏进一步，瞬间站到她面前。云千寻身量高，于是两个人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互相瞪了一眼。
云千寻一眼瞪过去，就感到一阵昏眩，眼里看到的，千奇百怪，如光如电。
她像是掉进了一条滚滚的洪流中，又是翻腾又是跌宕，无休止地向前奔去。
好不容易停息下来了，整个人却给一股力量挟着，弹上了高空。
她一跃出去，不知去了多远，长风随她驰骋。
她往下一看，见到一片一望无垠的汪洋，幽蓝如镜的水面上，倒映出了她的影子——一尾遮天蔽日的白鱼。
她轻盈得像一道白虹，掠过了万里北溟。
很自然地，她就意识到自己所在的这片疆域，正是天界极北，北溟神域。
辉煌的金色光芒从天尽头升起，成千上万的大鱼跃浪而出，缥缈而恢宏的乐声传遍九天十地，九百条巨龙驾着羲和大神的车驾奔过天际，迦楼罗与大鹏鸟一同飞向云端垂落的不周山。
这是——
天地初开，洪荒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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