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画皮师少年 九
当我被打得吐血，倒在地上的时候，深深后悔，各种后悔，比如为什么不带上更多的助攻，为什么不跟上陆馃，为什么当年警校培训和实习的时候那么心不在焉，那么不努力……
现在说后悔都晚了。
眼前一片片斑斓之景。
好美。
好奇特。
这里是哪里？
天堂？梦境？幻觉？
迷迷糊糊的意思，朦朦胧胧的视野。
我应该是躺着，上方似乎开满了山花，迎风飞舞。可既然我是躺着的，那怎么可能看到花朵在上方呢？莫非这里是某个开满鲜花的山谷？
鼻端近是淡淡的难以捉摸的清香，令我感觉熟悉，可仔细想想，却根本没有对应，估计是不知名的野花香吧。
“醒了么？喝点水。”有阴冷却含着温柔之意的女音，有些耳熟。
因为感知到善意，我并没有抗拒喂水的行动。
可那口水喝到喉咙口，却被我强行喷出去——“噗！好腥！”
那阴冷的女音道：“你失血过多，应该补血。以血补血。各种血，以人血最佳，高蛋白。”
“誰要喝血了！”我忿忿，视线还是模糊，看不清东西，只觉得周围一片斑斓，好像无数颜料罐打翻之后的场景。
声音的来源是白色矮小的一团，像个佝偻慈祥的老人。
“不想再当瞎子，就喝下去！”那碗腥气无比东西又被放在了我面前。我是连清蒸鱼都不吃的人，这种腥气玩意儿，怎么可能接受？！
“算了，你好好休息吧。”女音消失了。
她会是粉婆婆么？
我是来杀她的，她可能救我么？
第二天晚上，我才回复视力。
这里的确有很多颜料罐，每一罐都有酿咸菜的缸那么大。
另外之前我仰视的时候，以为是野花的散发着特殊轻香的东西，是一张张晾晒中的人皮画。人皮原本若是美，则无需加工；若有瑕疵，则微笔修改；若不美，则漂洗之后，作画。
之所以有特殊轻香是因为有人皮购买需求的通常是女人或者女妖，是以这些皮囊也多取材自年轻貌美肤质细腻的女人，多半还是处女，皮肤上散发着雌性荷尔蒙或者处女馨香。身为女人，对这两种香气都是迟钝的，平时都闻到过，但没什么印象，这会儿无数气体分子汇集在一起，才觉出有淡淡的特殊香气。
要是换个没见识的人，见此光景，指不定直接吓死，可在马凉那儿打过下手的我，先是感叹一句“大手笔”，后是指指点点，品论每一张人皮画的优缺点。
“你还是老样子，光说不做，嘴巴犀利得很。”阴冷的女音响起。
果然是粉婆婆，肤质细腻，白发苍苍，眼底沧桑，脊背佝偻，唯一改变的是那张脸——她的脸其实不固定的，但最经常被戴着的人皮，并没有多么的绝色，而是淡雅、端庄的面庞，略微普通，我猜测，她年轻的时候可能就张那样吧。
“你……”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她。为了找她复仇，我差点死了。但她又救了我。
仇人，还是恩人？
“你不用纠结，恨我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
“真是有恃无恐。”再多恨她的人又如何？又那只忠犬在，谁能够报得了仇？
“你怎么俘获那个园丁大叔的？你们之前有什么纠葛？”
为什么粉婆婆会走上贩卖人皮的不归路呢？每个妖怪看似无良无德，做着丧尽天良的事情，但背后多少有些故事，或凄美，或可悲。
粉婆婆也是个解说控。
“说你也不相信。”
“你先说，信不信我决定。”
“我在成妖怪之前，是个神，名叫——伊邪那美命。”
我有些不相信了。
伊邪那美命是日本的祖神之一，相当于和中国的女娲。
可眼前的粉婆婆，只是个年迈形态的普通老妖怪而已。且神话里伊邪那美命死后，到了冥界，肉身腐烂，丑陋不堪，哪里如同她这般肤质细滑——
刚想到这里，“呲啦——”拉链开了的声音，只见粉婆婆身上的妖皮如同套头连衣裙般落地，露出了她蜷缩态的正体——干枯，佝偻，缩水，少数蛆虫蠕动的黑黄色骷髅；面骨却居然还有皮肤，依稀可见原本水芙蓉花般的清新五官，不过皮肤死白，像潮湿的纸张般起皮，红唇艳抹且嘴角流血，显得如同芙蓉染血。一只眼睛清澈如泉水，面颊下是蓝色的泪，一只眼睛空洞洞，枯死的大头蛆虫悬挂着。
真的是她！日本母神！黄泉污秽之神！
“你、你”我瘫坐在地，“你不在日本的地狱好好呆着，到人间，到中国干嘛？”
“没人信仰我。”
“什么？”
“我太古老了，人们对我信仰越来越稀薄，后来地府里有各种属官和规划，渐渐我失去了实际权力，索性离开了。我喜欢人间，尤其喜欢人类女子的皮囊，真漂亮啊……我是离不开人间的。”
“人间女子那么多，还那么美，你干嘛冲项遇卿下手！”
粉婆婆，不，伊邪那美命完好的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痴迷，“可他长得真俊，比女孩子好好看。我好喜欢……”
狂热。
“那你为什么卖出去？”我强忍着悲痛，继续质问。
在武力无用无法报仇的情况下，我只能尽可能弄清楚事情。
我的身体还是虚软的，一点力量也没有，连小草精都能捏死我，如果他们有这种凶性的画。
“卖出去？不，不是的，我怎么会卖出去呢？是被乌鸦叼走了的，可恶的乌鸦。”那水灵灵的目光迷离，显得忧郁而哀伤。
蛇精病。
蛇精病没有刑事责任能力。我劝说自己放弃报仇。
还是忍不住多嘴，“你一开始就打算把他养大了，到最盛梦的时刻，剥去人皮作为艺术品、面具的吧？”
“是啊。你真聪明。见到你的第一天，我就看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她遗憾地打量着我的容貌，“是在‘美貌，智慧，善良’三选一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中间项的类型吧。”
被嘲笑了。
她肯定在嘲笑我。
“丝毫感情都没有么？”我固执地问，“对那个孩子，你养大的孩子。”
伊邪那美命呆了呆，“有的，真的有的哦。”她傻傻的。
还不如粉婆婆的状态招人恨呢。
“脱下人皮，就变傻了么？”我问。
伊邪那美命天真无邪地笑了，黑黄色的骨头手抬起来，掩住艳丽的唇，“或许吧。你不知道么，人皮原主人的属性，是会影响佩带着的，如果人皮上附带的执念或灵气很重的画。”
说着，伊邪那美命重新穿起了人皮，“呲啦——”又是拉拉链的声音，可她赚钱了转个圈，毫无破绽。
粉婆婆又回来了，阴冷，无情的双目。
“知道么？我救你的原因。”
摇头。
“因为你的价值，只是‘你会思考’‘直觉灵敏’而已，如果不能在你精力真旺盛，脑子最灵活的时候剥下人皮，就没有作用力了。”
汗毛倒竖！
原来如此！
“现在就开始吧……”粉婆婆的戴上了血红色的塑胶手套。
我睁大了眼睛。
喂喂，园丁大叔——伊邪那岐命，你看看她这德行，真的不坏么？
救命啊，陆馃，薄老师，父亲，要死了我！
英雄会驾着五彩祥云而来。
可能是项羽，也可能是孙猴子。
王子会骑着白马而来。
可能是李白，也可能是唐三藏。
还可能是……一张人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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