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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回 止流言暗访连环计 卖恩荣复结伤心梁


  只说贾芸见邢夫人来了,行了礼,略说一二句话儿,也去了。一行走,一行略想一想,又向凤姐窗下瞧一瞧,想那邢夫人形容,不似好意来的。又一想,邢夫人素来有一个尴尬人的名儿,平素没有事,眼里也只瞧着有事。方才自个儿要走,恰又与鸳鸯照面儿,偏邢夫人瞧见,虽看似平常,只贾芸心里明镜儿一样:先前有一个贾赦讨鸳鸯为妾不成,教邢夫人在贾母跟前也讨了臊去;如今又有一个贾赦手底下的金家老二,百般地要说了小红做媳妇不成,又撵出去了,正是没意思,又要算在自个儿头上。里外里,两个有怨恨的,今儿又有一个略说一个不清的形容,偏撞到那邢夫人眼里。贾芸便想道:“倒教我心里毛一毛。”

  因此贾芸起了一个心思,并不就走,也不多站,只往门外穿院儿上来。一时避一避人,不教人瞧见自个儿赖着不走的,便叫一个素日和小红相好的丫头,说道:“悄悄儿往屋里瞧一瞧,若得闲儿,请出平姑娘来。”那丫头便进去了。一时平儿出来,问道:“二爷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不是?”贾芸摇一摇头儿,笑道:“姑娘是我亲姐姐一样,我便明说了:我瞧着大太太来的意思不好,才我行礼去了,又似恼我一样。因请姐姐留一留意思,若有事,可知会我的,只疼疼我,别教我做一个白憨儿的瞎子。”

  平儿听了,心思何等聪俏,自然想到这里头的恩怨,因说道:“二爷去罢,我心里有数儿。”贾芸便去了。这里平儿回来,只在外头伺候,一时不知邢夫人和凤姐娘儿两个说些什么。过一会子,邢夫人只管出来,也不看人,冷着脸儿,只管去了。凤姐亲自送出来,邢夫人只说道:“不必你伺候了。”凤姐挨了这一句,当着丫头的面儿,又不好说什么,只得答应着礼了。邢夫人便出去了。

  这里凤姐又是咬牙,又是叹,说道:“好歹我做一回人,这样遭恨,也没意思。”平儿见凤姐生气,忙服侍着回屋,又倒茶。凤姐只揉头,说道:“敢是那一回老爷要讨鸳鸯,教大太太和我说,我劝的□□,竟教人记住了。我原说是:‘老爷如今上了年纪,不保养,官儿也有一日没一日的,成日家只是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的,放在屋里,成什么道理。原是老太太的话儿,太太听听,很喜欢老爷呢?’好,这几句话儿,竟就恨了我了。”平儿悄悄儿问道:“太太来,究竟和奶奶说什么来了。”凤姐道:“说是老爷的话儿,叫腾挪出一千五百银子来,并一个佛手观音盆,折作礼,他打发朋友用。”平儿听了,凝眉不语,半晌叹道:“太太才进来时,瞧见鸳鸯丫头才去了,心里岂能不嘀咕呢。先就有一眼没一眼的,只瞧见鸳鸯丫头和咱们屋里好,别人倒罢了,她又是老太太的丫头。倒想着有一个内里,够着了老太太身边儿的人,也就够着了老太太的梯己。”

  凤姐恨恨笑道:“不是如此,你道太太是如何拱出那些话儿来!原就是抻着鸳鸯丫头当日的刚烈,闹了老爷太太一个没脸儿。又想我规劝那些话儿,该是鸳鸯蹄子一党,今儿又鬼鬼祟祟的,一屋说话儿,再不知道这里头的苦心,只当我营私,营到老太太身上去了。到底这一件大事,又不能说,活该我遭人疑恨,背这一个黑锅!难道我背这样冤屈,又忍得了,还不算我的妇道,不能折一个功德的?成日家人只见我刻薄,不知道这里头的难处,只咒我死。我自然不信一个阴司地狱报应,今儿就有,也问一问,果然我没有一点子好处不成,这些个祸又是谁顶着的!换了别一个,早怂他娘的了!”

  平儿忙劝,又服侍凤姐喝茶,又替她揉头。因劝道:“奶奶好歹别生气。这两个月上,淅淅沥沥的只下红,病通共不曾大好了,这会子又生气,越发不顾身子了。”凤姐道:“你倒好,略知道我的心。再有一个芸儿,还有他那媳妇,也是好的。再想第四个,也没了。今儿虽好歹劝服了鸳鸯那蹄子,究竟这事还要盯着,谁知那小蹄子几时办呢。宫里一件大的去处,饶没明白,老爷太太又要债来了。这会子红口白牙,张嘴几千银子,竟巴巴儿想到二百年头里的事,还知道有一个什么佛手观音盆的,倒教我笑了。只说老爷糊涂,眼睛倒亮,有一个值钱的东西,就埋在土里,也想得起,看得见的。”

  平儿因说道:“这几日出了几笔大宗儿的银子,今儿老爷要的这一笔,可从哪里出?”凤姐冷笑道:“我不知道。几个账头儿通共搜刮完了,你二爷又火烧屁股似的,料理那庄子上的饿鬼去。这会子再折了那佛手,又有银子,竟有一个六七千两的例,我哪里拿去!太太今儿既来问我这话儿,必定想我有一个老太太的去处。又瞧见鸳鸯蹄子在这里,自然更是这一个想头。岂不知我要动一动老祖宗的梯己,也要偷呢,倒当我是一个散财的了。”

  平儿因想着贾芸托付的话儿,又瞧邢夫人确有些气恼着去的。因素知邢夫人的脾性,最是强懦弱欺,肯迁怒他人的,难保不出一出风波。这里凤姐只管倚在团圆枕上,说道:“平儿,拿了我那一对儿带玉凤的金项圈儿去,并那几个珍珠串子,还有我那两件缂锦的衣裳,准折了,押了一千银子。再打绣匠的工价儿并园子修缮沁芳湖的价儿里拿出五百来,折了票子,送去完事。”平儿见凤姐只好拿自个儿的嫁妆,也只得答应着。凤姐想一想,睁一双丹凤,五分是冷,五分是杀人的锋。因说道:“银子倒罢了。只这一个佛手观音盆,却要得刁钻,我是十足没有法子。”

  平儿沉一沉吟,说道:“敢是老太太的一件儿私藏,拿各样宝珠攒的一个佛手盆景儿?”凤姐冷笑道:“正是。那一年我和你二爷原也想弄出来,补一个庄子上年例的亏空,都不得的,今儿老爷怎么想了起来。”平儿也想起这件事来,笑道:“后儿奶奶还说,那样一个宝贝,折了银子,补给庄子上,又太遭雷劈。”凤姐目藏渊壑,点一点头儿,喃道:“可不是遭雷劈的。”又向平儿道:“这佛手真正是一件宝贝,又是老太太的东西。老爷原盯着,已是不该;又硬要,我是弄不来的,又如何回。”平儿凝眉道:“大太太见了鸳鸯蹄子在这里,心里早指定了奶奶有老太太那里的机关。说弄不来,又是一番排场。”凤姐又阖眸,只管躺下,平儿便上去替凤姐抚心口。

  凤姐左右思想,确也没法儿,争奈方才邢夫人来了,说得坚硬,该是贾赦动了狠心,必要这些银子东西。凤姐只得叫平儿先准折了东西去,兑出银子来,再想那佛手的事。平儿出来,细想一想,虽邢夫人不曾说起贾芸如何,有这一个死要银子东西的去处,必有艰难堵在心里。一时恼了,越发想不剔透,原因小红那一遭儿亲事,便和贾芸有三分恨的,只怕指着今儿这一个模棱两可的形容,沾着鸳鸯,更要迁怒。平儿因想一想,到底遣了丫头去,悄悄儿回给小红。小红又忙告诉贾芸,不过捕风捉影之语,奈何芸红两个都遭了排场,心里却别有一番数儿。

  原来贾芸回来,小红便将今儿金家媳妇并那王家老婆子特特往门前说一番好话儿的事,有一说一,告诉贾芸。贾芸一行换衣裳,要水洗澡,一行凛了神容,真正是切金斩玉之质,风丹霜梅之怒,因冷笑道:“这两个婆子,既她们嘴里有话儿,只等着罢,明儿就是十个知道,后儿就是一百个说了。”小红凝眉道:“我正想这个,因话儿不好,确不是好玩的。”贾芸看一看小红,忽笑了,说道:“你怎不问一问我,□□里沾着我,攀不攀好花儿的,可是不是我轻狂了,攀了什么花儿,现在人眼里。”小红虚打了他,笑道:“你果然有这样胆子,我必不教你身上剩一块好肉。”贾芸笑道:“如何,还有家法?”小红道:“自然有的。哥哥不信,我请了家法出来,再问着你。”

  贾芸便朗朗而笑,目却清邃,内有无数沟壑。小红见没人,却倏抱了贾芸,红了眼圈儿,说道:“我既是掏了心肺,跟了哥哥,哥哥也一样,我自然信你的。只人言可畏,岂不知那年冬天,一个良儿偷玉,原没风儿没影儿的事,人都说,指她是贼,到底撵了家去了。没一个月,气得送命。后儿出太阳,照化了雪,明晃晃镶金的穗子,那玉原是掉在雪堆儿里头了。可怜那一个好丫头,原是冤屈的,奈何你也说,他也说,可知人的舌头,都是毒蛇刀子。今儿那两个婆子的话儿,我打量必不是她们敢说的,敢是哥哥和我哪里轻狂了,撞在上头人眼里,方得罪了。若从言语上坏你,最不能防的,况□□说得重大。”

  贾芸自知道“攀好花儿”是什么意思,又想到今儿凤姐屋里来了一个鸳鸯,出来时,他两个偏又说一个不清,叫邢夫人瞧见了。便恍悟过来,向小红耳畔说了一二句话儿。小红原就含泪,一急,只管滴泪,说道:“冤家撞在一起了!原八辈子没有的事,又沾着鸳鸯姐姐,若有不慎,岂不也断送了她。”贾芸凝眼,冷冷喃道:“既特特传这个话儿,必有一个断送人来报仇的意思。谁还有这样怨恨,又带上我了。”想一想,便伸一个手指头。小红含泪叹道:“好好儿过日子,怎就偏不能成,偏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

  这里贾芸亲自替小红拭泪,小红略平一平,又亲自打水,伺候贾芸洗澡。贾芸见她眼圈儿只红红的,便捉了她手儿,笑道:“既知我也是掏了心肺,同你在一处的,岂不知我最难舍了你。便是眼前有什么事,也不能白教人断送了去,必有一个法子的。”小红笑道:“谁又惦记你。我只越发想着,越觉人太恶,作弄出这些事来,里外里遭罪的,又是二奶奶、平姐姐她们,真正是通共这几个好人儿,不教过一个舒心日子。”贾芸笑说:“原来你不曾心疼我的。”小红拿了毛巾,只管替贾芸擦脸,说道:“你只怄我罢!你倒说有法儿,才平姐姐遣了丫头又来说,老爷那里还要银子要钱呢。二奶奶前儿叫哥哥打账上抹去,如今也没得抹了,再往下,那手段便不好说了。”

  贾芸道:“委屈了二婶子,动一动自个儿的梯己,银子倒也罢了。只那一个什么佛手,又是什么?”小红道:“先我在二奶奶屋里,也略听说过的。只说是一件西洋来的奇珍宝石攒的盆景儿,老太太最爱,天底下也没几件儿的。”贾芸点头儿,喃道:“原来是老太太的梯己。怎么老爷偏想起来拿去,又说打发朋友。打发什么朋友,竟用这样宝贝?”小红一时想不转,又到底是女儿心思,百转柔肠,心里一旦存了事,便只管念叨,枉解心伤,因叹道是:“如今只要动老祖宗的梯己了,也是从没听说过的道理。只怕已开始空了,再有几年,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贾芸便携了小红手儿,拍一拍,慰她一二句。心里却想出一个沟壑来,凝眉处有了寒意,摇一摇头儿,说道:“老爷要这一个东西,只怕有缘故。我倒看老爷这半年来,现在我眼里的,唯‘缺钱’二字。先一个你与那金家老二的婚事,老爷倒牵头张罗,还不是张罗着你能进门儿,从此又沾着二婶子,又沾着鸳鸯姐姐,里外里的钱箱子,都能够着了?如今又要这大宗儿的银子,又想起这么一个宝贝来。别说打发朋友,打发阎罗还差不离。”越想越疑,忽想转过来,一拍手儿,又在水里,溅起水花儿来,倒吓了小红一跳。贾芸便说:“叫摘星来。”小红只眨一眨眼,忙说道:“叫他做什么。”

  贾芸道:“他先跟着琏二叔办事,老爷屋里也常进一进出,耳朵又灵,只怕知道什么影儿。”小红忙伺候贾芸擦身,换了衣裳,又吩咐丫头叫进摘星来。这里摘星犹没进来,芸红两个正商量话儿,忽听外头一阵乱嚷,原是下晚儿,火光乱窜。贾芸忙安了小红,不教她出去,自个儿出去看。谁知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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