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姐妹同逝
这一夜王夫人睡得极不踏实,感觉时间变得分外长,天才蒙蒙亮就醒了,动了动身体却动不了,用力才把周云深的手掰开,看着他依然保养得体而又俊俏的脸线,忍不住就摸了摸,一路往下,仍舍不得放手,多么好的人啊,是她多么喜欢的人啊!
梨花服侍她穿了得体的宫装,又给她梳了个牡丹头,王夫人就自己拿了根金步摇看着镜子慢慢插在发髻上。
“去把那块玉玦找出来吧。”
梨花就开了锁从小箱子里拿出一个锦盒,又从里面拿出一块折叠好的红绸布,一层层的打开,半天才拿出那半块葡萄色的玉玦,交给了王夫人。
“让人和锦姐儿说一声,我今儿不去习字了,明儿再过去看她。”
梨花“嗯”了一声。
出了府门,寂静的街道上,马车就在清晨的朝阳中驶离了宜安侯府,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行去。
红墙绿瓦,围墙高耸,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王夫人紧紧拽着手心的半块玉玦给守门的人看了后,守门人惊讶了半天才找来皇后娘娘身边的姑姑确认后,就由一个小太监迎着进了宫,算一算这个地方她已经有十五年没有来过了,一切都没有变,依然是那么宫帏森森,到处透露着庄严与肃穆,她一路目不斜视,往长乐宫去。
庭院深深,长乐宫里种满了红灿灿的山茶花,被根茎柔韧的绿叶衬托的很是热闹,只有紧锁的院门和门前的绿苔却昭示着这里的冷清和萧索。
文帝身边的大太监王允礼守在长乐门外,不一会儿就有个小太监焦急不安的跑过来,站在那里看着他挤眉弄眼,摇摆不定,王允礼就悄声走到一边,那小太监才迅速过来来禀报道:“王爷爷,宜安侯夫人要见皇后娘娘。”
王允礼的额头早已渗满了密密的汗,他随手就挥退了那个小太监,又顺手擦了擦脸上的汗,站在那里不敢动,养心殿传来皇后娘娘病危的消息,圣上随手就跌落了正在批改的奏折,穿着单衣连御撵都没坐就急匆匆跑到了长乐宫,只是这都进去快一个时辰了还没有出来,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怎么样了?
圣上和皇后娘娘互相怄气了这些年,见面说不到两句话,圣上就会拂袖而去,外人都说云贵妃得宠,却不知道这位皇后娘娘才是真的得宠,任凭这些年皇后娘娘硬是没给圣上一个笑脸,在这宫里却仍然没人能动得了她半分。
王允礼心里发苦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去禀报,这宜安侯夫人可是皇后娘娘仅存世上的亲人了,如果皇后娘娘就这么走了,连侯夫人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怕那时候圣上会剥了他的皮。
门被轻轻推开,被打断了的文帝就一脸愠怒的看了过来。
王允礼瑟瑟发抖的对文帝行了礼,又转过来看着皇后娘娘蒋淑慎,呼出一口气后才缓缓说道:
“圣上,娘娘,宜安侯夫人求见。”
站在床边的文帝没有做声,蒋淑慎躺在雕花大床上,额头上还搭着白色的布巾,头发花白,脸色灰败,看上去就像一朵美丽的山茶花就要凋零了,她看也不看旁边的文帝。
“去问她有什么事情?”
王允礼就连忙行礼退了下去。
文帝像是不忍,嘴角动了动道:
“让她进来吧,你们也有那么多年没有见过了。”
蒋淑慎却转过头来看着他,表情诧异,眼神悲寂,声音轻的像是随时会飘走。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最美好的年华都没有见,如今还有什么好见的。”
文帝却突然对上她的视线,犹豫道:“你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想让你放心,我什么时候不信你过吗?当年所有人都告诉我,不要嫁给你,如果嫁给你一定不会善终,我不是那么相信你吗?硬是抵着一把匕首在脖子上,才逼得爹爹同意我嫁给了当时还是六皇子的你。”
后来也正是因为她嫁给了六皇子,他有了镇北侯的支持,如虎添翼,才能顺利登上帝位。
想起曾经还是六皇子的文帝,还有那时候甜蜜的时光,他曾给过她无比的快乐,让她每每在睡梦中都能笑醒。
只是如今生命尽头,她却只想哭出声来,那短暂的欢乐换来的是一世的痛苦。
文帝起身在她身边坐下,紧紧抱着哭得颤抖不已的蒋淑慎,低着头不敢看她,是他违背了当初守护她一生一世的诺言,给了她一生中最大的苦难。
“阿淑,我们的孩子没有死?他还好好的活着,当年死的那个孩子是云贵妃的。”
蒋淑慎却只是微微一怔,停住了哭声,她只是诧异,诧异他会告诉她,她原以为这辈子他都不会告诉她的,原来他也老了,两鬓已经斑白,心也开始软了了。
“我早就知道了。”
“你是如何得知的?”
“太子两岁那年曾经路过长乐宫,我在门前看过他,你肯定不知道他的样子和我那一岁就去世的弟弟一模一样,我只用看一眼便知道了,自那次后,我便时常在门口等他,只是他再也没有出现过了,你知道他为什么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吗?。”
文帝却默不作声,他当然知道为什么?是他不允许,就这么简单。
“后来我就明白了,他虽然是我的儿子,但是从那时候起我的儿子就死了,在我的心里,我的儿子早就死了。”
蒋淑慎又哭得更厉害了喊道:“你知道吗?我的儿子早就死了,死了…….”
呜咽的哭声压抑着这么多年的隐忍,在这座空荡荡的宫殿飘荡回响,像是一瓣瓣被撕裂的花朵在深夜绽放的声音。
待到里面安静了下来,王允礼才敢推门进来禀报:“娘娘,宜安侯夫人想您给周二姑娘和陈少将军赐婚。”
“哪个陈少将军?” 蒋淑慎缠绵病榻三年,早已不过问世事了。
不过文帝难得在宫内偷听到一耳朵,周二姑娘追求陈少将军的事情,难得有兴致慢慢的讲给了蒋淑慎听。
蒋淑慎却难得破涕为笑道:“锦姐儿这气魄倒是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只是遗憾都没有见过她,既然当年我都不后悔嫁给陛下,现在又何不成全了他们呢?”
说着又看着文帝道:“就当成全当年的我们。”
文帝难得看到蒋淑慎的笑容,却只觉得心里苦涩,如今他还能为她做什么呢?镇北侯府早已经灰飞烟灭了,她给周怀锦赐了个再有权势的婆家又如何呢?
他还能怎么防她呢?就连她们最后一次的见面都被他剥夺了。
“好!”
他抚摸着蒋淑慎带笑的脸,一路往下,来到她的脖子上,当年留下的疤痕还能触摸到。
“阿淑,真的不后悔吗?”
蒋淑慎却感觉力气越来越小了,随势就歪在了他的怀里,头埋在他的胸口,喃喃道:“不后悔,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你。”
终于,文帝的眼泪也滴了下来,正好落在蒋淑慎的嘴角,她用舌头舔了舔,是苦的。
没想到最后还能得到他的一滴眼泪,原来她再也没有信过他了。这辈子就骗他这一次,阎王爷,忘了我之前的话,下辈子我再也不要遇见他。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原来真是帝后相扶亦相挟。
王允礼看到文帝推门出来,眼角还红红的,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他跟随圣上三十多年了,还是第一次看到圣上的眼泪。
“交待下去吧,皇后懵了,让各个皇子和公主都过去跪灵。”
王允礼回过神来心里就是一震,怪不得,先帝还在时诸位皇子争夺大位的时候,圣上没有哭,登基后被世族门阀压制得动弹不得的时候圣上没有哭,再后来北边鞑子接连攻下几座城池的时候,圣上也没有哭,可如今仅仅是皇后娘娘懵逝,却能让冷心冷性的圣上留下眼泪。
“太子殿下也去吗?”
文帝并没有回答他,踏过门槛拐过弯就消失在了天边的晚霞中。
看着文帝萧索寂寥的背影,王允礼已经明白了文帝的意思,也觉得这圣上以后恐怕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当夜,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一辆挂着白绸的马车缓缓驶了出来,小太监提着昏暗的油灯坐在车外,宫里刚没了皇后,没有人会注意这辆不起眼的马车,马车就沿着宽阔的街道一直往前,直到停在了宜安侯府。
夜深人静,正偷懒打瞌睡的守门人随意的睁开眼,扫兴的挥挥手就想让他们离开,呸了一口,真是晦气。却不慎被马车上下来的一个人影吓了一跳,睡意都立马无影无踪。
像是晴天的一个霹雳,炸得宜安侯府沸腾起来了,院子里立马灯火通明,丫鬟婆子都围在一起,搅着手上的帕子,看着上首的人默默垂泪。
周云深早上起来后发现王夫人不在,难得的没有去找柳姨娘用早饭,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沉思,一向喜欢热闹的他难得如此安静。
只是这份安静,在听到梨花的禀报后就化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回宫的这一路上梨花一直不敢哭,一直强作镇定,此时也崩溃大哭道:
“夫人在宫里没了,皇后娘娘也没了。”
下面的人已经从马车上将王夫人的尸体用滑竿抬到了院子里。
周云深连忙从下人手中夺过王夫人来,只感觉手中的人浑身僵硬冰冷,呼吸就是一滞,他从来没想到那个好强的喜欢欺负他的女人有一天会突然离他而去,他明明昨天还抚摸她跳动的心脏,今天却一动不动。他还没有等到她的答案,她说今天给她答案的,他已经永远没有机会亲口从她口中得到答案了,这么多年的相守他才想好要好好对她,只是再没机会了。
周怀锦得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周云深已经哭晕在王夫人身边,周怀瑜则是紧紧握紧了拳头嘴唇颤抖,他本来一直在书房看书等着王夫人派人送宵夜来呢,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的消息,他不信,丢了书就往这冲。
周怀锦也一直不敢相信,昨天还是那个温暖的给她擦眼泪的女人今天却突然离世了,来到这陌生的时空,她一直当这里就是一场梦而已,她肆无忌惮的享受着这里的生活,随心所欲,冷心冷肺,只是为什么看到有人离世还是会那么难过,终究做不到当这是大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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