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周家女人 捉虫
初祭之后,京城所有寺庙道观都在敲钟,诏命响钟一万次,至今未停。天下已尽知皇后甍逝,五城兵马司张贴国丧牌,举国皆哀,禁舞乐嫁娶二十七日,宗室,百官,内外命妇,皆服齐衰。
宜安侯府的大门也挂起了白幡,没有人知道王夫人的死因,宫里只是派来一个末等太监就将王夫人的尸体送了回来,根本没有给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降罪的旨意下来,只是知道王夫人和皇后娘娘同一天离世而已,王公大臣忙着皇后娘娘的丧事,每天都要去皇城哭灵,宜安侯府也没有能力从宫中探得什么消息,就在这紧张不安的环境中搭起了灵台,自个儿操办起了丧事,也没有去皇宫问一问究竟,更没有和其它的大臣一起去宫中哭灵。
因为与国丧同期,王夫人的死就如同是浩瀚海洋里的一粒小石子,激不起半点花样,京中的达官贵人忙着皇后娘娘的丧礼,哪还有人记得小小的宜安侯府夫人也在同一天离世呢,因此王夫人的丧事办的极其简单,基本没什么来吊唁的人,周云深父子几人穿着白色丧服跪在灵前。
门庭清冷,周怀钰踏着蹒跚的步伐走了进来,看着王夫人穿着金缕线织成的寿衣躺在楠木棺材里面,身体一下子稳不住就跪在了下来,积攒的眼泪就像汨汨流淌的小溪不停的往下流,这么多年她始终憋着一口气就是想证明给她看,当初她的选择没有错,她可以过得很好,没有爱情她一样可以过得很好,只是她都没有机会看到了。
想起这些日子在国公府发生的事情,她不禁露出一个凄美的笑容,她用绣帕擦了擦眼泪就背转过身,程百香不是和他那个表妹吟诗对画,你侬我侬的,想娶她做平妻吗?结果又怎么样呢,她只不过让红绫略施小计,那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就把持不住了,急切的行了周公之礼,刚好这一切又被她撞了个正着,她就顺势纳了她做小妾了,程百香不同意又如何呢,她只不过把他们对她说的话还回去罢了。
“你们既然是真心相爱,不在乎身份地位,那又何必在乎平妻这一个位置呢,做了妾还是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只要有爱还在乎其它什么呢?只要你心里放着表姑娘,表姑娘又怎么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呢?你说是吗?表姑娘?”
那个表姑娘不是一向自持只爱程百香这个人吗?根本不在乎他的身份地位吗?每天就会弄些情啊爱的酸诗来讨好程百香,此时还能说什么,只有楚楚可怜的道:“表哥我确实只爱你这个人,只是……”
周怀钰怎么可能让她再说下去,立马就截了她的话道:“夫君,你看表姑娘都这么说了,为了你们之间可贵的爱情,给它一个更好的生根发芽的机会,不好吗?”
程百香一想就笑着同意了周怀钰的意思,还觉得周怀钰是真心为他们作想,还对周怀钰越来越好了。
英国公夫人不同意又怎么样呢?京中还没有哪一个王公贵族的府邸会娶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子为妻子的,她要是硬要那么做,她就敢宣扬出去,那些世家贵族的唾沫星子都要淹死她,她以为她还是刚嫁进英国公府处处小心的周怀钰吗?
她早就不是了,她在英国公府主持中馈这些年,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实力,那些盘根接错的关系,只要打通其中一点就可以长年累月的滴滴浸透下去,甚至连国公和夫人之间的谈话不是刻意避开,她都能打听到,她听到英国公说王夫人是因为去宫中给锦姐儿求赐婚的旨意才没有回来,而且还是要把她小姑子的未婚夫赐给锦姐儿,想到这里她就气得眼泪又掉了出来,她一声冷哼,就快步来到周怀锦的面前,抬手就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刮子。
“我们周家的女人是都嫁不出去了吗?你就那么贱的倒贴的都要嫁给他,闹一次不够,两次,三次…….”
周怀锦还沉浸在王夫人离去的悲伤中,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周怀钰甩了一巴掌,这一巴掌不轻,周怀锦整个人都被打偏了出去,跪在旁边的周云深就立马扶住了她,心疼的摸着她红肿的脸颊。
“钰姐儿,你干嘛?锦姐儿心里也难过,你就不要闹了。”
“闹!到底是谁闹了”说道这里周怀钰又激动的指着周怀锦道:
“要不是她闹,母亲她怎么会进宫去找皇后娘娘求旨意,给她和陈瑞卿赐婚,又怎么会死在宫里头回不来了?”
周云深明显诧异了下“你说,你娘是因为求这个旨意才没的吗?你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周云深的话,周怀钰只觉得心里更加悲凉,今天原本是要跟着国公夫人去皇城哭灵的,她硬是推脱没去,就算和这个家有再多的矛盾,她仍想回到这个家里看看,见见母亲。
“原来你也知道?母亲去求圣旨是你们商量好的吧?你们的心怎么这么偏呢?当年你们是怎么对我的?如今又是怎么对锦姐儿的,陈瑞卿的未婚妻还是我的小姑子,你们做这事的时候有没有一点想到我的?你们是要我在英国公府怎么做人呢?”
她忽然不想面对这些人,浑身颤抖,扫了一眼这死气沉沉的灵堂,颤抖的手指抹了抹眼泪,就转过身直直的出了门去。
只有周云深看着她的背影,本就伤透了的心又添了伤痕,跟在后面喊道:“钰姐儿,你永远是我和阿娇的女儿。”
他们不知道,周怀锦听到周怀钰的话后,简直是五雷轰顶,心里翻江倒海,她从来没有想过王夫人是因为要给她请旨赐婚才死的,她本有无数个机会向王夫人表明心意,她本来就无意于陈瑞卿,可是她并不在乎王夫人的感受,只晓得自己的风流快活,连最简单的几句话都懒得同她讲,是她的自私害死了王夫人。
她就是个罪人,只有跪在灵堂里才能赎清她的罪孽,也不知道跪了多久,她开始眼前发昏的摇摇晃晃,转基因就立马过来扶她下去,天空也是阴暗暗的,像是被笼罩在一片迷雾当中,光明挣脱不出,怕是要入冬了冷风迎面吹来,周怀锦的牙齿就上下嗑了下,打了个冷颤,神志稍微清明。
进进出出的丫鬟婆子,低头走着,风一吹也冷的抖了下,手上的篓子就掉了下来。
周怀锦刚好看了过来,有气无力的问道:“这是夫人生前穿的衣服?”
那婆子就连忙请罪道:“是,都要拿过去焚烧的。”
以前天天看到这身衣服,周怀锦只觉得烦人,现在却觉得那么亲切,她不禁拿起来一看再看,仿佛想从这身衣服上找到王夫人身前的音容相貌。
“怎么会有字?”
他拿起一只袖子反复摩挲着却觉得怎么有点膈手,就把那袖子翻过来看看,无意发现那袖子里面绣了一些字母,正是她前几天教给王夫人的,她知道王夫人以前穷惯了,上山砍材打猎衣服经常就弄破了,总是需要缝补,就养成了随身带针线的习惯,这么多年都没改过来,只是为什么她要在袖子上留下这些字母?
心里“咚”的一下,一定是王夫人在宫里发生了什么?她知道自己就要被灭口了,所以才想办法留了这些线索给他们。
只是这些字母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的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只恨自己对现在的这个世界了解的太少,对宜安侯府了解的太少,就算让她看到这些信息她仍然是束手无策。
她拿了这件衣服携了转基因就往周云深的书房去,风吹的树叶沙沙的响,她只是觉得从来没有如此紧张的想看到周云深,要告诉他这个天大的秘密,她觉得他一定能明白王夫人的意思。
周云深的书房却比以往要看守的森严,两个小厮守在院门外,周怀锦看也没看他们直接就闯了进去,那两个小厮没有办法,也不敢拉扯只有放了她进去。
以往最是安静的书房,此刻却有声音传来,她站在门外,手就放在门上,听着里面的谈话,硬是没有推开那扇门的勇气。
“爹,我们为什么要离开京城?娘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我们为什么这么快就要离开?”
说话的是周怀瑜,他年轻气盛,宫中就这样送来了王夫人的尸体,没有一个交待,他岂能就此善罢甘休,灰溜溜的出了京城。
“正因为你娘不明不白的死在了宫里,我们才要离开京城,乘皇后娘娘新丧,皇上还顾念点旧情,我们赶快请旨离京,不然继续留在京城,你知道等待我们的是什么?”
“可是娘对我们情深意重,我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她,我们怎么可以什么都不为她做?”他说到动情处,声音都带了哽咽。
“瑜哥儿,你以为爹不想做吗?只是你告诉我,我们能做什么?你十岁那年就中了案首,我还记得你簪花游街的样子,真是玉容姿貌春风得意的少年郎,只是为何之后这些年你却再没有拿起书本,反而开始习武了,是你也明白了,我们这样的人家就是考得再好,再有能力,圣上也不会重用半分,相反还会反感,你明白的那样早,所以才那么早的就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对不对?你说我们连出士做官这样简单的事都不能做,还何谈为阿娇做点什么?”
平时说话最是随意散漫的周云深此时的声音却是难得的肃穆。
“爹,你都知道?”周怀瑜明显诧异的问。
“瑜哥儿,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怎么想的,我和阿娇怎么会不知道?还是你觉得我每日不务正业就不关心你们几个了?”
周怀瑜诚惶诚恐的道:“父亲,儿子不敢。”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难道你现在还想去找那个姓何的太监?难道你不知道他为何要和你结交吗?你还敢以身伺虎,难道你这样就对得起你娘了吗?”
“儿子只想从他那里得到母亲死亡的真相,并没有想那么多。”
“知道了又如何?你又能做什么?你不爱惜你自己的命,总还是要为锦姐儿想想吧?还是你心里还在怪她?”
“没有,我虽然气她,但是并没有怪她,爹,你不要再说了,一切按照你说的办吧。”
门被猛地推开了,周怀锦连忙闪身躲进了身旁的大树后面,刚隐蔽好,就看到周怀瑜一脸沉重的出来了,死寂的眸子仿佛看不到任何生气,本就不算强壮的身体此时却看起来更加清瘦,仿佛一阵风就要将他吹跑。
周怀锦却觉得心口瑟瑟发紧,充满疼惜,他还是个少年啊,就背负了那么多,现在又为了亲人放弃那么多,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他们原本一家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的,都是因为她,为什么要让别人来替她承受,就让这一切由她这个肇事者来承担吧。
她看了看手中的衣服,心想:“就让这个秘密在这里终结,让她一个人来背。”
周怀锦回到自己的院子就立马进了书房,又让转基因架起了火盆,她将那件衣服上的字母用笔记下来后,就随手丢到火盆里,直到亲眼看见她化为灰烬。
她又想了想,抽出一张纸,反复思索后就开始写了起来,不一会儿就装在信封里,给转基因道:“去看看小九儿家怎么样了?再把这封信送给他”
转基因领命去了,她就开始翻看以前的周怀锦遗留下来的日记,想看看能不能从日记中找到蛛丝马迹。
养心殿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子,横七竖八的躺着,文帝赤着脚抱着酒坛子不停的灌酒,披头散发的,已经两天了,内监们侯在外面都不敢做声。
文帝轻轻摩挲着手上的那支凤头钗,这支钗子在阿淑怀孕的时候他就想送给她的,只是最后种种原因,直到她死了都没有送出去,他又灌了一壶酒痛声道:“阿淑,你根本就不信我,你觉得我是忌惮镇北侯功高盖主才灭了他满门,你知不知道,联是真的有证据,镇北侯谋反的证据,而联为了你没有拿出来,没有抄他九族,你还想要联怎么做?”
他喊的痛苦,心里像是被刀子割似的,却坚强不让自己再留下任何一滴眼泪。
不一会儿,王允礼抖了抖精神才敢进来回禀道:
“圣上,那事儿最后查到了云贵妃的宫里,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文帝晃了下神,若是阿淑还在他必定会为难,怎么也要查下去做做样子给她看的,只是忽然觉醒阿淑已经走了,他也不必为难了,他也懒得在这小事上费神了。
“那便算了吧,也不是多大的事,只是贵妃这手也伸的太长了,过段时日再将她降为妃位吧!”
王允礼领命后还站在那里,文帝突然道:“那道懿旨现在在谁手里?”
“送王夫人出宫的时候她手上并没有那道懿旨,奴才也不知道懿旨的去向,如果要知道,只有继续查下去了。”
说完,他就抬起头看着文帝,分明在等他的示意。
他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虽然不知道,却料定了这懿旨必在云贵妃的手上了。
“罢了,那道懿旨应该已经不在了,也没有必要再找到了,周二姑娘现在必是不愿意再嫁给润之了吧?”
说完,他又懒懒的喝了一口酒,看王允礼还没下去,问道:
“还有什么事?”
“还有一件事,我们在王夫人的衣服上看见用丝线绣着那些奇怪的字符,看针线应该是新绣上去的。”
文帝浑身就是一震,手上的酒杯就“乓”的一声掉了下来。
“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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