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白露

　　八月初五，天光明媚，秋高气爽。

　　从前些日子起，东齐京城的四皇子成王府上，就开始张灯结彩地忙碌了起来，原因无他，只因这八月初五，乃是四皇子的生辰，府内自然是要好生操办一番了。如今正头日子到了，府内所有人更是脚不沾地地忙进忙出，生怕出了什么纰漏。

　　八月初的日头已不如六七月份那般毒辣，阳光倾洒在过往行人的身上，暖洋洋的，煞是舒服。成王府的大管家，奉命将正门大开，自己站在门口迎客。请帖都已经发出去了，也有不少人回了帖子，如今他要做的，便是迎接这些将要登门的贵客了。

　　一阵马蹄和车轴的声音响起，大管家立刻回过神来，定睛一看，是吏部尚书家的马车。这位吏部尚书，他是知道的，这可是四皇子的人，顿时堆起十分的笑，迎了上去：“见过尚书大人！”

　　“嗯。”下一刻，车帘被人掀开，吏部尚书和他的夫人一同从车上走了下来。

　　大管家能在皇子府做到这个位置，岂会是个没眼色的，一挥手，下人立刻抬来一顶小轿。大管家招呼着吏部尚书夫人坐上小轿去后院，又招来了一个下人引着尚书本人去招待男宾们的前院，他自己则是站回了正门前。今儿还有好些客人要招呼呢。

　　这时，又一辆马车停在了成王府的门前。与方才经过的几辆马车相比，这一辆马车明显要小了些，上面也没有任何徽标，看上去很是不起眼，像是从什么地方雇来的最为普通的制式马车。大管家正在疑惑之时，门帘一挑，从车上走下来两个女子。她们都带着薄薄的面纱，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裙衫，露在外面的两双眼睛沉静如水，周身的气度是恰到好处的从容，其中一个女子手中提着一个黑色的盒子。在这盛夏的暑意尚未完全退去之日，周围的人看着她们，竟像是看见了两潭见底的清泉，那如水般的气质，像是将周围人群心中的燥热都驱散了似的。

　　看着走下来的两个青衣女子，大管家一时间也是晃了一下神，直到两人莲步轻移，来到大管家面前，将一张请帖出示给他，他才反应过来，接过帖子一看，眼神顿时和之前不一样了。将帖子还给两个女子，大管家后退一步，毕恭毕敬地向两人行了一礼，什么也没说，转身又招来一顶小轿，将两个女子迎了进去。

　　待到两个女子乘坐的小轿已经看不见了，成王府外面，围观的人才纷纷议论了起来。

　　“天哪，若是我没看错，那不是回春堂的两位女大夫吗？”

　　“真是没想到，四皇子过生辰，连回春堂的人都请了啊……”

　　“回春堂不愧妙手回春之名，连皇子都对他们客客气气的啊……”

　　小轿行进在青石路上，轿身随着几个轿夫的步子微微摇晃着。总的来说，这抬轿子的人还算稳当，轿子虽然有些晃动，却不颠簸。

　　轿子里，两个女子都已经除下了面纱，正是回春堂的两个女大夫，容澈和容涟。

　　回春堂乃是京城里最好的一家医馆，几个坐堂的大夫不论男女，医术均是炉火纯青。且因着堂内有女大夫，不少贵妇也常常请回春堂的人来看诊，而无需太过顾忌。时间一长，回春堂渐渐在京城打出了名气，堂内几个大夫，不论走到哪里，人们见到他们都带了一分尊敬。

　　前阵子，肚子一直未曾有动静的四皇子妃被诊出了喜脉，这其中似乎就有回春堂的手笔。成王府上并未大肆宣扬此事，不过四皇子生辰这等大事，也请了回春堂，而回春堂的人还应邀前来参加，这一幕落在许多达官贵人眼中，就值得思量了。

　　两个坐在轿子里的女子，此时的神色倒是并无异样，双手交叠放在腿上，静静地坐在轿子里，一路无话。过了一会儿，轿子在一震之后停了下来，接着便有一个丫鬟上前揭开轿帘，请两个姑娘下轿。

　　容澈和容涟一前一后下了轿，定睛一看，她们已经到了女眷歇息之处了。放眼望去，这园子里的女眷还挺多的，有年轻小姐，也有一些贵妇人。此时，园子里一半的目光都向她们这边投了过来，有疑惑的，有惊讶的，也有带着隐晦的打量之意的。

　　“两位容姑娘，可算来了啊！”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两人面前的女眷自动分开了一条道，一身华贵装束的四皇子妃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笑吟吟地看着容澈和容涟。

　　两人连忙行礼，容澈微微一笑答道：“王妃说笑了，您亲自下帖，民女怎敢托大不来？只望王妃莫要嫌我们姐妹二人粗陋，扫了四王爷和王妃的雅兴才好。”

　　四皇子妃的笑意不曾减掉半分，热情地走过来，打趣道：“你们姐妹二人既是本妃亲自请来，岂有嫌弃之理？嫌弃你们同嫌弃本妃自己有何区别？今日来这府上的都是客人，既是请了你们来，便当你们也是客人了，你二人菲薄自己作甚？”

　　容澈笑道：“王妃说的是，是民女想左了。”

　　四皇子妃打量了两人一番，满意地点点头，笑道：“这才对，来了就是客，今日本妃这个东道主少不得也该好好招待你们才是。罢了，本妃在这里待着，看你们两个小姑娘也放不开，本妃就不在这里做红灯笼了，两位容姑娘不必拘束，随意即可，本妃去招呼别的客人便是。”说完，朝两人笑了笑，转身走了。

　　容澈和容涟两人对视了一眼，容涟朝着容澈耸了耸肩，露出一个有些调皮的笑容。见状，容澈原本一直端着的神色也是有些柔和了下来，朝容涟淡淡一笑。

　　容涟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四下里望了一圈，四皇子妃是走了，只是她方才那一番略带亲近的话，虽然给了两人很大一个面子，却也无疑是将这姐妹二人推到了风口浪尖。这园子里已经有不少贵妇人，先前还有些不屑，这会儿看着两人的目光却是隐隐地热切了起来。有些不习惯地抿抿嘴，容涟扯扯容澈的袖子：“师姐，我们到那边去坐可好？”一抬手指向了园子边上一个没人的石桌。

　　容澈也不太习惯被这群贵妇小姐如此注视，便点了点头，随着容涟一起走了。

　　一盏茶后。

　　却说这时的前院，很是有些热闹。

　　花厅大门口，二皇子正一派云淡风轻地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好几个一脸笑眯眯的皇子。在他们面前站着的，是同样一派从容淡定，看上去甚是沉稳的四皇子。

　　“不请我们进去吗，四弟？在门口说话可非主人家的待客之道啊。”二皇子看上去心情不错，似笑非笑地看向面前的四皇子。

　　四皇子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回答道：“不敢，今日本王生辰，诸位兄弟们前来捧场，本王深感荣幸。先在此谢过诸位兄弟们了。”说着话，双手抱拳，竟然就在花厅门口朝着前来参加寿宴的皇子们一躬，那模样，十足十的诚恳。

　　二皇子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就在所有人都未曾注意到的时候恢复了正常，随即道：“平日里兄弟几个都受不到四弟的礼，今日四弟是寿星，怎好这般恭敬？咱们几个这就进去了？”

　　四皇子直起身来，眼底瞬间掠过一层阴霾，表面上却仍然是一派从容，侧了侧身，一抬手做了个请进的动作，道：“诸位兄弟请。”

　　一群人互相簇拥着进了花厅。

　　后花园里

　　容澈独自一人坐在花园一角的石桌边上，眼睑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觉得后背让人拍了一下，一惊，回头一看，容涟那张放大了的笑眯眯的脸突然占据了自己的整个视野。有些无奈地看了容涟一眼，容澈回过头去，一丝极细的声音却是准确无误地飘进了容涟的耳朵里：“怎么样？”

　　容涟笑眯眯地在容澈身边坐下，也不拘束，随手抓了一把石桌上摆的瓜子就开始磕，与此同时，一丝同样细微的声音在容澈耳边响起：“容池的情报没有错，二皇子和四皇子表面上一派和睦，背地里怕是早就翻脸了，两人方才在前院花厅大门口，话里藏刀，只可惜此处打不起打起口水仗来，不然我倒是有好戏看了。除去他二人，底下其他的几个皇子，看上去也不像是什么安分的，只是碍着身份才按兵不动罢了。”

　　容澈微微点头，略一迟疑，细微的声音再次飘了过去：“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大师姐。”

　　没错，坐在这里的“容涟”，其实根本就不是容涟本人，而是易容之后的叶婴鹂。

　　叶婴鹂没好气地看了容澈一眼，细微的声音传来：“你说你们几个，之前说了用不着你们动手，偏偏非要跟一个来才放心，照容池的情报来看，这皇子府里的暗卫哪里会是我的对手？我进出两趟都不曾被人察觉，就照原计划来吧，应当是没有太大问题了。”

　　“是，大师姐。”容澈垂眸，掩下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坚定和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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