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红枫
一个白天的时光，就在男宾们的觥筹交错和女眷们的游园赏花中过去了。
按照成王府的安排，晚上才是这场生辰宴的重头戏，府上请了全京城有名的戏班子，把一个四合的大院子一侧临时改成了一个大戏台子，就等着晚上唱戏了。
一顿丰盛的晚宴过后，酒足饭饱的众人在四皇子夫妻的带领下，徒步向园子里的戏台走去。四皇子夫妻道是让来宾们饭后走动一下消消食，就不用轿子送众人过去了，横竖戏台子离宴会厅也不远，大家步行过去便是。
容澈落在队伍的最后面，一只手牵着“容涟”，两人这时候又把面纱带上了。此时天色已晚，周遭的人看东西不如白日里那般清楚，然而，如果细看二人就会发现，“容涟”的动作似乎有些僵硬，不如白天那般灵活，露在面纱外面的一双眼睛看上去也有些呆愣愣的，完全是随着容澈的动作在前进着。
容澈表面上一脸沉静地拉着“容涟”跟着大部队行进，实际上心里却有些打鼓。晚宴将要结束的时候，叶婴鹂寻了个借口悄悄溜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带来一个与她身量差不多，看上去有些呆愣愣的丫鬟，并且已经和这个丫鬟交换了衣服。随后，叶婴鹂把这个丫鬟交给容澈，让容澈带在身边暂时充作自己。
看了一眼身边动作有些僵硬的丫鬟，容澈微微蹙眉。大师姐已经去了有一会，怎么还不见回来？
半刻钟之后，众人到了戏台，各自寻地方入座。引路的下人领着容澈和容涟来到面对戏台的一个房间，打开门，只见一个丫鬟已经候在那里了。丫鬟见有人进来，立刻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奴婢见过两位姑娘。”礼数得当挑不出一丝毛病。
容澈点点头，外面引路的下人轻轻带上门退下去了。待到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候在房间里的丫鬟才微微一笑，抬起了头，一双灵动的眼睛闪烁着胸有成竹的光芒。
“大师姐，怎么样了？”容澈倒是没有太过惊讶，叶婴鹂并未在她面前特意掩饰，早在一进门的时候容澈就发现了叶婴鹂的身份，心中暗赞了一声大师姐好手段。
叶婴鹂点点头：“成了，我先把衣服换回来。”迅速和“容涟”交换了衣服，而后让那个丫鬟在门边站好，将一只手覆在她的双眼上，定定地看着她，那感觉就像是透过了覆盖在丫鬟眼上的手，盯着她的双眼一般。随即，叶婴鹂语调平缓地开始讲话，把她和丫鬟交换身份的将近一刻钟内，这个丫鬟“做的事情”一一道来，每说一件，就让丫鬟重复一遍。
容澈在一旁，只觉得有些心惊肉跳。叶婴鹂刚开始对这个丫鬟说话时，她还有些好奇地想要看一看大师姐在做什么。谁知，还没听上几句话，容澈便觉得一股诡异的吸引力从叶婴鹂的声音和神情当中传来，竟然使得她不由自主地想要跟随叶婴鹂的指令去行动，而叶婴鹂就仿佛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磁铁，一举一动都像是在拉扯着她的灵魂一般，竟让人难以生出反抗之心来。好在容澈也是习武之人，心志还算坚定，乍一发觉情况不对，立刻一咬舌尖，口中传来的刺痛感让她一下清醒了过来，却是一阵冷汗直冒，再不敢去注意叶婴鹂那边了。心中一阵惊骇，大师姐的功力究竟有多高？
叶婴鹂奇异的动作并未持续很久，过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将覆于丫鬟眼睛上的手拿开，在她头上拍了一掌。瞬间，丫鬟清醒了过来，随后很自然地向两人行了个礼，便也退下出门去了，像是完全不知道前一刻发生的事情一样。
待到丫鬟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叶婴鹂回头看向容澈，却见到了容澈脸上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震惊神色，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这是为何，有些歉意地朝着容澈笑了一下。容澈有些回不过神，开口想问，却被叶婴鹂制止了：“回去再说，好戏就要开始了。”
容澈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窗外，就在此时，一阵锣鼓声适时地响起，戏开演了。
成王府确实大手笔，这闻名京城的戏班子也果然是名不虚传，三幕戏下来，台下一片叫好声。
谁知这第四幕戏，却是一直不曾开场，幕布迟迟没有揭开。渐渐地，台下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四皇子和几个幕僚一起坐在看台的一个房间里看戏，大管家在边上站着。见到这一幕，四皇子的脸色也是有些不好看，就派了一个下人去查看戏台那边的情况。
等了一阵，下人一路小跑着回来，满头大汗地向四皇子禀报：“王爷，戏台那边情况有些不对啊！戏班的武替和那个花旦不知为何吵起来了，还越吵越厉害，连他们班主也劝不住，再这样下去，只怕是要打起来也说不准啊！”
“混账！”四皇子把手中的茶盏在桌上重重一顿，茶盏瞬间碎裂开来，此时他却也顾不上心疼这成套的茶盏缺了一个了，沉着脸道：“他们平日里怎么吵闹本王不管，如今在本王的生辰宴上居然还敢如此没分寸，这岂不是在丢本王的脸？来人！传本王的话下去，今日就算这个戏班子吵翻天了，也得把这戏给本王演完了！”
见四皇子是真的动怒了，他边上的大管家连忙道：“是，是！小的这就去传话！”
不料，就在大管家转身准备去戏台的时候，突然从戏台后面传来“轰”的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整个看台在一瞬间，狠狠地震动起来！
“怎么回事？！”一屋子的人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形，四皇子扶着墙壁，有些惊怒交加地问。
大管家尚未答话，就听到外面一阵混乱，嘈杂的声音当中隐约夹杂着一声声惊呼，似乎有人喊叫着：“戏台走水了！”
四皇子一听此言，扭头往窗外一看，瞳孔瞬间紧缩。在周围的一片黑暗笼罩下，半边映在火光中的戏台是那样的刺眼，火势不知何时，竟然已经蔓延了整个三层戏台的下两层，三层的戏子们慌得乱作一团，正像受了惊的羊群一般四下逃窜着。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四皇子的拳头攥得紧紧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了。这时，他身侧的一个幕僚突然想到了什么，迅速奔到窗边，头探出窗外一看，顿时惊叫一声：“王爷！这风……今夜的风是朝着看台这边来的啊！不快些灭火，怕是连这边也要烧起来了！”
四皇子闻言顿时大惊，一看果然，火借风势，这火烧起来得又快，已经蔓延上了戏台三层，转眼间就呼啸着朝看台这边扑了过来！今日他生辰宴，看台上人多不说，还都是一些支持他的朝廷重臣，剩下的人……剩下的可就是皇子们了啊！这些人要是在他这里出事了……
四皇子只觉得后背冷汗直冒，这时候也容不得他多想了，立刻吩咐大管家：“快！赶紧去疏散看台上的客人们！”一转头又喊道：“暗卫何在？速速清场救人！”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戏台上的人也一起救下来！”
大管家和暗卫们得令，迅速散开去了。几个暗卫分别带着四皇子和他的幕僚们，运起轻功直接从一侧的窗户跃了出去。两人四脚着地，耳边瞬间嘈杂了起来，风声，火焰的呼呼声，还有夹杂着护卫指挥救火救人的声音，听得四皇子脸色一白。下一刻，身边一群护卫簇拥了上来，四皇子赶紧摆摆手，着急道：“先去帮忙，不必太过顾及本王！”
护卫们也不磨蹭，立刻加入了灭火的人群当中。四皇子先带着幕僚们去了临时安置客人们的厢房，他自己则是准备之后回看台那里指挥灭火，谁知刚一转身，就看到一个下人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一脸慌张的样子。看着一身狼狈相的下人，四皇子心中突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冲上前一把揪住那个下人，厉声问道：“看台的情况如何了？！”
下人见到四皇子，吓得“扑通”一声就跪倒在了地上，想是吓得狠了，战战兢兢地道：“王，王爷，不，不，不好了，看台上的大人们受了惊，都急着逃出来，结果在楼梯上全摔倒了，后面一大群人，收不住脚，都，都，踩上去了！”
“什么？！”四皇子顿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就是一个踉跄，亏得身后的护卫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这才没有摔到地上去。他扶着身边的护卫站稳了，双眼射出凌厉的光，盯着跪在地上的人，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下人这回也是缓过劲来了，哭丧着脸，道：“王爷，看台上那些大人们争着下来，在楼梯上挤作一团，前面的大人摔了，后面的大人们收不住脚，都踩上去了，这样下去，只怕是要出人命啊！”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四皇子一把推开那个下人，大步向戏台冲过去，夜风将他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
看台外面。
王府的护卫刚刚从看台上救下两个人来，在外面帮着指挥下人救火的大管家忙迎了上来，一看，是容澈和容涟，这两个回春堂的女大夫。此时，两人的头发和衣衫都显得有些凌乱，且都是一副受了很大惊吓的模样，容澈脸色苍白，全身正微微颤抖着，一个护卫扶着她才勉强没有倒下去。容涟更是吓得不轻，一张还带着些稚气的脸蛋上布满泪痕，脸色有些发青，似乎就快要吐出来了。
王府里几个胆大的婆子连忙上前接过她们两个，细细看了一番，见两人都只是受了些皮外伤，这才放心下来，将她们扶着去了厢房先行安顿下来，便匆匆赶回了看台。
婆子们走后，房间里的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下一刻，“容涟”就向后一仰，毫无形象地横在了厢房的床上，笑眯眯地道：“好了，阿澈，不用装了，这王府里的暗卫，看样子大部分都去救火了，我们这儿完全没人监视，一时半会儿想是没人顾得上这里了——”
下一刻，容澈的身体就停止了颤抖，看向床上的叶婴鹂，淡笑道：“大师姐真是好手段。”只是那压抑不住好奇的眼神，还是暴露了她的内心其实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淡定。
叶婴鹂将容澈的表情尽收眼底，笑道：“回去之后再告诉你这是怎么一回事，现在嘛……我们就在这里等一会好了，我猜用不了多久，阿清就该来接我们了。”不用一整个晚上待在这皇子府真是太好了。
“为何？”容澈有些发愣，大师姐之前并没有吩咐过清师兄来接应自己二人啊？
叶婴鹂有些好笑地从床上弹起来，蹿到容澈身边，抬手敲了敲她的脑袋，道：“前两日看你也是个冷静的性子，今日这是怎么了，这也想不到了？我们回春堂是做什么生意的？今日出了这么一遭踩踏之事，伤者众多，成王府里的大夫哪里顾得过来？更何况我们姐妹二人今日也在受邀的宾客之列，出了这么大的事，阿清作为回春堂主事的，想不知道都难了。”
容澈有些尴尬，平时自己确实是能够想到这一层的……
叶婴鹂接着道：“不过我们回春堂人手也是有限，这一回伤者众多，四皇子怕是还要请一些宫里的太医来帮忙了，等着看吧，两日之内，这件事必定传遍京城，到时候……我倒要看看我们的皇帝陛下要怎么收场，毕竟我还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呢！”说着话，叶婴鹂的眼中闪过一抹寒意。
果然不出叶婴鹂所料，过了一阵子，容清就带着几个回春堂的药童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他让两个药童先带容澈和叶婴鹂回去，自己则带着余下的几个药童匆匆地往安置伤员的厢房去了。
两人回到回春堂内，真正的容涟和容汐立刻迎了上来，问两人成王府的情况。容澈先把自己知道的说了一遍，接着便看向叶婴鹂，道：“大师姐现在可以说了吧，今日那个丫鬟，究竟是怎么回事？戏台上又是如何走水的？”
叶婴鹂耸了耸肩：“就知道你惦记着问我这些。其实也并不难解，今日我控制那丫鬟，用的是师父曾经教给我的一种秘术。此术可以摄人心魂，令被控者毫不反抗地执行施术者的指令，且事后不会记得自己曾经做了什么，除非像我之前对那个丫鬟所做的，强行给她一段记忆，让她以为自己做了我告诉她的事情。此术心志不坚者绝难抵抗，刚刚我对那个丫鬟施术之时，阿澈应当已经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容澈回忆起叶婴鹂对丫鬟施术时，自己不过听了一会，却有种灵魂都仿佛要被吸走的感觉，不禁打了个寒颤，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叶婴鹂继续道：“至于戏台走水，那是因为我在戏台后面的一个大油灯里下了点容易让人心浮气躁的药，那花旦和武替受此药影响，吵了起来，还动了手，这就把大油灯碰翻了，再加点料不就爆炸了么？”
容澈容涟容汐三人对视了一眼，这一回发问的换成了容汐：“师妹还有一事不明……大师姐说给皇帝准备的大礼，是什么啊？”
闻言，容澈容汐也一起望向了叶婴鹂。
“这个嘛……”叶婴鹂嫣然一笑，脸上瞬间挂起两个甜美的酒窝，只不过这一笑看在容澈三人眼里，却是齐齐打了个寒颤，有些紧张地看着叶婴鹂接下来要如何回答。
叶婴鹂将三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故意做了个神秘的表情，一脸高深莫测地道：“等阿清回来了，你们去问他好了。”
容清是第二天天色已经大亮的时候才回来的，在成王府折腾了一夜，显得有些疲倦，却带回来了一个让容澈三人半点睡意也不见了的消息。
昨夜成王府的踩踏事件，死三人，伤者有十余人，这死了的三人里，包括了当朝二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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