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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细雨梦回那一年,月似轻弓柳如弦。风流婉转千万里,漫撒青光照无眠。

  大学生活是轻缓有序的。他们每一天起始于清晨六点半,由校广播站的大喇叭把他们从睡梦中叫醒,那也是一天里最紧张的时候,穿衣下床之后,冲进厕所排除一夜的积累,再在人头汹涌的洗脸池前找个缝隙,胡乱刷刷牙、洗洗脸。然后就在楼门口按班级集合,开始晨操——几乎绕校园一圈的跑步。

  早饭之后,直接到教室等待上课。

  大学的学习是非常轻松的,看书学习是考试前一个月才开始的,平时除了上午上两节大课之外,就是下午的自习。自习时不愿意待在教室,可以去图书馆看书,或者回宿舍睡觉。自习后有各种体育活动,篮球、足球等,一般都在班级范围内比赛,除非有人挑战或者学校安排的比赛。

  每周五下午有电影,周六、周日晚上有录像。澡堂一周开放三次,每次都人满为患。晚饭之后,回到宿舍稍微休息休息,就是各自自由活动时间。直到晚上十一点,集体关灯睡觉,一天的生活就算正式结束。虽然每天的程序都千篇一律,可他们并不会感到乏味,因为他们年轻,每天都有新鲜的东西吸引着他们的注意力。

  晚上,也是每个人最盼望的时刻,可以随心所欲地干点自己喜欢的事情。晚上也是最能表现每个人的性格、爱好的时候。魏启明在宿舍里排名老七,但是因为他走路的时候习惯性驼背,大家都叫他老魏。

  他的上铺,来自广东的老六,性格外向,最喜欢躺在床上摆弄他的随身听,床头摆了一堆张国荣、谭咏麟、梅艳芳的磁带,那时这些港台的天皇巨星还没到大陆来发展,象他们这些内陆地区所了解的歌星是蔡国庆、成方圆等。

  三号铺的老五和四号铺的老四可谓意气相投,他们来自不同地方的农村,都以学习为己任,晚上都是捧着一本书埋头攻读。

  最可气的是老四,他有早起的习惯,平时也就罢了,他早不过学校的喇叭,到了星期天,大家还在睡梦中的时候,他就按照早操时间叮零咣啷的起来了,进出的时候把门摔得山响,放脸盆的时候,水泥地和铁脸盆摩擦引起的让人牙酸心颤的声音直入你的耳朵,谁也甭想睡安生喽!看看表,才七点不到。

  一阵嘈杂过后,你以为可以接头再睡就大错特错了,他会在室内来回走动着大声读书,钉了铁掌的皮鞋更加让你心惊胆颤、欲哭无泪。宿舍是公众地方,谁也不好说什么。

  老五和老大一样不会睡懒觉,不过他们不闹腾,对于老四的折腾他们无所谓。他们几个那时把老四恨得牙痒痒。等到八、九点钟大家都不再有睡意,先后起床的时候,这个家伙却做完了早课一般爬上铺去脱衣钻被,来个回笼觉,片刻之间悠然入梦。

  二哥恨极了也照他的样子来回走路,大声说话,却不能影响他发出自然的鼾声。

  老粗和来自湛江渔村的老大睡上下铺,却象是一对冤家。

  老大虽然来自农村,却养成一股老学究气,功课一般,却非常自负,不容许别人对他的智力有些许的蔑视,对此他们通常一笑了之,对于他的迂腐不予深究。而老粗恰恰属于不学无术又极要面子的人,和老大的迂腐内在不同,外在表现相似。

  两个要面子的人常常为一个小问题争得面红耳赤,老粗恼得几次要诉诸武力,老大偏偏认为我真理在手,公道自在人心,何惧于你?并不吃老粗那一套,老粗也没办法。

  魏启明最讨厌老大的是他过份的身体健康意识。广东人动不动就吃药是人所共知的,不象他们北方人有个小病小灾扛一扛就过去了,即便没事他们也要三五天就补一补,把个小身体补得瘦骨嶙峋的。

  老大最反对他们抽烟,刚开始是口头抗议,也由得他们抽上几支,出于对他年纪的尊重,他们都对老大进行礼让,谁知发展到后来老大变本加厉,宿舍里就一点烟味都不能有。试想:熄灯以后,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几个人在黑暗中聊得起劲,只要有一个人说抽根烟,马上大家都会热烈响应,黑暗之中吞云吐雾,对各位本班佳丽品头论足该是何等惬意的事情。

  可你这头打火机擦响的声音还未绝于耳,老大已经从上铺呼地坐了起来,把上面的气窗完全打开,无论外面的北风如何欢快的呼啸着冲入他们的陋室,使室内气温急剧下降,也不能分毫动摇他捍卫身体健康的坚强决心。

  老大挨着窗睡,开窗很方便,伸伸胳膊就行。

  老大抗冻,是全校皆知的事情:老大的床板上面是一层草垫子,草垫子上铺的是学校发的透亮床单,床单和薄被之间,是老大。在零下一二十度的情况下,老大也是单衣单裤,只有几次下大雪之后,才见他穿上了军大衣。不管谁穿得多厚,在路上见到他在如此的天气下还是顽强的与老天拉硬,都会从心底泛出一股寒意。

  他们并不相信他真那么抗冻,他是在标新立异。

  看到他在寒风中紧缩着身子,一头主席式的中分短发,青白的脸上犹自带着坚毅的、僵硬的顽强不屈的神情,他们都觉得和这样一个人过不去会遭天谴的。

  他们的床上都铺着厚厚的被褥仍旧抵受不住寒冷,也不能蒙住头在被窝里抽烟,更不愿意老大饱受西伯利亚寒流的拥抱,纷纷把烟掐灭,再哀求老大关窗。老大就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法外施恩似的把窗户关上。本来魏启明还佩服他敢于坚持正义的性格,久而久之,也厌了他。他和老大从来就没有单独谈过什么,后来他曾因为出差到过老大工作的厂里,也没有见到他,也许今生都不会再见的了。

  娄伟在七号铺,和他隔个过道,在二哥下铺。他是魏启明的正经老乡,自然觉得亲热些,在班级里他俩是同桌,一度他们在一起吃饭,用一个储物柜,形影不离,只是后来他去照顾河北去了,担负起河北的打饭任务,他们才逐渐疏远了。

  娄伟是一个在优裕环境中长大的孩子,爸爸早就过世了,有哥哥、姐姐照顾。大庆人的物质生活条件也超出魏启明的认知,国家每年拨配的物资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在当时他的描述中,在魏启明看来简直是奢华铺张:职工发放福利都是按只发猪、按箱发奶粉,按袋发大米、面粉。

  娄伟就象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始终都是别人在照顾关怀他。河北的丰姿激发了他男性贺尔蒙的分泌,在他们的怂恿下终于担当了河北的保镖,也去了魏启明和二哥的一块心病--怕他们俩终有一个会由于感情的日益升温而不知不觉地承担起这一光荣任务。

  对于他们来说,考试之前是不必看书的。下午自习的时候,除了聊天,总要干点什么才好。于是魏启明准备了若干型号的铅笔和白纸,并向长春小姐借来了国画集锦,没事就临摹点山水花鸟什么的,也画人物素描,但老是有部分地方不太像被画的人。娄伟、二哥等给他当了几次模特就再也不干了,说不能再让他糟践了。

  他没有受过什么专业绘画训练,仅有的一些绘画知识来自初中的美术课及报刊杂志,画画纯粹出于个人爱好,从没想过在这一领域取得突破。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幅山水画,拿回家妈妈怎么都不相信是他画的。如果那时妈妈能够发现他的这一天赋,加大力度培养,没准会为中国培育出一个画家。

  长春小姐是他们班不可多得的一个人才,在全校也小有名气。开学没多久,校广播站因为换届,要在新生中招收站长,她积极参加竞选,在几十名于他们看来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干的参选人员中脱颖而出,一举夺魁。

  校广播站负责每天的学生创作的作品来稿审查、编辑、播放,这倒可以满足一下小有权力的虚荣心。而最要命的是每天要先于他们起床,在凛冽的寒风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穿越半个校区,走到学校办公楼打开机器,播放《运动员进行曲》,叫醒全校同学参加晨跑,就是这个艰难的任务让很多准备参加竞选的人主动撤退,包括魏启明。

  长春小姐嗓音不错,就是有些单薄,说明她还处于生理发育期。长春小姐会画画,造诣相当深厚。也写诗,经常利用工作之便发表散文、诗之类的稿件,其文学功底也算颇有基础。

  那天下午魏启明画画的时候,娄伟正坐在河北的旁边承言欢笑。二哥和老粗嘻嘻哈哈的在聊天。有人从魏启明旁边走过,或夸奖两句,或贬为狗屎,他均不予理睬,静心创作。

  画完了,自己觉得并不满意,随手丢到课桌里。画了一些日子,他逐渐没有了兴趣,于是过去把画集还给长春,她问道:“你都画了些什么呀,能否给我欣赏一下?”

  他就把临摹的东西拿给她看,她看后也不说好不好,只默默的把画还给他,他也全不当回事。

  长春是一个腼腆害羞的女孩子,矮矮的个头,梳个齐耳短发,略显肥胖的身材,经常穿着紧绷的牛仔裤,显得整个人都很有精神,只是眼睛里总有一种闪烁的神情,是否受到过什么伤害不得而知。

  早在军训的时候,有一天教官安排女生来帮男生练习叠被子。他们先自己叠,叠完之后由女生打分,其他女生由于都还和他们不熟悉,就低着头不吭声,她却出人意料的指着魏启明的被子说这位同学叠得很好,一看就是在家常干活的,把他闹了个大红脸,二哥们也常拿这个打趣他。

  他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长春拿了一些画纸走到他的座位前,对他说道:“这是我画的,你看看如何?”

  他不明白她的意思,唯有打开那些作品一一观赏。说句老实话,他并不懂得她画的是否好,但是比他的作品有功底。

  “画的真是好啊!和我的比起来,我的就只能说是乱划拉!”他夸奖她的画作。

  她微微笑道:“看你说的,你太谦虚了。不过你很有天赋,最近学生会在搞一个书法绘画协会,要不我们一起参加吧?”

  他摇摇头说:“算了,我就是没事打发时间而已,可不能和你们专业的一起,那就太丢人了。”

  她显得有些失望,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又轻轻对他说:“等一下下了自习,我们一起走回宿舍去好吗?”

  魏启明茫然的点了点头。

  下午的阳光很是温暖,他们穿着厚厚的毛衣,一起往宿舍的方向走。

  “你是个很内秀的人,比较有才气。”长春用一种赞赏的语气说。

  “是吗?我不觉得啊,我自己知道自己,就是爱瞎胡闹而已。”他应对着她的话。

  “你的心里肯定不是这么想的,或者你没有意识到。人是有潜意识的,对吗?”

  也许吧,他没有回答。

  “你表面上看起来比较冷漠,其实你很会体贴别人,从一些小事可以看出来的!”长春仿佛很知心的样子对他说。

  “是吗?我反正不妨碍别人,自行其事就是了。这是我的处世准则。”他确实一贯如此的。

  她若有所思的说道:“大家不都是如此吗?除了宋文宝,哎,和你说别人干什么!”她自己打断了自己的话。

  “就算你不说,他也就是那个样子,靠拍马屁混个劳动委员,整天咋咋呼呼的,连班长都得看他的脸色,真是俗透了。”魏启明没有她的顾忌,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

  看到了可怜的班长,他就在他们前边不远走着。

  她蹙了一下眉头,然后说:“算了,别说这些了。明天放电影,我们一起去看吧?”

  我们?什么意思?

  但是他不能直接拒绝,就说好吧。

  第二天看电影,魏启明拉上了章理和河南、河北一起去了。

  他们那时吃饭都有定量,每个人每月二十八斤饭票,不够就得花高价去食堂买。女生一般吃不完,总有十斤八斤的富裕。他们男生都不够。开始的时候他们找河南河北要,可找她们要的人也多,老乡同学等等,借饭票增加感情,醉翁之意不在酒,谁都明白!他和二哥不想给人这个印象,就不找她们了,可每月的缺项总得想办法找齐,自己花钱买就太没面子了。

  某天他和二哥正在宿舍东拉西扯的时候,宿舍门轻轻的被敲响了,二哥开门之后,长春含羞达达的站在门口,说找魏启明有事。

  他来到门外,长春四顾了一下,飞快的从兜里拿出厚厚一沓饭票,放到他的手上,说了一句以后她每个月给他送来就急忙走掉了。

  魏启明把饭票放到兜里回到屋里,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的所有举动无疑在向他表示什么,但他深知不能回应,但他又怕如果贸然拒绝她的馈赠更会伤害了她。

  长春是个不错的女孩儿,但是相貌实在太普通了,她的一份才气,对他也没什么吸引力。

  况且,他是有女友的。

  他向二哥说了前前后后的事情,二哥先把饭票分了一半,放在自己的柜橱里,然后点上一只烟,意味深长的说:“你喜欢她吗?”

  魏启明反问道:“如果是你,你喜欢她吗?”

  二哥嘿嘿笑了几声,说道:“不喜欢就不喜欢吧,不过你要记住,她给你饭票你一定要收下,除了说谢谢什么也别表示。难得你这堆狗屎还有鲜花愿意插,以后的饭票就全靠你解决了。唉,人间多少痴儿女呐!”

  二哥处理这样的事情倒是蛮有经验。望着他那幸灾乐祸的脸魏启明真是无言以对,也唯有走一步算一步了。这之后的每个月,长春小姐果然如期把饭票送来,不多说一句话,仿佛千言万语,尽在饭票里。

  魏启明抱定一个宗旨:你送我就要,其余的不说。他的这一暧昧态度给了她错误的信号,以至于后来他和李非在一起时,她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恨成分,在教室、路上碰见都不和他说话,只会紧绷了脸默然的走过,他也会在那一刹深受良心的谴责。

  学校的基本生活就差不多这个样子了,多变而富有规律。每天都按步就班的学习、吃饭、下课、睡觉,每天又都有新鲜事。有时候新鲜事过后就忘了,有时却留下一生的回忆。

  快结束第一个学期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晚上,天上没有亮光,飘着零星的雪花,整个校园灯火通明,照亮了地上的积雪,也照亮了下晚自习回宿舍的一群群的人们。

  他们几个带着河南、河北一起往回走,程永辉落后十几米孤单的跟着,河南、河北对他始终淡漠着,他自想也靠不上边儿,干脆眼不见为净,但她们叽叽喳喳的话音杂着甜美的笑声不时在路上传播开去,钻入他的耳膜,对他来讲,真是一种彻底的折磨了。

  在一个三岔路口,他们和一群管理系过来的学生遇到了一起,有五、六个人的样子,走到了他们前面。

  管理系的教学楼和化工系的隔着那片荒草地遥遥相对,如果把这个范围画出一个四边形的话,从管理系的教学楼到三岔路口就是四边形的对角线。理所应当的,按着这条对角线,荒草地被不愿绕远的同学们踩出一条捷径。这条捷径上没有路灯,男同学自然成为不愿走远路的女同学的保镖。

  象他们一样,几个男生簇拥着两个女生,指手画脚的正白话着,不时逗得小女生咯咯直笑。此时是东北最冷的时候,他们都穿着厚厚的军大衣、羽绒服。

  在他们一伙人中,那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子很惹人注目,她穿着一条深色牛仔裤,紧紧的包裹着她两条修长的腿,脚上蹬着一双小毡靴,靴筒的上边和接口处缝着白白的绒毛。上身是一件夹袄,边上也缀着白白的绒毛。头上带着一个白绒线帽子,上边还坠着两个小绒球,随着她的头一摆一摆的,整个装扮看起来俏皮可爱。

  很明显她是这伙人的核心,手在不停的做着动作,配合着她说的话。魏启明只看到了她的背影和侧面,似曾相识的样子,却想不起来。

  他加快脚步走到了他们前面,想看看这个女孩儿是不是见过。刚好二哥不知他为啥加快脚步,匆匆撇开了他们,冲他喊了一声,叫他等他们一下,他便极其自然的回过身来面对他们,恰恰她也在这一瞬间将头扭了过来,让他看了个全貌,一张白皙秀丽的脸庞映入他的眼睛,刹那间他记起来了,她就是报到那天遇到的那个女孩。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她的面貌是不会记错的,虽然他没有刻意去记住她,可她的样子是谁也不会在见过之后可以轻易忘却的。

  因为相距较远,她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在偷偷看她,依然和同伴有说有笑的从他身旁走了过去。他只是因为好奇而来看一看,这个女孩到底漂亮不漂亮。因为有许多女孩后面看是美女,前面看是浪费了好身材,每当有这种机会的时候,很多男孩都会和他一样,一定要找机会看看样子,确定一下女孩的前后水平是否一致。

  他没想到这个女孩就是她。

  确定之后,魏启明慢下脚步,二哥凑近他,眨眨眼睛说:“怎么样,漂亮吗?”

  他睁大眼睛,假意用非常困惑的口气说:“什么漂亮不漂亮的?你在说什么呀?”

  二哥笑了一下,用完全了解他心思的口气说道:“得了得了,甭跟我装了!我还不知道你,没事你往前窜什么窜?我故意喊你一声,配合的多好!”

  二哥洋洋得意的样子,可真是个活宝。

  他笑了笑,对二哥说:“长得一般般。”

  她在魏启明心中已经有了清晰的印记,他相信下次哪怕是隔得远远的,也能认出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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