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降琼雪压晋中,寒枝应对不从容。但有新春骄阳照,还是丛中一点红。
期末考完试,第三天大家就拿着学校给提前预定的火车票,分批直奔火车站。魏启明各门课感觉都算不错,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寒假,他就要满怀半年的经历回家了。
说实在的,他也想家了,想妈妈做的饭菜,不知她身体怎么样,服装生意顺不顺利?还有,他和同桌半年没见面了,她在上海的学校怎么样,是不是和他一样的感受,考试还好吗?
虽然平时有些书信,毕竟还是不如当面交谈来得痛快。平时偶尔也会想起她,但基本是学习、吃饭方面,他们还是情窦未开的青年,没有那种刻骨想思的感觉,就象在高中时一样,放了学各回各家,第二天还会见面,只是这次分开得久了一些。
回到家里,已经是腊月将尽,还有几天就到春节了。他离家半年,对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家属院感觉既陌生又亲切。回到家的前几天自然要多干些活,然后就是四处乱窜的和旧日的哥们儿聚会,天南海北的胡吹。
和同桌还没见面,同样离家半年,她也要在家帮忙干活多行孝心吧?他没去过她的家,她和他说过爸爸、妈妈管她挺严的,平时不许乱走,更不欢迎男孩子去她家玩。不过管得再严也挡不住她向往外面的心,她已经托人带了一封信给他,表达了不能见面的苦楚,并让他过年的时候最好能去一次她家。
他也给她写了封信,让人转交给她,告诉她年初一来他家吃饭,到时他爸妈自然明白他们的关系。他爸妈从来不约束他和弟弟,他们也没变成江洋大盗。
至于去她家拜见她爸妈,看机会再说吧。
初一那天是他的一帮初中同学来他家聚餐,妈妈给他们做了一大桌子的好吃的,在面积不大的小屋子里,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有的直接坐在了东北人家特有的火炕上。
同桌和他的初中同学们不熟,期间都默默的捧着碗慢慢吃菜。他和朋友们热情四溢的聊着天,很少能顾上和她说话。妈妈看他不太会照顾人的表现,只好偶尔招呼一下她,让她吃菜。他这时候才会看看她,跟她用目光交流一下歉意。
吃过下午饭,已经快七点了,外面早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同桌找了个机会跟他说不能太晚回家,她要先走了,他的朋友们纷纷挽留,说等一下一路走,有几个是跟她家住一起的。其中一个则说走吧走吧,他们再留会,让魏启明送送她。他明白这是在给他们独处的机会。
同桌说不用送了,她自己能回家,魏启明稍有犹豫的时候,妈妈坚持让他送她回家,外面又黑又下雪的,一个女孩子不安全。他只好撇下一帮仍在胡吃海塞的哥们儿,和她一起走到了清静的大街上。
漫天飞舞着洁白的雪花,落在他们的头上、肩上,他们相隔不到一米,却象隔着一道轻纱。两边的桔黄色的街灯,在这层层飘舞的轻纱的笼罩下,变得朦胧起来,所有的房屋、树木,仿佛都发射着圣洁的光辉,他们置身其间,体味着这难得的意境,仿佛一开口就会破坏了它一样,彼此无言。
偶尔有骑车的人从一边驶过,车胎压着积雪,发出咯吱吱的声音,显得非常动听。
在他家吃饭的时候,只有她是第一次见他父母的客人,其他都是跟他家人非常熟的多年好友。做饭时她帮不上忙,就是端盘送碗的打打下手,显得就很拘束。
饭桌上魏启明妈妈倒是很热情的让她,她红着脸也不敢怎么说话。人群中的孤单,他很理解。
从他家到同桌家,要经过大半个城市,在这雪地里行走,起码要一个多小时。他们总不能一路沉默着。看到她艰难的推着自行车,他趁机说道:“让我推吧,看你推着太费劲。”
她稍稍谦让了一下,就把车交给魏启明,然后走在他的身旁。他又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什么时候开学?”
她看他一眼,然后还是目视前方的回答:“我们一共一个月假,过了十五就要走了。”
“我们寒假可长了,有两个月。”东北的大学寒假基本都有两个月。
就这样半天问一句答一句的走着,说的都是学校里的一些琐事,两个人都觉得很尴尬。虽说他们两个算男女朋友关系,可更象是老同学,并没有单独的相处过。
一阵笑声从前方传来,原来是一个男的用自行车驮着女朋友从对面经过,女的用手紧紧抱着男人的腰,自行车在厚厚的雪地里几乎不受控制的走着,时而突然拐个方向,女的就尖叫一声,男的则爽朗的笑上一会。
看着他们远去,受到热情的感染,他和同桌拘谨得不那么厉害了,相对笑了一下,继续向前走。
他斟酌着字眼,想了好半天才鼓足勇气说:“你家里知道我们的事吗?”
她低着头,默默的不做声,好半天才说:“我还没敢和他们说,毕竟,我们都太小了。”
是啊,他才十九岁,她也不过才二十岁。她比魏启明大一岁,他并不介意。
他说:“当然,不着急,我们还小。不过有一个问题要想好,不然到时候就麻烦了。”
她疑惑的看看他说:“什么问题?”
“当然是以后的问题,我也许考虑的太早了,不过不能不考虑!你想啊,你将来毕业,一定要回咱们单位的!可我不一定分配到哪里,也许就在这里,也许去了别的什么地方,我们不能保证在一个地方工作,你能接受吗?”
也许这个问题让她感到难为情,她的脸有些红了,不吭声的跟着他。
他继续说道:“我不喜欢不安定的生活,不然也和你一起去上海了,这你早知道,既然我们现在是这种关系,所以也不能不和你商量,早做打算。如果我能分回本市,你又能留在这里,那当然最好,可我们并不能保证,你说呢?”
她抿了抿嘴唇,话音带着胆怯地说道:“我可以和我爸爸说说,让他想办法把我留下来。但是你,我们也不认识地方厂的人,一切就要看命了。”
这确实是他们无能为力的问题。他接着问道:“那如果我真的去了别的地方,不能和你在一起,要象很多人一样过两地分居的生活,你怎么办?”
她仿佛下定决心似的说:“到那个时候再说吧,反正还早,现在用不着想这些。”
也许她感到了他的不满意,紧接着说:“就算那样也没办法,只好那样过呗,别人能行,我们也一样能行。”
还算对他忠心耿耿,他也不想这些烦人的问题了,推着自行车加快跑了几步,冲她大叫:“来追我啊,好大的雪!”
她站在原地不动,好像受了委屈似的嘟起嘴巴,说:“我不追,你等着点儿我,要不我就不走了。”
他只好站在那里看她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来。她白他一眼说:“你坏死了,这么滑的路,跑起来会摔跤的。”
他趁机说道:“你怕摔跤?来,拉着我的胳膊走吧。”
她羞涩的低下头,用手指拽着他的衣服,在厚厚的积雪上走着。他们虽然确定了恋爱关系,其实根本连恋爱是什么样都不知道,甚至连手都没牵过。此时此刻,他忽然想起程永辉在黑暗的环境里向他描述的种种行为,不由得浑身燥动了起来,心猿意马,浮想联翩。
他停了下来,右手抓着车把。她不知道怎么回事,也站住了,松开了抓着他衣服的手。他鼓足勇气,左手一下子抓住了她的右手。她轻轻挣了一下,就任由他抓着了,他们的手上都带着手套,也没什么特别的感受,但他的心跳动得厉害,脸上发烫,又觉得浑身很冷,直打冷战。
走到一个昏暗的拐角,她停住了,他也把自行车靠在身上,双手抱住了她,她浑身发抖,是冷吗?他用力抱紧了她。
他们的四片嘴唇碰到了一起,只是紧紧的贴着,两个人都显得很生涩,彼此能感觉到对方的颤抖。
这就是吻了?可他为什么没有如醉如痴,看到她紧紧闭着的双眼,他还觉得有些滑稽。他的头脑很清醒,甚至有些不安的情绪。
他们到了她家门口,他不想进去,她却异常坚定的要他送她进门,他只好一身雪的跟着她进去。魏启明猜想是因为刚才的行为让她下定了决心,要把他们的事情向家里人公开了。
她一家人正在看电视,见到他们进来,她爸妈首先站了起来,脸上诧异的表情好像见到两个怪物,他们的头发上、肩上、衣服上都是湿漉漉的。她介绍说魏启明是她的高中同学,现在在沈阳上大学,又紧接着说下午就是在他家吃的饭。
他注意到她爸妈对视了一下。
他向他们问好拜年,他们向他微微笑了一下,好像商量好了一样,他爸爸踱着步子到里面屋子去了,关上了房门。她妈妈一连声的对她斥责,怪她一个女孩子四处乱跑,一点也没规矩。
他站在当场,没人招呼他,听着她妈妈当着他的面教训她。他们头上的雪已经化了,头发湿漉漉的,水顺着脸流了下来,真是狼狈死了。
他脸上一阵发烧一阵冰凉,都是他害得她被骂。从她妈妈那种不屑一顾的眼神里他看到了轻蔑,是的,她爸爸是经理,他爸爸是工人,他们家是知识分子,他的父母只是普通的百姓,他们的家庭并不般配,他也曾为此而感到自卑。
他们大可以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他,他也大概明白他们的想法:魏启明勾引了他们的女儿,想高攀他们,借他们的光,将来可以有个出人头地的阶梯。
他的强烈的自卑也养成了他极度的自尊,从不渴求别人的怜悯,他生平最引以自傲的就是从不指望别人的施舍,所有的一切都靠自己去争取,所以他的骨子里从小就养成了非常倔强的性格,他回敬别人轻视的往往是更大的蔑视,对付别人的冷漠是更加的冷漠。
见到他们是如此的把心中的蔑视不加掩饰的表现出来,他感觉受到了绝大的侮辱。她之前不敢向家里说他们之间的事情,恐怕她早预见到有这样的态度。
他知道她的难处,也知道此时此刻应该为她着想,不该让她左右为难。可是这样的蔑视又怎么可以忍受?他用冷冷的目光看了看她的母亲,此刻她还在用尖刻的语言斥责着她。他没有说话,转身出了她们家。
她叫了他一声,却没有追出来,想必她也没有对抗妈妈的胆子。
门外,还在下着无声的大雪,此时此刻,几分钟前还充满柔情蜜意的雪花仿佛也在对他讥笑:恋爱并不总是风花雪月,还有风雨雷电要去面对,你这小子懂得什么,别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
一阵风吹过,四处飞扬的雪片钻进他的脖子,落在他的头上,让他无处可逃。街上同样有桔黄的灯光,却显得非常刺眼,刺得他低下头不愿直视。他快步向前走着,地上厚厚的积雪吱吱叫着,留下沉重的脚印。
他刚刚才领略初吻的滋味,却马上又经历了失败的打击,人生难道真的是曲折多变,充满酸甜苦辣的吗?应该是吧。
那晚跟同桌家人不欢而散之后,接下来的几天他忙于去几个好哥们儿家串门,喝酒,打麻将,渐渐的把那夜的事情忘在了脑后。
一天,他们几个朋友正在其中一个人家里吃晚饭,另外一个中途离席的女同学敲门走了进来,后门跟着同桌,原来女同学去帮他叫同桌去了。
在几个人的怪声怪气里,魏启明不好意思的和同桌去了没人的小屋。
“你这几天怎么都不找我?”同桌很委屈的问他。
“我哪敢呀?你爸妈我可高攀不起,万一被他们知道我还纠缠你,骂你一顿,多没意思。”他有些心烦意乱的说。
“就这点儿事儿你就打算退缩了?只要我们俩好,等我们毕业了,再跟他们正式挑明,他们也不会反对太多的,毕竟我们现在才上大学,年纪太小了。”同桌坐在炕边,脚不经意的虚踢着,看得出她挺在意他的。
“将来毕业,我还不知道能分到哪里呢,你也不能确定。还是那个问题,分不到一起怎么办?与其将来痛苦,不如现在痛快的结束,这样大家都不用耽误时间。”他语气很坚定的说。
“你是真的要跟我分手吗?”同桌流下了眼泪。
“也不是说要分手,你也说我们还小,以后再说吧。”他哄着她说道。大过年的,在别人家里,哭哭啼啼的太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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