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过完暑假,魏启明就是二年纪的学生了。
开学先上劳动课。
春天的时候,他们在学校的荒草地上开垦了一片田地,种上了大豆。
东北适合作物生长的时间短,所以只能种一季,而正因为天气冷生长的缓慢,作物充分吸收了黑土地提供给它们的丰富的营养,等到成熟的时候,尤其的高大茁壮,颗粒饱满。
自从播种之后,他们就没有管过那些大豆了,既没人除草捉虫,也没人施肥浇水,不经意的,到了秋收的季节,它们已经快快乐乐的自己装扮好了自己,用郁青带黄的健康笑脸迎接他们了。还要过一些日子,等它们黄了之后才能收割,到那时,一颗颗的金黄色饱满的豆子几乎会自己从豆荚中蹦出来。
大豆结茄之后,就开始有女生拿着饭盒塑料袋等,或光明正大或偷偷摸摸的摘上一些,回宿舍用热得快煮毛豆吃,学校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严加禁止。
他们的劳动课只是象征性的除草,说来也奇怪,那田地里连最让人头疼的杂草也没多少,省去了他们不少力气,他们在老师走开的时候,就躺在地边上,在散发着泥土芳香的杂草上晒太阳。被□□的杂草非常茁壮,躺上去就象一个厚垫子,不过草尖有点扎肉。
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头枕着胳膊,眯起眼睛,要不是二哥老是在他耳边唠叨,他几乎就舒服得要睡着了。
班长在招呼大家干活,躺着的几个人懒洋洋的翻个身子,没有理他,连在一边站着休息的女同学都没人理他。他在原地转了几个圈,便讪讪的自己拿着铁锨走开了。
大家正在享受这难得的怡然时光,忽然听到正在除草的老五大声叫道: “打啊!打啊!”他一边喊,一边拿着工具在田里扑打着。
他们一扑楞坐了起来,以为他被毒蛇咬了,纷纷询问:“怎么了?怎么了?”
老五喊道:“野鸡,有野鸡!”
他们还在半信半疑的时候,田地前方的草丛中真的飞出一只五彩斑斓的野鸡,油光闪闪的翎毛在阳光下艳丽生姿。大家兴奋得用手里的铁锨和耙子向它打去,可它总是消失在最后出现的地方,他们四下围堵,也没捉住它。连平时最温文尔雅的女生们也高喊着指点方向,跟着人群跑来跑去。劳动课老师站在远处只是笑,看着他们这帮还没长大的孩子。
如果抓住了它,晚上就可以拿到饭馆来个红烧野鸡下酒了,可惜他们最终还是没能吃上野鸡肉。所有人都有了怅然不乐的表情,开始互相埋怨谁的手脚慢,谁挡了别人的路。
接下来一个星期是实习课,他们在校办工厂的会议室里接受了工人师傅的训话,这一个星期的任务就是要把两个铁块变成一把小巧的锤子,魏启明没预见到他在做小锤子的时候,生活的大锤子也在同时敲打着他的人生。
和他一个机床的是河南,不知为什么,在公开场合他老是和河南碰在一起。如果他想,相信可以和她谈场恋爱,可惜他不想。他始终对她根本没有接近的兴趣。
他们在努力把一截圆钢的一大段车成规定的长度、直径的锤柄,还要留下一小段车成圆锥形的把手,方便拿着。
他对河南虽然没有相恋的企图,但面对一个漂亮的女孩毕竟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他们经常站在车床边,有说有笑的摆弄着各种工具,时而彼此凑近低声说句什么,然后在不算大的车间里爆发出不很响亮,却令每个支起耳朵的人都能听到的笑声。
每当这种时候,他都能感到各种嫉妒目光从四面八方向他投来,但他不在乎,因为他没有目的,也就不必在意别人。
二哥象他一样,对并没有企图的河北大现殷勤,纯为逗乐,搞得她整天笑哈哈的,看人的眼神都带有春光明媚的色彩。魏启明为了制止他这种不负责任的煽情行为,决定分散河北的注意力,同时对她大现殷勤。
两个人为了谁替河北把锤头磨光的活而互相攻击,冷嘲热讽,河北被连续到来的热爱冲得头晕,居然以为他们真在为她争风吃醋,劝他们别争了,谁替她干都行,别因为她破坏他们之间的友谊。
于是他们装作体谅大度的样子和好如初,并表示谁替她干活都会引起另一个人的不愉快,为了珍惜他们的友谊,锤子头还是她自己磨吧,他和二哥心领神会的同时离开,跑到外面去抽烟,留下河北一个人哭笑不得的拿着粗砂纸,满面通红、珠泪欲滴、咬牙切齿的磨锤子头,心里不知想着多少恶毒语言在咒骂他们。
大庆利用这些时间差,春雨润物般地来到河北身边,默默替她把他们不曾进行的工作继续干完,并在后来相当长的时期,痛苦的提前起床帮河北准备早餐,并包办了午餐和晚餐的排队任务,他家里寄来的若干东北土特产也被他第一时间送到了河北的壁橱里。
他以他们都不可能提供的具有农奴奉献精神的优质服务打动了河北的心,陪伴河北走过了在校园里的剩余时间,并在毕业前夕被河北温柔的一刀分了手。
一天下午,饱受折磨的他们准备放工,魏启明和二哥站在车床前,正和河南商量星期天去哪里玩。一阵嘈杂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原来是另外一个班级的同学穿着整齐的军装从车间会议室散了出来。看来是又一批身体将被折磨之前接受思想教育的不幸的战友,每个人手里象他们第一天接受锻炼一样拿着笔记本,那上面都是一些工人老大哥对他们的教导和操作注意事项。
魏启明说道:“又是一批可怜的同学啊!”
二哥说:“可怜什么啊,干活又不累,不用上课,多好啊!”
“可上课还可以睡觉,在这里压根没有睡觉的地方,我每天都困得要死。”说完魏启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们正说着的时候,河南突然冲一个女孩喊:“李非!”
他顺着河南展开笑容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穿着一身军装,扎着两条已经不多见的麻花辫子的女孩儿,也是满脸笑容的从队伍中转而向他们走来。
他看着她的脸。是她,那个他开学第一天遇到的女孩儿,后来冬天的那个雪夜,他也见过她。距离上一次见她,已经过去半年多了。没错,是她。
她穿着军训后学校顺便卖给他们的军装,裤子虽显得有一点肥大,但整套衣服显然改动过了,衣服合身的包裹着她,身材显得非常苗条。八十年代流行的两条小辫子上还扎着红色的毛皮筋。
原来她的名字叫李非。
他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继续和二哥瞎胡聊,全然不理会站在旁边唧唧喳喳的两个人,但他记住了她的名字:李非。
寒暄了几句,李非走了。
他知道她是管理系的,计划统计专业,报到第一天她就告诉过他,他还记得。
一周后不用去车间实习了,他们开始上课,但李非的脸庞总是在他眼前萦绕,挥之不去。如果以前他对她只是有印象的话,现在那吸引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他现在没有女朋友,为什么不试试呢?
接下来的几天他显得有些迫不及待,开始着手准备追求工作。河南是靠不住的,她会在跟你发誓保密之后的三分钟之内让新华社都知道。河北显然是他打探详细资料的最佳人选。
魏启明来到河北的课桌前,她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故意扭转了身子。他咳嗽两声,长嘘短叹起来。她偷眼瞟了瞟他,看他不说话,终于经受不住好奇心的驱使,开口问道:“你干什么呀?神经兮兮的。”
他说:“没什么,就是说说话。娄伟呢,怎么半天没看见他?”
小姑娘脸红了一下:“他去邮局帮我取包裹去了。你有什么事?说吧。”
“你平时除了和咱们班的同学、外班的老乡一块,有没有管理系的朋友?”他的打探采取了迂回战术。
她低头想了一下,然后用一丝带有怀疑的眼光看着他说:“有啊!怎么了?”
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可他必须请她帮忙啊,这是他认为唯一的机会。
“你认识计划统计班的李非吗?我知道你们住一层楼。”废话,女生宿舍就只有一层楼。
她只犹豫了一下,回答说:“认识,她还经常到我们宿舍来玩呐,她是河南的老乡。怎么啦?”
又咳嗽两声,他异常沉着的飞快对她说道:“我想和她交个朋友,你能帮我和她说说吗?”
她用他意料中惊讶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几个来回,然后扭捏的说道:“这种事我怎么帮忙啊,没法说啊。“
他说:“你就和她说,我是你同学,以前和她说过话,想和她认识一下,很困难吗?!”
她追问道:“你真的和她说过话啊?在哪儿啊?什么时候?”
他盯了她一会儿,说:“我不知道她记不记得了。关注重点,你就说你帮不帮兄弟这个忙吧?”
她坚定的慢慢摇摇头,他转身离开。
魏启明陷入了极度的烦躁之中,一整晚都在为这件事而显得忧心仲仲,为他始终找不到一个接近她的机会而感到惴惴不安,连炮哥请客喝酒的机会他都放弃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第二天晚上,班里其他同学都回宿舍了,只有他和二哥还留在教室里。外面秋夜如水,寂寂无声。透过教室的窗户望出去,远处昏暗的灯光更衬托出夜的宁静与空旷。
已经十点多了,再过一会,宿舍就关灯上锁了。他不想早早回去,宿舍里必定是嘈杂混乱,打牌聊天的都会更加让他心烦,他更愿意一个人坐在这静静的教室里,望着窗外。
二哥今天也无事可作,难得轻闲的留下来陪他,如果是平时,他们一定是在议论某某女生身段如何,某某女生又新钓了个傻冒之类的话,而今天,他不想说什么,只是叼着根烟,懒散的坐在椅子上,眼睛定定的出神。
二哥已经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了好几趟,见他无精打采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问他:“老魏,你怎么了?跟犯臆症了似的,没病吧?”
他叹了一口气:“你才有病呢!你懂个屁呀,我有点心事!”
“呦呵,还有心事呐?看不出来,一定是看上哪个小妞儿了,哪班的呀?不是咱班的吧?”他满脸兴奋的样子就像一头刚被挑逗了的公牛,脸上的青春痘都亢奋得站了起来,再没有别的事更让他来精神的了。他想着和二哥说说也好,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嘛!
在他将最近陷入的这场单相思源源本本的告诉了二哥后,二哥用古怪的眼神上下左右的打量了他好几下,看得他心里发毛。当然他没说报到那天的情景,本来最浪漫的情节到了他嘴里不定说出什么恶心的话来。
猛然间,二哥仰天爆发出一阵狂笑,魏启明以为他神经病发作了。
他笑完,以一付语重心长、教育后辈的口气对魏启明说:“小魏子,这么点破事就让你蔫了,你也太没主见了。这样吧,哥哥给你支个招,包你手到擒来。”
魏启明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但顷刻间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只好踱步到窗前,装着看看外边的风景。外边黑咕隆咚的没什么可看的。
他用不信任的口吻徐徐说道:“你能有什么奇谋妙计,平时还不是我给你出主意。”
二哥果然上当,气急败坏的说:“你还甭激我,跟你说吧…”
二哥的主意也不见得多高明,只不过是让他写一封情书,直接递给李非,至于成不成就看老天的了。以前听别人说过,学校里经常有人这么干,有多少人取得成功也无从统计。但他一直认为这一做法不够高明,也容易失败,再说,他写什么呀?她能记得他吗?
不过,既然无他法可想,这也不失为一个破釜沉舟的办法,还是有一定的可行性的。写东西自然难不住他,大可以天马行空,他在片刻间已经构思了内容。但下一个难题是,谁做这个邮递员呢?他可绝对没胆子直接到她面前,否则也不用写信了。
他喃喃自语着,目光慢慢定格在二哥的脸上,那是一张白白净净但绝对可以胜任的脸,现在还在得意的笑。
他用温柔得近乎肉麻的声音轻轻对二哥说:
“二哥儿,我们是最好的哥们儿,既然你出了这个妙计,能不能为我多走一步?好人做到底嘛!我现在就写信,你改天给她送去,行吗?”
二哥咳嗽一声,找了把椅子象皇军队长一样大刺刺的坐下,魏启明赶紧递上一根烟,放在他嘴里,他扬高了头,眼睛望着天花板,脑袋一下一下的晃着。魏启明以汉奸翻译般低声下气的姿态帮他点着了烟,低眉顺眼的站在他旁边,鞠了个九十度的躬,仰起头来侧着脸眼巴巴的看着他。
二哥怡然自得的长长吐了一口烟,用居高临下的姿态弹了弹烟灰,眼睛斜下的看着他,开口说道:
“本来吗,你这个要求是过份了点,不过,看你今天的表现不错,我可以考虑一下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嗯……?!”
魏启明对他简直太了解了,赶紧细声细气的说:“给您添麻烦了,简直太感谢您了,有什么条件您只管提。”
最后一句才具有促使二哥下定决心的作用。
他沉吟了半晌,说:“这样吧,无论成败,只要我送了信,你就得无条件请我搓一顿,菜任我点,三十块钱以内,怎么样?”
三十块钱,他们那次为他和炮哥补考而请客,四个人也不过才花了二十来块钱。好在刚刚开学,魏启明还有钱。
“好吧,我同意。”魏启明痛心疾首的点点头。
“另外,今后二哥我难免也会遇到这种情况,到时候你也要象我一样,为我送信,当然也不会让你白干的,没点好处,谁愿意那么不要脸哪,是不?小魏子。”
魏启明就像二战投降的小日本一样接受了上列条款。二哥吧唧着嘴还要再提条件,魏启明说了一句:“去NM的,有完没完!”
二哥哈哈大笑。
第二天,他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修改要送出的信,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毕竟,这件事说起来不大光彩,不同于抽烟、喝酒、打架,起码还可以说少年意气。追女孩子,并不是他们那个时代的时尚。成功了倒没什么,万一失败,如果被别人知道了,他可没脸见人了。
他们小时候把稍微奇装异服一点的男女都叫流氓。上中学时只有在社会上混的小地痞才在学校门口截女生。
晚上,当大家都回去了之后,他一气呵成重新写了一页纸的信,信的内容他一直还记得:那天上的白云,亮丽不过你的风采;那幽静的湖水,抵挡不住你眼神的明澈;你仿佛从天边走来,高贵的步伐,从我的心头踏过……。信的最后写道:我会于晚上七点,在礼堂旁的柳树下等你,直到天明。
为了防止二哥偷看,他在折叠的地方用胶水粘了一下。他告诉二哥的时候,二哥骂他卑鄙,不给信使观摩的机会。
他犹豫了一下并没有当场把信交给二哥,再掂量掂量。
在大学里,个人单独行动的机会挺多的,比如图书馆、饭堂、路上等等,但他权衡许久,还是让二哥在她绝对落单的时候再给她,他不想她一怒之下不顾后果的宣扬开来,那他就无地自容了。得给她一个单独考虑的时间,五分钟就行:宣扬开来对她也没好处,以后可就没人追她了!
不过,她现在有没有男友呢?不管了!
星期四下午三点,是澡塘开放时间,开到下午六点。
北方用不着天天洗澡,夏天也是这样,干燥的气候和凉爽的温度,如果没有剧烈的运动,是不会出汗的。但也养成了一些人不爱洗澡的坏习惯,经常整个星期不洗,身上有一股腥膻味。
他们学校的澡塘每周二、四、日开放,每次都密密麻麻的象下饺子,白的、黑的、粉红的影像在眼前晃来晃去,夹杂着一股洗发香波和尿骚混合的难闻气息,加上蒸汽的弥漫,让人无处可躲,感到窒息。
他和二哥一般都赶在澡塘关门前十五分钟去,那时候人最少。和看门大爷好言好语的说,并再三保证速战速决,不耽误大爷回家吃饭,看门大爷才会非常不情愿的放他们进去,他和二哥就用最快的速度洗个澡。
下了自习,四点多,别人去洗澡了,他一个人在球场上孤独的打着篮球,出了一身臭汗。二哥正在宿舍听着音乐,离澡塘关门的时间还早。
他投了一个不挨篮板的球,球一路滚了老远,碰到了球场边的一棵树才停了下来。他懒懒的朝着球走去,捡了球后,用手随意的在地上拍着回水泥球场。
偶然的朝澡塘方向望了一下,球从他的手边滑开,滚到了草丛旁。澡塘通往宿舍的小路从球场边过,那个端着脸盆、正用手整理一头湿湿的长发的女孩儿不就是李非吗?!天赐良机,她一个人!
他也不顾捡篮球了,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宿舍,推了一下正躺在床上跟着音乐哼哼、摇头晃脑的二哥,一把揪下他耳朵里随身听的耳机,大声说:“快,来了。”
二哥一头雾水,象没睡醒一样,对于他的无礼感到懊恼,瞪着眼睛说:“啥TM来了?”
魏启明连连作揖说:“李非来了,她在回来的路上,一个人,快点吧你,我求求你了。信揣好了没有?”
二哥这才醒悟过来,忙检查了一下信件有否收好,临出门还冲他重重的点着头说:“骚包,我办事,你放心!”
他能放心吗?!紧随着二哥,出了宿舍的楼门。二哥一路捣着碎步,还不时的撸撸头发,故作从容的样子。李非已经走上了宿舍门前的煤渣路,离他们不远了,他装着有急事的样子跑过二哥身旁,低声吼道:“别跟老娘们似的,稳着点。”
没等二哥说话,魏启明已经越过他,并低头从李非身边匆匆走过。风儿带来她身上的气息,如兰似麝的幽香使他沉醉。他不敢留连,到球场上捡了球,就坐在水泥凳子上低头假装休息,并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李非在二哥面前站住了。
二哥拿出了信。
二哥朝魏启明这边指了指,他赶紧把头扭到另一边。
再看时,她把信收起来了。
她继续往宿舍走了。
二哥朝魏启明走来,这个笨蛋,她还没进楼门呢,她回头看了一眼,肯定知道信是他送的了,这下完了,她不会同意的,他丢死人了!
二哥一脸得意的冲他笑笑,他故作从容不迫的问二哥:“怎么样?”
二哥不屑的瞥了他一眼说:“刚给人家,还没看呢,我哪知道啊!”
也是,他昏头了。
一时无话,他们就傻站在球场上。二哥突然说:“哎,她出来了。“
魏启明扭头一看,可不是吗!李非正冲他们走了过来,手里的脸盆不见了,还是那身衣服,头发擦了,不过还是湿的。二哥冲他一摆手,说:“我先撤了,别忘了晚上请我吃饭。”
魏启明急得要哭了,对二哥说:“你别走啊,陪陪我。”
二哥冲已经走近的李非礼貌地笑了一下,哼着小曲回宿舍了,不时回头冲他挥挥拳头,意思是让他加油。
魏启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脏因为慌乱而咚咚的跳着,脸已经不自然的红了,眼睛毫无目的的四处乱看,就是不敢看她,仿佛毫无经验,初次接受审讯的犯人。
她却非常大方的来到他面前,开口问道:“是你给我写的信?!”
他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是。”
心想反正已经这样了,该来的也躲不过,他壮起胆子和她对视了一下,相信他当时的眼神是异常坚定与诚恳的。
她却低了头,沉吟了一下,并不再看他,好象自言自语的说:“你净瞎写!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他憋着气接着她的话道:“是吧?”
他旋即意识到不对,脸又不争气红了,解释道:“对不起,你是有那么好。”
她也被逗乐了,微笑着对他说:“可你并不了解我!”
他急忙说:“会了解的,而且我相信我的直觉。”
他一口气说了出来,毫不犹豫。她也许被感动了,说:“我们走走好吗?”
太有戏了,他担心的丢人事件看来不会发生的了,而且还有成功的可能。一块石头落地。
他不知说什么好,只有跟着她,来到通往校办工厂的路上。这条路,平时只有工人师傅才走,而且现在还没到下班时间,小路非常清静,最适合男女同学来约会了。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看着侧前方的她。她比报到遇见时显得丰满了一些,不过还是很瘦。头发更长了,直垂到腰际。
他从报到那天初次见到她,经过半年之后,在那个冬夜又见过一次,前几天在工厂第三次见,一年的时间里,这是他第四次和她相见,而且距离如此之近。
阵阵洗发香波和少女自身特有的幽香,芳泽可闻,使这接近黄昏的黯淡景致,平添了无穷的美丽,充满了诱惑。
他们只聊了一些很平常的话题,比如说你多大了,家里几个孩子,父母是干什么的等等。在他们那个时期,女孩子的年龄并不象现在某些矫揉造作的人一样保密,把真实年纪象银行密码一样紧紧捂在口袋里。那时,男女之间的交往是健康而真实的,并不把一些事情当作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知道了她父母目前都是教师,有一个姐姐在长春上大学,高他们一届。
时间过得飞快,天色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谈话,离正式的约会还远着呢,他们还不能毫无拘束的谈下去。
在回去的路上,他突然想起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还没有告诉她,她问他是什么,于是他把报到那天初次见面的情景详细告诉了她,还把后来在雪夜里的相遇过程都讲给她听,如果她能象他一样清晰的记着这些,一起回味初见的感受,共享这‘雾里看花、拨云见月’的时刻,再做出‘众里寻他千百度,募然回首’的娇羞姿态,那简直是浪漫到了极致。
可惜她对于他所诉说的一切全无印象,只隐约记得报到那天是有人和她说话,至于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她甚至对他所说的话抱有怀疑的态度,问他是不是在制造借口。他兴味索然,变得有点讪讪的,好象他真是在编故事制造气氛一样。
后来她顺嘴说了一句明天学校礼堂放映电影,魏启明才想到这是约她再见的好机会。第二天是学校礼堂惯例放电影的日子,一快钱一张票,片子是炒得沸沸洋洋的《妈妈,再爱我一次》,据说很多人是哭着出电影院的。
他邀请她一起去看电影,她犹豫了片刻点点头答应了,却说要带一个同伴一起,这让他原本兴奋的心有点沮丧,哪有两个人第一次约会,带上旁人的?
不过女孩子矜持一下,也很正常,在魏启明看来是第一次约会,在李非看来可能就是一次同学请看电影的事儿。无奈之下,他只能点点头表示理解。李非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低声说道:“我们第一次认识,让大家看到了不好,她是我的好朋友,大家一起看电影,没问题吧?”
他连忙点头说没问题,笑着说会为她准备一块手绢,她说用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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