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是肖夜答应要送她去念书，她才在前一晚一而再再而三地嘱咐付阿姨一定要喊她起来，她还提前告诉肖夜不用吃早饭，来她家接她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吃就好。
其实如果不是肖夜答应送她去念书，她也不会起这么早。她的兴致只在于他去送她念书这件事情上。
肖夜沉默地吃着早餐，两个人之间只有餐具碰撞的冰冷声响。她一边喝着小米粥，一边思索着要说的话，正要开口，肖夜抬起眼睫：“不要没话找话了，快点吃，我还要去送你念书。”
“哦。”
两个人吃完了饭，肖夜走到车库，将车开过来，雪里等着他给她开车门，定定地站了十几秒钟。旁边的园丁师傅看到，走过来替她把车门打开，说了句小姐上车吧。
“你在等什么？”肖夜瞟了眼后视镜，启动了车子，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你来送我，我很开心。”
“是么？”
“嗯。”
肖夜的语气总算温和些，雪里却一把摸住他握着方向盘的手。
他的眉心一颤，没动。
雪里的手她知道他无话可说，毕竟当年是他……P市本来就不大，即使他们是从城郊别墅开来的，也马上就要到学校。雪里不想失去这个机会。
“雪里。”眼看到了学校门口，于是慢慢将车停在路边：“你不想念书了么？”
叶雪里抱着他又亲又啃，似乎终于找到了，将脸全部埋到他的：“我很想你，你知不知道……”
肖夜抬着双手，声音清淡无比：“叶雪里，你不要演戏太过了。”
雪里抬起脸。
肖夜说：“我听说你也找了新的男朋友，是你们学校的校草，学习也很……”
“你听谁说的？”雪里打断他，又惊又喜地问。
肖夜叹了口气，转头过去，望向窗外。
“你一定是喜欢我对不对？才打听我的……”
“你都已经有了男朋友，为什么还来找我？”他的表情依旧是平淡如常：“欲求不满？”
“是啊，我欲求不满。”她一字一顿地，声音忽然异常冷静。
肖夜沉默，然后突然摇下车窗，“你男朋友过来了，真巧。”
肖夜这个位置摇下车窗，林淳旭正好从斑马线上走来，当然能看到车里的雪里，不觉愣了一下，雪里只能下车，走到他面前。
林淳旭当然是认识肖夜的，全P市人都认得肖夜。
但他只知道雪里的家世，并不知道肖夜管理的酒吧和酒店也都是雪里她爸爸公司下的。
“今天是我哥哥来送我念书的。”
她又说自己是她的哥哥，肖夜瞟了她一眼，也不知哪来的这般嗜好。
林淳旭吓一跳，心想肖夜原来居然是雪里的哥哥，于是对肖夜说：“哥哥好。”
肖夜温和地微笑，点了点头，竟然没再说别的一个字，开车走了。
林淳旭表情有点怔，说：“他居然是你的哥哥。”
雪里还在想着肖夜，嗯了一声。林淳旭又问：“他是你亲哥哥么？”雪里回过神来，“亲哥哥有姓不一样的姓名的么？”然后补充说：“表哥。”
林淳旭“哦”了一声：“你哥哥知道我们在谈恋爱么？”
“知道。”
“他并不像传言的那样……不好亲近啊。”林淳旭斟酌了一下词语，“不过这么近的距离看他，真的很完美。”
雪里笑了笑：“表象而已。”
林淳旭不再对肖夜多做任何评价，问她：“他那么忙，怎么来送你念书的？”
“初中的时候，他天天送我念书的，不过我学校近，走着也就五分钟。”
“那他走着送你？”
“是。”
林淳旭思量了一下：“你家不是住在郊区别墅么？”
他知道雪里初中是在附中念的，但附中的校区就在市区。
雪里“嗯”了一下，并未作答，却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了。
放学的时候已经换成自己家的司机来接，雪里让王师傅拐弯去会所。
这时候才中午十二点，会所还没有开门。雪里背着书包，从停车院里的后门进去，走到后面的一个包间。
他总是这样，从来不管对象是谁。
酒吧里的女生似乎都是他亲自面试的。
雪里不得不承认他很有眼光，才会让她每次都嫉妒的要死。倘若女生没有她漂亮也是好的。可这些女生大概以为没有和他，以后就会受到什么惩罚，并且还以为……
肖夜看她推门而进，停下，示意女生出去，女生卷着被单就出去了。
雪里还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瞪着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愤怒地看着他。肖夜看她这幅模样，笑了笑，慢悠悠地说：“看你连初中生都不像，我当初是怎么把你当成茹茹的？”
三年前，肖夜醉酒，一个服务生将他带回房间就走了。雪里爬起来发现他回来了，给肖夜倒水，他一个转身就将她扑在床上。
“可是你明明喊的是我的名字。”
叶雪里的这句话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是的，我有错，全是我的错，”肖夜哭笑不得：“你这句话说了多少遍了？”
“可是你明明喊的是我的名字。”
叶雪里鼻子一酸，又重复了一遍，“你以前答应我要娶我的。”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肖夜便答：“等我娶了你我们就能天天在一起。”
这样的对话持续了很久很久，以至于叶雪里觉得自己什么话都忘记了，这句话还是忘不掉的。
她5岁的时候，18岁的肖夜仍旧说，等你长大了我就娶你。
她10岁的时候，23岁的肖夜还在说，等你长大了我就娶你。
她12岁的时候已经知道什么是男女有别，人也出落成了小美女。有天上生物课，老师说表亲不能结婚的，像林黛玉和贾宝玉就不能结婚的。
“哎呀你这个同学怎么那么多问题？只要你做选择题的时候记住近亲不能结婚就是了。”
肖夜也早觉得再说这句话搪塞她就没什么意思了，就再也没说过。
如果他早知道她对这句话执念这么深，他一定只在她出生的那天说一遍。
他们俩就这样对峙着，雪里又开始抽泣，雪里每次一跟他说这两句话的时候就哭，就跟受了天大的冤枉一样。
似乎和她本就不懂他们之间不能结婚一样。
“雪里，你还有两年就要成年了。”
肖夜微微愠怒：“叶雪里，你不要再胡闹，我是有底线的。我现在要穿衣服了，你可以走人了。”
雪里蹲在他的床边，双手死死地扒着他的被子，抬起她的脸问，“那如果我再胡闹呢？”她的小脸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无比认真：“已经十六年了，我不怕和你胡闹一辈子。”
“够了！”肖夜沉声道：“你还知不知道廉耻！”
雪里的双肩颤抖了一下。
肖夜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床边拨开。
雪里走了。
肖夜看向门口，眼神里全是痛楚。
雪里去十七班找林淳旭，告诉他她要住校。
“为什么？”
“我父母没时间管我，而且家离得又远，我早上起不来也就算了，就算起来了，也经常迟到，还不如住校方便。”
林淳旭说：“是么，那我可以去接你啊，你是不是就有动力了？”
雪里笑：“我家离你家太远了不行不行。”
林淳旭说：“我可以让我妈提前给我买辆车。”
雪里大手一挥，说：“不行，我就是要住校！”
林淳旭惊讶，他是第一次见雪里这么坚决地对待一件事情，他才发觉她不是来找他商量的，其实她只是来通知一下他的，甚至前一天就已经和司机一起搬来了住宿需要的所有东西。
他全无办法，谁让他和雪里不是真正的情侣。他的手也伸不了那么远，只好拉住雪里嘱咐了半天，雪里看他嘱咐的这么认真，摆了摆手笑说：“是住校又不是打架，你这绝对是在质疑我的独自生活能力哦。”
雪里就这样住了校，林淳旭送她到宿舍楼底，正好碰到她的新舍友刘燕，刘燕是全市最佳辩论手，全校都认识她。
刘燕很暧昧地看着他们，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林淳旭将手中买的两大袋子零食递给她，微笑着说让她和其他两个舍友分了吃了，改天请她们宿舍一起吃个饭。
林淳旭以前和雪里关系很好的时候，就对她关怀备至，现在竟然会做的非常不错。雪里对他都刮目相看了，等刘燕先上去后，雪里哈哈大笑：“你觉悟这么高，我该多请你吃几顿饭来着。”
“这倒不用。”林淳旭非常头疼地说：“我的小祖宗啊，别人要都能信了，我也就谢天谢地了。”
再见肖夜的时候是几个月后了，竟然是他代表公司来为学校的新建的大楼剪彩。因为公司出资了一半，所以肖夜今天是绝对重要的人物。
她和其他同学一样，搬着板凳，一个班一个班地跟着去报告厅，路过后台的时候，她不知怎的，就随意瞄了一眼，没想到就看到肖夜在那站着和作为主持人的女校花聊天。
应该不是在商量走台，否则怎么那么有说有笑？
她想。
她从来都将他身边的女人当做假想敌，不管是对是错。
肖夜剪彩的时候是代表公司的，所以很多同学都开始纷纷看向她。她听到有人说“原来肖夜也是叶氏的”，又有人说“那叶雪里和肖夜应该很熟悉吧？”
熟悉熟悉，当然熟悉。
还有人说“早知道就和叶雪里套套近乎了，看她平时居然还那么低调。”另一个说“经商背后都有黑势力的，没有肖夜也只能是别人。”
所有的同学都坐好了，仪式很快开始了。肖夜拿起礼仪小姐托着的盘子里的剪刀，一下将红绸剪断，没有一丝犹豫，这时候她又隐隐听到很多人说……人很帅。
是的，今天的他很帅，大概是太久没见。
剪彩后校长先让肖夜讲几句话。
肖夜今天出乎意料地拿了学校准备好的稿子念，他的声音很好听，一念便念了好几页纸，所有人都听呆了。如果不是稿子的内容，他们会以为这是在举行某个朗诵晚会。
剪彩结束时，也正好打了放学的铃声。每个班依次走回，肖夜在门口站着，所有人对他行注目礼，雪里远远地看着他，偷偷地吃笑。
雪里的班级终于走到他面前，他果然喊住雪里，语速非常快：“听说你住校了，哥嫂肯定没时间来，今天顺便给你带点吃的。”然后将手中的放了好多个保温饭盒的布袋递给她。雪里右手本来就拿着板凳，左手一接，差点没打个趔趄，大概没想到饭盒这么重。
肖夜赶紧又将布袋拿回自己手里，顺便把她的板凳也接过来，：“放学了对么？我正好给你送到宿舍去。”
雪里定定地看着他：“那正好和我吃个饭吧。”
肖夜一愣。
“你不是打发张经理和领导们去吃饭了么？”
肖夜笑了：“你没怎么看我，就看的一清二楚。”
雪里向前走去，肖夜拿着板凳和布袋和她一起走，雪里觉得他的样子很滑稽，忍不住掏出手机就要照，肖夜皱眉看她：“学校什么时候让带手机了？”
“没事，现在你和我在一起，没人敢管我。”雪里似乎心情很好，照完了将手机收回口袋，问他：“你吃什么？”
“还能有什么好吃的？”肖夜说：“你有什么好推荐的么？”
“有啊……呃，其实也没有，我经常这样转上一圈都不知道买什么啊，选择困难症。啊，听说省城有一所贵族高中，我同学说她妹妹就在那念书，餐厅都是自助餐，东西超好吃，而且随便吃甚至还可以打包带走哦……”
肖夜淡淡一笑：“那学费多少？”
“两万啊！”雪里大大的叹气：“可惜一个学期就两万啊！要不然就让我去那里念书好了。”
“那你舍得么？”
肖夜口气很淡的说。
雪里迅速问他：“舍得什么？”
“我。”
一个我字，轻且浅。
不为别的，只是微微讽刺她，时时刻刻提醒她。
雪里身形一晃，说不出话。
两个人最终在最贵的窗口买了饭菜。其实最贵也只是3元到4元而已，还买了两个鸡腿和两碗蛋花汤，加起来正好二十块钱。
雪里一边刷卡一边说：“还是学校里便宜吧？在你会所，一个炸鸡腿就二十块钱啊，简直疯了。”
肖夜抽了抽嘴角，没有答话。
雪里看他接过去饭菜，就非常勤快地跑去筷子架上拿筷子和勺子。餐厅里人潮汹涌，可是都在看她和肖夜。是啊，他在P市是闪闪发光的人物，他刚才即使没有发表演讲，也绝不会妨碍到他现在收到的目光数量。
他在一个位置坐下，雪里也快步走去那个位置，坐下后，将勺子和筷子递给他。
肖夜接过去，说：“清平一中的学生还是一样喜欢八卦。”
“是啊，他们大概都在猜测我们的关系。”雪里说。
其实这样的感觉非常棒，雪里想。
雪里说：“这样的感觉特别好啊，有种被天底下所有人羡慕的感觉。”
“是么？”
“哈哈，你们男生一点都不了解我们女生，因为好多女生都在羡慕我啊，所以我觉得很幸福很骄傲啊。有亲戚，是肖夜，肖夜多厉害啊，P市的骄傲与辉煌，传说中的黑帮老大，旁人不敢接近，又帅得掉渣，最主要的是很有钱，很有钱有没有。”
肖夜笑：“我认识的所有女生里面，也只有你这样实话实说。”
雪里啃着馒头，口里含混不清：“是只有我把意图表达得这么明显又完整吧。”
“你话太多了，认真吃饭。”
“哦。”
然后就是沉默。肖夜用筷子夹着菜，觉得学校里的饭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去年有一次来学校，伙食也还是可以的……他这么想了很久，竟然想不到别的地方去，心里只重复着一句话：她在你面前啊，心心念念的她在你面前，你想念了这么久的人就在你面前。
究竟是忍不住想再多说句话，还是十分艰难地打断了沉默：“和舍友关系还好么？”
“嗯，很好。”
“宿舍里还是八个人么？”
“四个人了，而且还有暖气和空调，不过有暖气就不用空调了。”她又补充了一句：“暖气很暖和。”
又是沉默。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住校呢？”
肖夜笑：“不是因为早上起不来？”
“可是这样早上也起不来啊，刘燕喊我八百遍，我也很不容易。要不这样好了，你每天早上给我打一个电话，然后我把手机放在离床很远的地方，我就很容易起床了。”
肖夜不置可否，放下筷子：“我吃完了，你快期末考试了，好好复习。”
“哦。”她也放下筷子：“那我也吃完了。”
一顿饭吃的不咸不淡。肖夜跟她去宿舍，帮她把东西放在宿舍的桌子上，孙洁，刘燕和孟佳都看呆了，肖夜对她们笑了笑：“雪里可能说错话或者做错事，还望你们多担待。”
还是孙洁反应最快：“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肖夜哥，雪里这么好的脾气，都是她帮我们多啦。”
雪里说：“哥哥，你回去吧，我们要静校午休了。”
她跟着肖夜一起来到宿舍楼底下，外面居然开始下起了小雪，地上已经覆盖了一层很薄的雪粒了，雪里呆呆地看了很久的雪，肖夜也看着。
雪里说：“你冷么？”
“车里有大衣。”
“哦，那你快点到车上去吧。”
肖夜看了看她，她笑得很甜很甜，齐刘海上覆了好多雪花，因为上午的活动，她还穿着校服没有换下，嘴唇有点发紫了，明明是她已经冻得打哆嗦。
“地很滑，打水的时候要千万小心。”
肖夜嘱咐完这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雪里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看他拐出了挨着宿舍的马路，又偷偷摸摸地跟着他，一路走到教学楼的背后，直到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出了校门。
回来的时候突发奇想，背靠着教学楼，伸出食指，在雪上写字：肖夜，肖夜……
一个字一个字挨着写，一会便写了无数个。
她已经冻得不行，手也渐渐不听使唤。最后，看着庞大的汉字军团许久，闭上眼，将所有的字都抹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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