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第二天早上醒来,雪里要去老奶奶家,也就是叶越彬和肖夜的奶奶。
肖夜姓肖,是因为爷爷当年闯关东,人多嘴杂,于是改名换姓改成了叶,几个孩子也就都改成了叶,没再改回来。
可是后来,肖夜的母亲也恰好姓肖,肖夜的父亲干脆就将肖夜的姓氏改回来了。可是雪里的姓还是没有改过来,因为叶越彬说,叶氏集团已经很大了,以后总不能将名称改成肖氏吧?
很有道理。
于是肖夜姓肖,叶雪里姓叶了。可是雪里还是高兴的,因为肖夜肖夜,他的名字就是他们的姓氏,而且,这样看起来他们像没有血缘关系的不是吗?
老奶奶前年患上了老年痴呆,因为雪里长大后就没怎么来过了,所以她经常认不出雪里了。肖夜将雪里送到奶奶的楼下,他上班来不及,也就上去打个招呼就下来。
保姆张阿姨为他们打开了门,偷偷告诉他们奶奶这几天神智特别清楚,还拉着她念叨以前邻里的鸡毛蒜皮。
“老奶奶。”雪里说:“我来看您了。”
老奶奶正坐在轮椅上吃饭,笑眯眯地看着雪里:“小爱你来啦?上次你和肖夜来的时候,我还把你当成了雪里,真是对不起,我老糊涂了……我还总以为肖夜和雪里一起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们两个总是在院子里玩,一玩就玩一天,我总在屋子里问他们口渴不,肖夜做作业的时候,无论雪里怎么在一旁打扰,他总是做的很用功,我问他怎么就这么专心啊,他说早做完就能早陪雪里玩了,所以总是做得又快又认真……”
雪里半跪在老奶奶面前:“老奶奶我是雪里……”
老奶奶看肖夜走进来,埋怨他说:“肖夜啊肖夜,你也总不把雪里带来,非得要我嘱咐你几遍?是不是你们闹别扭了?”
“没有。”肖夜斩钉截铁地说:“您看我都有女朋友了,也不好总带个拖油瓶在身边是不是?”
老奶奶一愣,突然就不高兴了,把筷子摔在碗上:“我看你们肯定是吵架了才瞒着我的!”
雪里说:“你先走吧,我和老奶奶说。”
肖夜从桌子对面绕过来,抱了抱轮椅上的奶奶,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她是雪里,陪您好好聊聊天吧。”
奶奶一愣,似乎忽然耳目清明了,愣愣地重复:“她是雪里。”
肖夜慢慢站起身,握住奶奶的手,重重地说了四个字——“儿孙不孝。”然后站起身,说:“我去上班了。”
肖夜再没有和雪里说话,直直地走出了门。
雪里还在半跪着,那四个重重的字在她耳边盘旋,只有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儿孙不孝。
老奶奶总是以为她没有吃早饭,尽管她已经说了很多遍她吃得很饱了,老奶奶还是颤抖着双手要给她剥鸡蛋,又让她喝粥,雪里只好将鸡蛋接过来自己剥,陪着老奶奶将鸡蛋和粥都吃掉,老奶奶还觉得她没有吃饱。
老人总是这样,总是以为你没有吃饱,因为在他们那个年代里,能吃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这个噩梦在他们的记忆里盘旋这么多年,因为老奶奶的第三个孩子就是被饿死的。
一整个上午,老奶奶总是和她讲肖夜,十句话有九句离不开肖夜,她很不想听,她不想一下子都听完,她不想现在听。从阳台上向下看,这里偏离市中心,远远近近都是山,老奶奶当初提出想要住在这里,其他人都不同意,说太远了,万一出了事就来不及,可是老奶奶很倔强,非得要住在这里。
雪里跑去书房,拿来了稿纸,其实稿纸的质量并不好,可以说很糟糕,应该是放了好多年的了,幸好她还带着笔,虽然是自动铅笔。
老奶奶一句一句地说,她就一句一句地记,不知不觉已经临近中午,老奶奶讲着讲着最后居然睡着了,她翻了翻记下来的纸张,有十几页。
保姆为老奶奶盖上了毛毯,她与保姆阿姨告辞,便走出了老奶奶家的门。这里交通极为不便,她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等来一辆公交车。
回到家,她将刚才记得稿子认真誊到本子上,不知不觉又写了一个下午。滕完后烧掉了从老奶奶家带来的稿子。
她的爷爷和奶奶去世得早,十几年前都去世了,肖夜还没有结婚,按P市的旧俗应该是在老奶奶家过年的,可是老奶奶的病情不适合热闹,所以几年来都是在她家的别墅里过,还有肖夜的父母,还有她表姑的父母。
早上仍是起得不算早,可是一起来就看到父母在走廊的镜子前面试衣服。她眯着眼,问:“你们在干什么呢,晚上不就是去酒店吃个年夜饭,用得着这么隆重么?一大早就开始折腾。”
“哎哟我的大小姐,你可算起来了,”蔡飒微微讽刺她,“你也快点看看我们三个都适合穿什么衣服。”
“什么?”
“晚上他订婚,P市的黑白两道和商业圈的人,都来。”叶肃建说:“你不是一向自诩有时尚眼光?这次你也来证明一下嘛。”
雪里看着镜子里的父母,问:“女的是谁?”
“杨关,你又不认识还问。”
“哪两个字?”
“杨树的杨,关云长的关!”
雪里走到房间里,十分冷静地打开笔记本,搜这个名字,可是什么也搜不到,无论关键词是P市杨关,还是人人网里的杨关。
没有,都没有。
这一天竟然提早到来了,只是比她想象中,早了那么十几年。
她第一次穿得这么华丽,也是第一次进入公众的视线,大家都夸她长得漂亮,甚至有很多人夸她长得很像他,都是帅哥和美女。
她才知道杨关居然是刑警,怪不得今天公安局的人来了这么多。
“妈妈,这时候我应该喊她什么?”雪里问。
蔡飒也愣了愣,说:“哦,先喊姐姐……不对,先喊阿姨吧,以前你叔叔那些女友你不是都喊她们阿姨么?怎么这次不知道了?”
“哦,知道了。”
叶雪里出奇的镇定,连见到杨关的时候,都镇定无比,杨关说:“雪里啊,我才二十三,比你才大七岁,被你喊阿姨可是不好意思啊。”
雪里露出甜甜腻腻的笑:“阿姨怎么会不好意思,辈分在这呢。”
肖夜一直没有看叶雪里,好像她就是他不认识的一个人一样,她喝了一大杯白酒,甚至都没有看到他皱眉一分,她打碎了杯子,装作急急忙忙去捡碎片,甚至故意用碎片割伤了手指,他也只是喊来服务员来清理现场。
雪里偷偷藏了一块碎玻璃,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是习惯性地想要留个纪念。
她走到洗手间,洗着伤口,可是顺手就将玻璃拿了过来一起冲洗,洗着洗着居然手指发抖地将玻璃放在了手腕的动脉上。
如果这一下下去,她就能看到他慌张的样子吧?可是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她用凉水冲着伤口,伤口本来就不小,被她这一冲,居然慢慢绽开在水池里,顷刻间全是血水,她拿右手的拇指一点一点地在满是血的水池里摁那块玻璃,一点一点地摁碎,碎成更多的渣子。
几年前流行非主流,她就拿玻璃,在胳膊上刻了叔叔两个字,可是不是她,她谁也不敢让看出来。
最后直到玻璃和血水都冲干净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觉好笑。
她竟然还是这么难过,一个人居然莫名其妙地在洗手间扮演寻死觅活的狗血桥段。
雪里冷静下来,忽然想起林淳旭在他奶奶家,离这里很近,就拿出手机给林淳旭打电话,林淳旭走着只花了五分钟就到了后门,一身轻松无事的样子。雪里从大堂里穿过去,出了后门就看见了林淳旭,林淳旭调侃她:“你怎么了?吃个年夜饭还这么煽情?哭了?”
“没有。”雪里说:“你没看P市的新闻么?”
“没有,有什么有价值的新闻么?”
“没有,P市的新闻一向没什么价值。”
雪里想拉着他逛逛周围的商店,无奈大年三十是都关门的,除了饭店。林淳旭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一大把糖果之类的东西,塞给她:“你这样急匆匆地把我喊出来,也没什么过年礼物,这些不少了吧。”
雪里将糖果什么的都塞到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说:“够了够了。”说着拿出一颗长寿果就开始剥,可是怎么剥也剥不开。林淳旭从她手里拿过来,碰到她的手,心里一惊,索性摸了摸她的手,然后看到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林淳旭大吃一惊:“你怎么了?”
雪里里面穿的裙子,直接套了很薄的羽绒服在上面,可是靴子高,林淳旭没看出来。
“没怎么,哈哈,离这么近,我就是想见你一面。外面太冷了,你也回去吧。”
林淳旭和她告别。雪里冻得有点头晕,回到酒店大堂,也没人理她,她没有脱羽绒服,倚着椅子睡着了。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梦到她自己犯了什么一个罪,杨关去抓自己了,所以最后肖夜和杨关没能订婚成功。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车上,以前她睡着了,总是肖夜不声不响地将她抱到床上,她第二天醒来,才会发觉是自己是在沙发上睡着了。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车上的,又迷迷糊糊地到了家,迷迷糊糊地爬到了床上,衣服都没脱,就继续睡了。
第二天醒来已经下午,下一瞬间才想起肖夜昨晚订婚了这个事实。
她隐隐约约听到楼下肖夜打电话的声音,又想到今天是大年初一。于是赶紧下床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到了楼下。
肖夜看到她,明显一愣,手上还是在包着饺子,雪里环顾四周,发现整个别墅里,都没有别人。
她突然想吐,从桌子上拿水正打算喝下去,却还是吐了,肖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她吐,到干咳,去倒水喝水,然后处理地面。
她的脸色已经十分不好,而肖夜依然无动于衷,雪里坐在地上,摸了摸肖夜的皮鞋,肖夜没有躲,她又抱上了肖夜的腿,肖夜的神经顿时一紧。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肖夜停下手里动作,说:“是。”
“看来昨天的事是真的。”
“是真的,她一会来这里吃饭。”
雪里咬了咬牙,恨恨地说:“你不怕我寻死觅活。”
“你不会。”肖夜说:“你还有父母,还有林淳旭,还有朋友。”
她是不会,其实她很冷静,冷静到她想拿根火柴将这栋别墅烧了,将他俩烧死在这里,就是现在。
她慢慢躺倒在地上,突然就开始唱了:“我和你啊,存在一种危险关系,彼此挟持这另一部的自己,本以为这完整了爱的定义,那就乖乖的守护着你……但你的温柔是我唯一沉溺,你是爱我的就不怕有缝隙……”
肖夜也不看她,自顾自地包着饺子。
“在我心上用力地开一枪,让一切归零在这声巨响,如果爱是说什么都不能放,我不挣扎,反正我也没差,人质在这一刻得到释放,相爱的纯粹的落得如此下场,你满意吗……”
“你满意吗?反正我不满意……”
“叮——”
外面突然想起了门铃的声音,划破了两个人的寂静。
肖夜转身,瞟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她,越过她去开门。来人是杨关,雪里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迅速消失了。
肖夜一转身,已经不见了雪里,一愣,杨关说:“你在看什么呢?”
“雪里又上去了。”
杨关小声说:“她又和你闹了?”
肖夜笑笑,低声说:“是,她刚才跟我闹了半天,抱着我的腿,躺在这里唱人质。”
杨关差点没笑出声,说:“这么可爱,要不我给你把枪,你把她解决了算了。”
“行啊。”
“估计她很愿意死在你手里。”
肖夜又笑笑,说:“她刚才吐了,晚上给她煮点粥,哥哥嫂子今晚都有聚餐不回来吃,饺子包这些就行。”
“你呢?你应该也有很多聚餐吧?”
肖夜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转身去了厨房,开始煮粥,过了许久,煮好之后,让杨关给她送去。
杨关走上二楼,敲了敲雪里的门,雪里没有应声,杨关推门进去,发现雪里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桌子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上亮着两人的合照。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笑了,将粥放在桌子上,轻声说:“雪里把粥喝了吧,我看你卫生间里有吐的痕迹,就煮了粥给你,乖啊,不要装睡了。”然后走出了房间。
雪里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粥。肚子确实很饿了,于是拿起勺子来喝了一口,心想果然不是肖夜煮的,味道很奇怪。
喝到一半,还是喝不下去了,雪里拿着碗下楼去厨房。肖夜和杨关正在做饭,开心地聊着天,聊的都是他们认识的人,雪里走进厨房,杨关才看到她,说了句“雪里下来了啊。”
雪里没有搭话,径自走到洗碗池,将碗洗了,放到碗柜,说:“我父母都没在家,三爷爷和三奶奶也都没来,你们也不用在这里了吧,出去吃浪漫的西餐,情侣不都喜欢吗,不好么?”
雪里正打算转身走掉,肖夜说:“你说的对,我们今晚在这吃了,明天就不来了,食物做好了总不能浪费。”
雪里拉开门,走出去了。
从此再也没有看到肖夜,一直到了正月十五晚上。全家聚餐,雪里的三爷爷和三奶奶是肖夜的父母,他们先来的,雪里和父母(父是大爷爷奶奶的孩子)又到的,二爷爷和二奶奶又到的,表姑和表姑父也来了,还带着小承承,老奶奶身体不适合来。
叶肃建问肖夜的父母肖夜怎么没来,他们说肖夜赶场,大概最后来这里。
三爷爷和三奶奶和雪里父母的关系并不好,可是肖夜和她父母关系很好。三爷爷和三奶奶又把雪里夸了半天,说肖夜跟他说雪里的成绩很好什么的。
酒过三巡,小承承非要出去玩,要雪里带着他去园子玩,小孩子坐不住总要出去玩,雪里拗不过他,只好跟着他去酒店前的园子里。
园子虽然很大很美,但是真的没什么好玩的,尤其是在已经冬天的情况下。雪里虽然穿了件羊羔绒的外套,但下面穿得是短裙,冻得她两条腿直哆嗦,只好一边和他说话一边原地蹦哒着。
承承笑话她:“姑姑你今天穿得本来就像羊,你蹦起来就更像一只羊了哦。”
雪里十分好奇:“啥羊?”
承承一脸无辜,手做比划:“就是刚才路过里面挂着的那种烤全羊啦……”
雪里顿时不想理这熊孩子。
“对了,姑姑啊,为啥姥爷还不来?”
“不知道不知道。”
“姐姐,为什么我喊你姑姑,却喊他姥爷啊?你们明明是一个年纪的啊。”
孩子小,形容不到位,说他们是同一个年纪,就是年龄差不多,应该在一辈的意思。
“因为……”雪里气宇轩昂地开始,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即便是她废话多,也忽然想不起来理由了:“因为我喊他叔叔,而你喊我姑姑,所以你就得喊他姥爷,尊重长辈,嗯。”
“你为什么喊他?他很老吗?我看姥爷明明很帅啊跟我一样。”
“我看你问这么多问题,就是为了突出最后一句话吧。”雪里无奈,又想起来纠正他:“什么是“帅得跟你一样”,明明是“你帅得跟他一样”好不好,哦不对,你根本就不帅。”
“我帅我帅!”
“你姥爷帅!”
“我帅!”
“你姥爷帅!”
饶是周围寂静无比无人走过,所以两个人才争得不可开交面红耳赤,正当这时,一道十分刺眼的车灯晃过来,车子眨眼间就在他们面前停下。
“哦姥爷!”承承对着车子就要扑过去,被雪里稳稳地一把抓住。肖夜摇下车窗,说:“承承在这里等姥爷哦,姥爷去停下车马上就来。”
肖夜停车很快,很快就走来了,承承还是一下扑了过去,肖夜抱起承承,亲了半天他的脸,雪里在旁边看着,心想,她刚才也趁承承不注意抱着承承那自大狂的脸啃了半天呢,一定在他脸上留下不少吐沫星子。
肖夜轻轻拽了拽那自大狂的脸,说:“几天不见,承承又长帅了啊。”
“哪有,刚才姑姑打击我,说姥爷更帅,你没来之前,我们已经为此争吵了足足半个小时了!”
雪里愣了,肖夜也愣了,还没来得及说话,承承又说:“姑姑,你看姥爷真人也来了,我们俩谁更帅?”
雪里因此下意识地看了下肖夜的脸,发现肖夜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她说:“当然是承承更帅了,承承将来肯定是大明星的,超帅超帅超级帅。”
“你不愿意,自有人愿意,我还可以去勾引承承,我喜欢对家里人下手哦。”
肖夜:“你说你的,别把承承扯进来。”
“都说他长得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you。”雪里居然还唱了出来。
“你简直神经病。”
“没,我很正常。”雪里哈哈大笑,抱着承承说:“我和承承才差九岁呢,对吧承承?”
肖夜从后视镜里看她,面色阴沉:“你疯了?”
承承说:“你们说的什么,我听不懂,还对吧,什么啊就对吧?”
“没什么,我是说咱俩之间差九岁更适合一起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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