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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瘟神驾到


  哈铭也看到了我,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哈腰提着水桶转入方才我蹲的那间茅房。

  他应该是认出了我,或许是碍于身后的几个蒙古侍卫,不方便与我搭话。

  回去后,我故作生气地抱怨道碰上一个洗刷马桶的小兵,奈何我的花容之姿被他窥视。

  伺候我的婢女笑吟吟地帮衬道:“姑娘,您有所不知,那小兵是个老实人,勤勤恳恳刷洗茅房许多年,以前在皇营里刷,刷得干净,便调到宫城里来刷,从来目不斜视,也不和旁人嚼舌根。”

  “哦?”我挑了一下眉,“平时他都在茅房那儿吗?”

  婢女回话道:“平时不在,只有晚上的时候,他才出来干活。”

  第二天夜里,我装作肚子疼再去茅房溜达了一圈,毫不意外的碰上了哈铭,我向他递递眼色,哈铭瞧着我不支声,提着水桶转进茅房继续刷个起劲。

  第三天夜里,我蹲在茅房里沉思,忽而听见隔壁哗哗的水声,细雨般的小水滴从底下的缝隙越到我的绣鞋和裤腿上,想着是哈铭正在刷马桶,立马像踩了刺猬暴跳如雷:“是谁,是谁!”

  我眉尖倒竖,提着裤腿瞪着眼一阵风似的杵在隔壁茅房门口。一个瘦弱的老头子一瘸一拐的慢吞吞走出来。

  不是哈铭?我脸色一挎。

  那老头子唯唯诺诺地道:“姑娘,我~我只是在小便。”一张老脸红得透彻。

  裤腿一放,我大大方方摆摆手,“没事,没事。”

  回过头,只见那几个跟着我的蒙古侍卫板正的脸皮子抽了抽。

  第四天夜里,我故技重施,依然风一阵似的杵在隔壁茅房门口,哈铭规规矩矩从里面出来。

  我提着裤腿一脸不悦道:“你怎么做事的?你看,我的鞋都湿了。”

  哈铭抠抠后脑勺,苦着脸不好意思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

  “算了算了。”我缓和神情,“你干这个也不容易,我也不是非要和你过不去,你叫什么名字?”

  “哈铭。”他一口回道,再抠抠后脑勺。

  我点头,“好好干!”顺手想拍拍他膀子,他似乎能猜出我的心思,微微往后退了小半步,我亦心领神会,转身往回走,并瞧着那几个蒙古侍卫热情的笑了笑。

  我想哈铭是认出了我,但为何他不肯与我相认,是那几个蒙古侍卫的缘故?我觉得不像是。

  两天后,也先来我的宫苑露了个面。顺道捎带一个魁梧高大的壮汉一同前来。

  想着他们应该在忙正事,正巧路过我这里,便拐个弯进来瞧瞧。

  我斜眼看了看那个身板魁梧的壮汉,总觉得很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大抵也先看我神情困惑,主动地向我提起:“他是本太师部下的知院~阿剌。”说着,抬手指了指他。

  我蓦地一怔,阿剌~不正是当年在南沟村的湖畔挟持我的细作!祁镇单枪匹马把我交换回来,受了重伤,都是拜他所赐。

  阿剌面不改色站在也先一旁,我看着他惆怅得很。看到他就想起祁镇英勇果敢的救了我,心底是说不出的汹涌澎湃感动涕零。

  也先唠叨了一会儿,阿剌一动不动,真真一个木桩子。

  我坐下,饮了口茶,屁股还没坐热,也先和阿剌便匆匆离开。

  我暗喜,连忙把两个瘟神送出去。

  屋子里清闲下来,眯了小会儿瞌睡。

  白云缭绕之处,静波池水一旁,仙气腾腾。

  我合身躺在满地胭红的桃花瓣之中,瞧着漫天花瓣打着旋落在衣裳上,一片,两片,三片……愈来愈多,打着哈欠翻个身。

  忽然,凭空冒出一团黑乎乎的云雾。我眯了眯眼,一个脑袋从黑乎乎的云雾里探出来。

  我坐起来,抖掉衣裳上的花瓣,望着他,小眼、大嘴、塌鼻子,胡子一撮黑一撮白,发丝油光程亮。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哪路神仙?还是妖魔鬼怪?

  他从云雾里蹦出来,那团黑乎乎的像泥巴一样的雾气紧紧贴在他身后,他却端起一派仙者的姿态,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摸了摸闪烁着光亮的发丝,语重心长地开腔道:“本仙尊是仙。”

  既然是仙,我便放心下来,起身亦端起一派仙者的姿态,摸了把下巴,规规矩矩地问:“你是~哪路神仙?”

  他笑了笑,笑得隐晦深沉,“瘟神。”

  瘟神?我一个激灵,噌地往后跳一步,鼓着两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定眼盯着他。

  他也不气恼,笑得含蓄道:“仙姬,你不认得我了?以前我俩可是时常花前月下饮酒作对呢。”

  “我~跟你?”说什么也不相信。

  瘟神慎重地点头,“就我俩的关系,天上无仙不知,这不,你一念叨我,我就火速赶来了。”

  “念叨你?什么时候?”我诧异得紧。

  瘟神拈须一笑,“你念叨也先和阿剌的时候,顺道念上了本仙尊,你不记得了?”

  我翻个白眼,他也太自作多情了。但想着遥遥九重天上,日子平淡如水,不起半点儿波澜,自作多情的仙恐怕不在少数,一瞬间,生了怜悯之心,和他有一句没一句搭上话来。

  瘟神自是老泪纵横,临走时还不忘说下回再来看我。

  我挥挥手,和他依依惜别。他跳上黑乎乎的云团,一飞三回头,然后嗖地飞远了。

  我继续躺在漫天飞舞的桃花瓣下,不消片刻,又来一团祥云。

  “仙姬。”

  话音落处,只见太上老君仙气十足地从一片霞色中走来。

  我眯眯眼,“你怎么来了?”

  太上老君笑容可掬道:“方才,瘟神是不是来了你这儿?”

  我不甚在意,侧了侧身,换了个躺姿,“嗯,是来我这里了。”

  太上老君弯起眼,神秘莫测的一笑,“仙姬,接下来的十天,你~可要小心谨慎些。”

  我正想问问什么意思,太上老君一挥拂尘,一股子仙风吹来,我伸手遮了遮,放下手,他已经不见了。

  从梦中醒来,感觉浑身酸痛,翻身下床,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扑在床榻下,摔个四仰八叉。

  伺候我的婢女大惊失色,忙一窝蜂的过来扶我。想着应该还没睡醒,也没放在心上,不过~接下来的十天,我可是吃尽了苦头。

  喝水被水呛,吃饭被饭噎,散个步平白无故摔跟头,上茅房竟然掉进了茅坑!

  我总算明白了太上老君那神秘莫测的一笑,瘟神确实厉害,就跟他搭了会儿话,害我水不能喝,饭不能吃,路不能走,连撒泡尿拉个屎都不能。我是又惆怅又苦恼,硬着头皮挨过十天。

  也先闻言我不吃不喝日渐消瘦,以为我是在和他赌气,飞叉叉地跑来安慰我,说什么这段时日有很多事情要忙,不能陪我,等事情忙过,一定好好补偿我。

  我干干一笑,惆怅不语。

  仅仅半天,宫城里又传开了,说是太师何等宠爱新纳的妾室广氏,百忙之中也抽空去她的宫苑听曲品茶。

  说得好像是我捡了个大便宜似的。抱怨不得,抱怨不得,不然人家还说你得了便宜还卖乖,得了太师的宠爱就嚣张跋扈起来。

  我一向低调,默默承受胡乱满天飞的流言蜚语。

  不想~还是把这事闹大了。

  太师的几个妾室横看竖看我不顺眼,一个暗中给我下毒;一个在背后嚼舌根说我狐妖转世,大乱朝纲;一个煽动众臣义正言辞道广氏势宠生娇,魅惑太师,是乃瓦剌之不幸。

  叹出一缕仙气,摇摇头,说本仙姬是狐妖转世,愚昧至极,愚昧至极呐!

  势宠生娇?我如此低调,也能魅惑太师?明摆着是因为镇龙鼎的事。蠢钝至极,蠢钝至极~

  朝野上一众不怕死的官员集体上书请奏逐我回中原,还说中原的女子都是蛇蝎心肠,歹毒得很。

  我愣是没想明白,似乎被下毒被人害的好像是我唉~

  堂上堂下闹得沸沸扬扬,不过人家太师大人并不在意,还下了一道禁令,禁止任何人议论我的不是。

  可是~就有那么几个无所事事****花枝招展的女人想不通透,依然肆无忌惮的公然议论我,不想被也先派人抓去砍了。

  本仙姬秉着慈悲心肠,怎么会跟她们一般见识,可是~瓦剌的广大百姓并不这般想。我愈发成了他们心头的一根刺~一个祸国殃民的妖妇。

  如此,本仙姬便是继朝廷一大祸害后,被扣上了瓦剌一大祸害的高帽子。

  芸芸众生真是看得起我!我亦不枉下凡一行。

  摸了把下巴,踱回床边坐下。再叹出一缕仙气。

  婢女送上一盘果品,我正欲伸手去抓,瞧着这个婢女面生,多看了两眼,另一个婢女唤她明月,说是新来伺候的丫鬟。

  晚上吃饭那会儿,也是明月忙前忙后,便又深刻了些。

  洗刷过后,准备上床歇着,一看床边伺候的还是明月。

  她捏整好被子,我翻身上床,心头说不出的怪异,正欲开口问她是哪个宫苑调来的,她突然俯身在我一臂的距离内轻轻嘘了声,然后递个眼色给我。

  见她如此谨慎,想着有可能她是混进来的朝廷细作,便十分配合地躺下睡觉。

  这么过了两天,待到夜深人静时,明月掩着被窝塞给我一张字条。上面写道会尽快救你们出去。

  有人帮衬,甚好,甚好!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暗中进行。不料此时,太兴宫少主拎着镇龙鼎独自硬闯皇城的消息挠得我的小心肝直冒酸水。

  薛煜那小子净添乱,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准备开溜的时候来。但一想,人家也是给足了面子,单枪匹马跑来英雄救美,应该小小的感激一番才是。

  也先不择手段势要得到镇龙鼎,这两日无暇顾及我。将近半夜,明月陪我去茅房,那几个蒙古侍卫依然不远不近的跟着。哈铭正巧过来刷茅房,见到我,挠挠头皮,提着水桶去了更远处的茅房。我耸耸肩,不大在意。

  一个易容成我的模样的女子早就等在茅房里,并和我互换衣裳,片刻后,她便代替我出去。

  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般刺痛,我从茅房出来,明月和易容的女子还有那几个蒙古侍卫都回去了。

  我摸索着拐了几道弯,躲在事先商量好的隐蔽处。

  一只手轻拍在我肩头,我惊了一跳,回头看去,明月正蹲在我身旁。

  我愕然,小声问:“你怎么这么快?”

  明月杵在我耳边说:“方才的那个明月是易容成我的模样的。”

  再一愕然,我竟然半点儿都没发觉那人是个假的。

  跟着她绕了一圈又一圈,躲过严密的巡逻,终于在一处偏僻得近乎荒凉的杂草丛生的红墙边停下。

  红墙已经退却了大半的颜色,明月说这里是冷宫,不守宫规的嫔妃都会在此处渡完余生,很多不受宠的妃子也会被安放到这里。

  她说得十分委婉。关于大汗脱脱不花的事迹,我也听说过不少。

  脱脱不花喜新厌旧,心胸狭窄,时常把看不顺眼的妾室扔进冷宫自生自灭。同住在宫城,我却是从来没有见过他。

  瓦剌的实权全握在也先手里,说到底,脱脱不花只是空有大汗之位的虚表。

  但脱脱不花可不这样认为,大汗,那是瓦剌至高无上的尊位,所以他经常和也先对着干,他弟弟阿噶多尔济也跟也先对着干,都是些看不透彻的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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