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战场雄风一
第二天，如婳跟楚文王一起上战场。邓曼见计策失败，如婳和楚文王两人又是一幅情深意笃的样子，格外气恼。她如今是眼睁睁看着楚文王无可救药地沉沦而无能为力。
昨晚发生的事情她知道的一清二楚，看着大军出发在即，很想提醒楚文王一个将毒药带在身边的人肯定暗藏心机，可是她没有机会说，即便她说，楚文王也未必肯听。无奈，只能任由楚文王率领大军出发。
如婳心里也是欣喜，虽然在战场上也有危险，但是楚文王会尽力保护她，如今她的处境，呆在楚文王身边无疑是最安全的。
楚文王跃马阵前，杀敌无数，身后的楚国士兵受到他的鼓舞，士气大震。
楚国士兵如潮水一般涌向缯国军队，厮杀和惨叫声震天，感觉像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让如婳有些惊慌。楚文王派了好多人保护如婳，她只觉得周围有无数人影晃动，四周一片混乱，分不清东南西北。
四周全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号叫声，漫天的血雨腥风，遍地的尸骨残骸。那声响，那气息，沁入四肢百骸，有说不出的难熬恐惧。
人影晃动中，如婳看到熊赀一身银色甲胄，昂然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他发鬓如墨，浓眉飞扬，手持一柄清寒宝剑，裹着肃杀之气，上面有夺目的寒光流溢。
刀光剑影中，如婳莞尔一笑。她终于明白熊赀为什么要带她上战场，一方面是担心她会离开，另外一方面是想让他看到他在战场上力挫天下群雄的英勇模样。
楚文王这个隐藏的心思被发现，如婳欣喜不已。
他确实足够骁勇，有以一敌万的实力和勇气，英姿勃发、气宇轩昂的样子让人心动。如果不是早就许下夫婿，如果没有国仇家恨，她也许会喜欢上他吧。
缯国军队很快溃不成军，节节败退。
他进入帐内，一股血腥之气随之扑面而来，甲胄之上血迹斑斑，如婳好不容易找到一块布，从水里捞起，绞了水，擦拭着上面的血迹。很快，盆子里的水就变得红通通一片。
如婳皱了皱眉，战争如此血腥，漫天漫地的腥气，让人躲都躲不过。
“这几日让你受罪了，明天你就呆在帐中吧，连日不眠不休，我担心你吃不消”，楚文王坐了下来，话语中带着疲惫。
“劳累倒不要紧，只是我在战场上还要劳烦大王派人保护，让这些人小才大用了”，如婳笑答。
“倒不是怕占用人力，主要是你在，我还要分神看你”，他眼中有深深的笑意。如婳擦完铠甲，开始给楚文王揉肩捏背。
他横握着那柄宝剑，小心拭去上面的血迹。
如婳突然感觉颈间有冰寒之气袭来，那柄利刃已经架在她粉白的颈间，剑锋的寒芒反射在他的眼眸深处，灼灼逼的人喘不过气来。
“你有一点点担心我吗，还是希望我被人砍死”，他脸上有邪执的笑意，言毕双唇抿成一线，静静地等待如婳回答。
虽然很久以来，如婳对他很好，可是他总感觉她的感情就像空气一般，围绕在他身边，可是并不牢靠，看不见，摸不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于无形。
如婳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表情僵了又僵，他如何这样问。她认真想了想，在战场上遥遥望着他的时候，她实实在在感觉到担忧，从来都没有那样担心过。直到他卸除铠甲，看到他毫发无损，她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就是那包消魂散，也是息侯给她的。息侯很希望她找机会将他毒死，可是如婳不愿意做如此不光明磊落的事情，也不想让他不明不白的死于她手。
他这样冷不丁拔剑相向，让她感觉到心口一阵阵的悸痛，理智地想一想，他在战场死了，倒也化解了国仇家恨。两人之中，总有一个人要死吧。
他敏锐地捕捉到她那个忧心的眼神，继而不屑、气恼，微阖双眸，做出一副要杀要剐随他的架势。
她总是这样，一点畏惧之心都没有。她从来都没有怕过他吗？
帐内一片寂静，不知是从哪发出的细微声响都让人心惊胆颤。他凛然的气势给了她巨大的压迫感，她努力撑着，只怕一松懈下来，就会颓然倒下。只一会儿，手脚就麻木了。
“敢跟我玩花样，我就一剑刺穿你的喉咙，就是死，你也要死在我的身边”，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言语间笃定、偏执而又狂暴。
不知道他的话有没有让她有一丝触动，只见她面色惨白，秀眉轻扭，一言不发。君心难测，说的就是他吧，上一秒还温言软语，下一秒就翻脸不认人。
“你怕我吗，很多人都怕我，我也要你怕我”，颈间的寒意更盛，她其实很紧张，也怕他，三魂七魄早就有两魂六魄出了壳。
“不怕”，如婳胸闷气喘，大脑嗡嗡作响，几乎晕倒过去，切齿道。
他剑眉冷蹙，嘴角轻轻嚅动了下，丢下那把宝剑，没再言语。
她的身体无力瘫软下来，大脑一阵阵眩晕，他迅疾转身，两只大手承接住她下坠的身体，将她紧紧压紧他的怀中。
他的嘴角扬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她终究是怕他的。
缯国军地败退后，楚文王命令楚国军队原地休整，齐备粮草之后，再将战场向前推进。
战事一停下来，战场上突然出现了很多流民，都是一些土地没有收成，没有饭吃的附近农民，战场再危险，他们也能偷跑过来，偷军队的粮食吃，甚至明抢。
楚文王已经吩咐人回楚国运送军粮，并且下令不得暴力对付那些流民，有时候兵士眼睁睁看着粮食被抢，也不好动武。
天气越来越冷，如婳和楚文王在篝火边坐着烤火。军粮所剩不多，增援的粮食还没到。这天的晚餐只是馒头，蒸的有些黄，看上去不怎么好吃。
走了半天路，看到这样的馒头，还是觉得饿，拿了一个来吃，登时被噎到，接过楚文王递过来的水，喝了两口，才好了些。
感激的朝他一笑，他这样粗疏的一个人，这样体贴总让人不适应。
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流民拥了过来，紧盯着如婳手里的馒头。这些人饿的皮包骨头，皮肤蜡黄，只有眼睛炯炯发亮。他们身上的衣服也非常残破了，一块块布条耷拉下来。
这些人怎么敢围拢到楚文王身边，他发起脾气来，那还了得。
如婳赶忙将手中两个馒头递了过来，分成四块分给他们，催促道：“赶紧走吧！”
拿了馒头的人迫不及待咬了起来，一边欢喜地走了。剩下没分到馒头的人却不肯走，唉唉在两人身边央求着。
如婳一边可怜他们，一边怕楚文王动怒，只是手中已经没有馒头了，只能双手一摊，告诉他们没有了。
朝楚文王看去，他果然一脸阴沉。
那些流民怕是太饿了，也顾不得楚文王的身份，一味盯着他手中剩下的三个馒头。
楚文王一语未发，目光闪烁几下，将馒头分给饥民，喝道：“赶紧走。”
饥民拿了馒头，又被楚文王吼了一句，连滚带爬走了。
他居然肯把吃的分给饥民，如婳很是诧异，对他微微笑了一笑。
一个大眼睛、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磨蹭着走了过来，跟其他饥民一样，牢牢盯着楚文王手中仅剩的一个馒头。
这可是最后一个馒头，楚文王看着那个饿的头晕眼花的孩子，想都没想，把馒头递了过去。
小男孩欢天喜地走了。楚文王一偏头，正好对上如婳诧异又有些惊喜的目光，他大声叫了人，吩咐看住营地，不要让流民随意出入营地。
楚文王拉着如婳走进帐内，他从怀里掏啊掏的，居然又掏出一个馒头，如婳扑哧一笑：“你还藏了一个？”
楚文王也展颜一笑：“我这不是怕你没东西吃吗？”说着把馒头分成两半儿，一人一半儿吃了起来。
面前是一望无垠的旷野，除了遍地荒草，就是尸体和累累白骨。一片片的荒草被烧着，浓烟直冲天空，空气里漫布着烧焦的刺鼻气息。
楚文王今天心情很好，走在前面，健步如飞，大裘被一阵乱风吹起，有股傲视天下的豪气。如婳吃力跟在他的身后，望着他，身姿伟岸如擎天松柏。
觉察到两人之间距离远了，他停下转过身来，逆光站定等着她，他飘散的几缕发丝和大裘的边缘都被镶上了一道太阳的白色光晕，更显得傲气与自信。
执起如婳的手，两人并行向前走。远处，一具尸体的死状惨不忍睹，见如婳的视线转了过去，赶忙伸出手去遮挡她的眼睛，即便如此，撇到尸体胸腹被野狗掏空、散落在一边的样子还是让如婳一阵阵作呕。
两人凭风而立，任大裘随风飘起，他张开双臂，迎着风，豪情万仗，慨叹道：“现在虽然是周天子的天下，但是各个诸侯国都摆出了杀气腾腾的兼并架势：攻城池，拓疆土，兼天下；说纵横，施权谋，图霸权，成王业。各诸侯国之间诡诈多变，计谋韬略，权谋术数层出不穷，无不恃强凌弱”
如婳站在她的身侧，看着他侃侃而谈。他的相貌其实不差，只是平日身上杀气裹身，让人容易忽略他的容貌。
他漆眸如渊：“我要开拓疆土，问鼎中原，如婳，我为楚国做的这一切，你能理解我吗”？
乱世各诸侯国争来争去，为了生存，也是为了权力。如婳想起孔子的那句话“春秋无义战”，如果不去考虑陈国、息国、蔡国，如婳是能够理解楚文王的。于是，她点了点头。
“你跟别人不一样，我就知道你能理解我”，他说的大声爽朗，少有的开心样子。“我要让长江、汉水流域的诸侯国都惧怕楚国，再也没有诸侯国能威胁楚国，我要让你看到一个强大的楚王”。
楚国强大起来，那就意味着陈国、息国、蔡国更加危险。
“我已经看到了强大的楚王”，如婳压抑着心头的不安，尽力用骄傲的语气称赞。
他不可置信，执着她柔弱无骨的手，要捏碎了一般。他将楚国引上了一条强盛富足的道路，然而这时，楚国还不是最强大的时候，到楚庄王的时候，楚国才成为春秋五霸之一。
望着面前的无垠旷野，他伸手出去，意气风发地指点着：“两国边境长期不能安宁，以后这片缯国的土地都是楚国的，没有战争，人民安居乐业，繁衍生息，遇上天灾，我会安排救济灾民，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百姓被饥饿困扰。”
如婳侧首看了他一眼，心里一动。
楚文王笑音朗朗：“你知道吗，我有很多次梦到你在寒风中大声呼喊我的名字”。
梦境？他的梦境如此美好吗！如婳的梦却都是噩梦，她的梦境总是支离破碎，里面有凌乱的脚步，仓皇的呼喊，有时候她溺在无边无际的海水里，有时候她身处茫茫的黑暗中，总是有猛兽向她扑过来，近一些才发现猛兽原来是个男人，正是楚文王。
他的墨色头发束至头顶，脸庞棱角分明，气势凛然。只是在她的梦中，他总是披头散发，蓬头垢面，狼狈不堪，想到这，开怀一笑。
“熊赀”，如婳将双手做成喇叭状，拢在唇边，顺风大喊，话音乘着风，传出很远很远。
“观中国之政”，楚文王学着她的样子，也大声呼喊。
熊赀！
观中国之政！
熊赀！
观中国之政！
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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