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五回·小城大事（上）
我们遇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一程一程，长亭短亭，不觉的就走了几百里路。猛抬头，只见一座好城，大街上酒楼歌馆，热闹繁华，果然是神州都邑。有诗为证，诗曰：锦城铁瓮万年坚，临水依山色色鲜。百货通湖船入市，千家沽酒店垂帘。楼台处处人烟广，巷陌朝朝客贾喧。不亚长安风景好，鸡鸣犬吠亦般般。我们进城后四处打听，总算找下了驿馆，正准备收拾行李马匹安歇，使者却说什么都不让我们住，把我们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
我们五人只好在街上找了家面铺歇脚，商量着今晚的住处。这时面铺主人，一位面相憨厚的大汉，给我们端上了五碗水，我们道谢过后，三藏师父打问道：“劳烦施主告知，城外可有寺院庙宇？”
“有是有，可是出城以后还得走七里多地呢，何况我们这城也是大的很呐。”主人倒是热情得很，正好生意不忙，便坐下与我们攀谈起来，“看师父们不像是本地人，难得来一趟，而且天色将晚，何必急着出城呢？住下歇歇耍耍，岂不是不虚此行？”
“谢过施主告知，只是我们师徒去过驿馆，可是大人却不允我们入住，我们实在是找不下落脚的地方啊。”
“还去驿馆，看来诸位来头不小啊。不过不管是什么大人物，今日都是住不进去的。”
“此话怎讲？”
“师父可知，今儿个什么日子？”
三藏推算了下：“五月初十。有何特别之处吗？夏节倒是刚过。”
“正是夏至节！”那主人拍了下手，“我们这儿夏至节要过三天，第一日雨节乞雨，第二日祖节祀祖，第三日灯节观灯。你们也是好运气，正巧赶在了这最热闹的一天，别看现在没什么，到了晚上天暗下来，那可真是万人空巷，人人都上街来观灯。尤其是些青年少女们，就指望借着灯火祈福求缘，和将来那良配来个邂逅之类，年年都有这么一来二去就成了的。想当初啊，我就是这么遇见我浑家的。”主人美滋滋地追忆起来。
“听起来像是我大唐的上元节，又像是乞巧节，好淳朴自由的民风，难怪我们一路走来，一路的张灯结彩。”师父赞叹不已，“只是这跟我们住不了馆驿，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这样，每年这个时候，不光是全城欢庆，更有许多外人慕名而来。城主也就下令，这三天驿馆不许收人，全部去住旅店客栈。可是这么几天的收入，就将近能抵得上全年的一成呢。”
悟空嗤笑一声：“好个官商勾结。”
“话不可这样说，城主还是十分有头脑的，毕竟是造福百姓的政令，咱们麻烦些又算得了什么？”师父对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对主人道，“动问施主，这城中哪条街上好禅，那个巷里爱释，贫僧也好有个归宿。”
“这可就不清楚了。但是今天彻夜的灯火通明，众人一玩就是一整晚，师父还真未必找得下招待你们的人家。实在不行就住旅店呗，一是城主的命令，二是他们招揽客人的手段，所以这会儿比起平常来可是便宜得多了。”
我们又商量了半天，最终决定听取店主的意见，休息完了道过谢后，我们便开始寻找客栈。可不知今天是不是运交华盖，几十家客栈居然家家都没有空房了，寻了三条街的我们又累又饿，师父擦汗道：“此地的夏至节果真不同凡响，远近闻名。”
“好个啥呀，倒霉的还不是咱们。”八戒摸了摸肚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老猪不走了！”
悟空把他拉起来，道：“诸位别急，看前面那家，一副门可罗雀的萧条景象，八成是客人不多的。你我且再试试。”
于是众人又打起精神，进了客栈，里面果然冷冷清清，丝毫不如前面许多家的热闹红火。师父略整衣冠，走到柜台前施礼道：“施主，贫僧问讯了。”
“嗯。”那掌柜就哼了声，根本懒得搭理师父。
师父丝毫不恼：“我师徒路过宝地，想借宿一晚，烦请施主……”
“没空房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店里没什么人，可是这掌柜就是睁眼说瞎话。
一个堂倌上前道：“掌柜的，咱们的柴房还有些地儿，大过节的，就给他们一个容身之所吧。”
师父忙感激道：“谢过两位施主！”
掌柜狠拍了下他脑袋：“就你话多！”
师父又道：“贫僧一行人中还带着个女师父，身娇体弱，不好与我们挤一间柴房，还请施主通融一下。”
那掌柜总算注意到了人群中瘦小的我，眯着眼、捻着须上下打量着我，好像只饿狼要将我吃了一般。一路上我都是把帷帽的丝网掀开一点，好观赏城中的风土人情，感受到掌柜色眯眯的眼神后，我浑身一颤，惊慌失措得把丝网放下，悟空把我又往身后护了护，两位哥哥也都往前一步走，将我堵得更严实了些。
掌柜一看两个彪形大汉凶神恶煞地瞪着自己，咽了口唾沫，收回眼光来白了下师父：“有钱吗？”
师父不免尴尬：“多少？”
“五百文。”
“这、能不能……”
“和尚，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不知道啊？没钱还敢住店？去去去，别打扰我做生意。”掌柜挥了挥账本赶开他。
师父叹口气退回来：“店主说了，没有钱没商量。”
八戒不满道：“早和您说了师父，出门在外总得有些傍身钱，您倒好，谁给您的金银都分文不取。咱们虽然是出家人，但也得活命不是？”
悟空不知何时闪到八戒身后：“所以师父能有你这么个贴心关怀还不计得失的好徒儿，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他抓住他的大耳朵抖了下，里面居然掉出一小粒银豆子来。
八戒忙去抢：“还给我，那是我的老婆本！”
“你要是不交出来，老婆本就得变成棺材本了。”悟空灵巧地避开他，把银子交给了师父。
师父虽不满八戒贪钱，但一是清楚他现在不快，二也知道当务之急是住店，于是也不训他，将豆子交给掌柜。掌柜瞥了眼道：“不够。”
师父也着急了：“施主，这一粒银豆子，绝对不止五百文啊。”
“我说的是每人五百文。和尚，没钱别跟我在这儿讨价还价，哪个人的钱是好赚的？我可没那么好心，更没那么多钱周济你们这些穷光蛋。慢走不送。”
师父只能退回来，拭着泪与众人说了，三人一个个气得暴跳如雷，悟空道：“师父还是不吃当年宝林寺的教训，今后和生人打交道还得看俺老孙的。”说着快步走到掌柜面前，一拳将柜台砸了个大洞。
掌柜被一声巨响吓得跌下了椅子，颤颤爬起来以后，看见一个相貌奇特却不失俊美、让人看着很舒服的男子。掌柜见他面相稚嫩、个头又小，便外强中干道：“你你你想干嘛！”
“干嘛？你说我想干嘛？”悟空抓起桌上墨汁干透的砚台，攥得粉碎，“你赚钱我管不着，可你不该因我师徒一时困窘，便横加要挟、趁火打劫，老孙纵横三界千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丧尽天良之举！你可真让俺老孙长见识了，头一次看见狗眼能长在人身上！”
这小个子怎么比那两个大汉还要吓人！掌柜吓得都快尿裤子了，浑身哆嗦道：“好好好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识相的，给我们开五间房。”
“五间房，五间房。”
“要最好的。”
“最好的，最好的。”
“伙食全包。”
“包，包。”
“免费。”
“免费的，免……你说什么？”那掌柜只顾着战战兢兢地点头，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
“你敢反悔？老孙给你个行善积德的机会，千万别不识抬举。”那掌柜明明高出他一头，却被他抓住了衣领，不得不弯下身子来告饶，悟空道，“还有，对那位女师父放尊敬点，否则当心你的眼珠子！”
“是是是。”掌柜连忙答应，待悟空放开自己后，才擦了把冷汗，把堂倌叫上一起收拾房间去了。
悟空得意洋洋地回来：“师父，我劝了那掌柜几句，他良心发现，愿意让你我免费住一晚。”
师父喜道：“那就好，果然是‘人之初性本善’，世上毕竟还是善人多些。悟空，这钱就你先拿着吧，以后这种事还是你来出面比较好。”
眼看着银豆子近在咫尺却拿不回来，八戒生无可恋伏在沙僧肩头叹气，悟空偷笑了下，道：“你我现在跟着他们上楼去吧……水儿呢？”
……
自从我来了这取经队伍中，饭让我先吃，房让我独住，可是苦了他们四人。如今若不是为了我，师父也不会低声下气地求那个黑心掌柜，我若不为他们也做些什么，良心真就让狗吃了。于是在他们商量之际，我走进客栈对面的一家质库，把玉佩拿出来交给主人，怯生生道：“问安了，小女子想抵押东西。”
他接过玉佩，用镜子很挑剔地上下左右看了半天，道：“差不多也就值个三两白银吧。”但是我透过丝网看他精明的眼神，耳中分明听到了他的心声：“无论成色、切工还是什么都是数一数二的，起码一两黄金啧啧。”
我道：“不行。”
他皱眉道：“怎么嫌少啊？那你说说，你这玩意值多少？”
“十两银子。”我想过了，钱太大不好花，太小不好拿，银子应该正合适。
他好像被我说中心事般无比惊讶，站起来手指着我道：“你你你，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真敢开口！”
奇怪，不是说好了一分钱一分货吗？我不过是按照他的想法出价而已，为何要骂我贪心？师父，这些人都好凶，红尘俗世好可怕。悟空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不听你的到处乱跑了。我越想越怕，居然就呜呜啼哭起来。
“住手！”悟空跑了进来将我抱住，宽慰了我几句，而后对那人怒目而视，“居然欺负一个弱女子，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
“这、我……壮士你不能冤枉人啊，是她自己不知怎么就哭起来的。”
我拉住悟空道：“悟空别生气，你知道我胆小怕事。是、是我要当东西，与人家商量不好，就、就哭了。”
“水儿别哭，哭得我五脏都要碎了。”他擦了擦我的泪，瞪了眼主人，而后拉着我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他等我心情稍稍平复了些，问道：“水儿为什么要当东西？”
“都是因为我师父才被那人刁难，你们也不得不在柴房里凑合。我既然有办法弄来钱，又何必让大家委屈呢？”
“有我在，什么事解决不了？你真是，瞎操心。”他将我的手又握得用力了些，“何况那是师太留给你的，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不能让你把玉佩给当了。”
“倒也不是师父，是我俗世的生身父母留给我的，不要也罢，看着心烦。”我把玉佩塞到他手里，眨眨眼道，“交给你保管吧，省得我一时心血来潮，卖了给八戒哥哥买馍馍也说不定。”
“水儿你在这个时间给我这么珍贵、这么贴身的物件，就不怕我误会……”他佯装看玉，余光实际打量着我，“这是你赠予我的定情信物？”
“油嘴滑舌，不给了。”我又抢回来揣在怀里。
他笑了半天：“错了错了，不开你玩笑了。快回去吧，他们见你不在，也都急坏了。”领着我回了客栈。
其实我生气的原因是……被他说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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