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访客
回到自己的院子，南乐雪看着在铺床的夏琴，似不经意道：“今晚就让玉蕊值夜，你们早些休息。”
夏琴点头，倒是玉蕊有些吃惊。这也不怪她，来到院子里都一天了，自己都没能近的了三小姐的身，原以为必然是得不到重用了，没想到小姐第一夜就让自己值夜，顿时心中充满了希望。
丫鬟间的小心思，南乐雪看在眼里，并没有说什么。
这一夜，她睡的极不安稳。
晏家的人一个个走马观花般在她脑海中闪过，一会儿是晏琉佳艳丽的面容，一会儿是晏崇知严肃的表情，一会儿又是晏玮瞪着眼睛在辩驳什么？是什么呢？对了，他在说，大哥……
大哥……
她想起了她的亲哥哥南宏朗，靖国公的嫡长孙。
哥哥比她大五岁，面容上总是带着笑。若是她和父亲母亲闹了别扭，哥哥必然要来哄她；若是她犯了错，只要哥哥比母亲先发现，必然会为她背黑锅；而若是舅舅家的坏小子欺负她，哥哥必是第一个帮她出头的。从小到大，哥哥一直对她很好。
哥哥常说：“我家乐儿要做世上最开心的女娃娃！”
“我才不是女娃娃了呢，我已经长大了！”
每当这个时候，她总会一脸不开心的反驳，然后哥哥就会带着一脸宠溺的笑容说：“好好，乐儿长大了。不过我的乐儿即使头发花白也是哥哥眼里那个小小的女娃儿，天底下最开心最漂亮的女娃儿！”
后来哥哥娶了嫂嫂，自己又多了一个人疼。在她看来，她的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嫂嫂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嫂嫂。对了，她要做姑姑了，因为嫂嫂怀了小宝宝……
可是……
突然之间天旋地转，前一刻还围在她身边的亲人都消失无踪，她发现自己站在西市菜口，街上空无一人。冷风呼呼，天空中飘着雪花，她挽了挽衣袖，不是熟悉的柔软布料，锦衣玉服褪去，自己穿着囚衣，再低头，脚边流淌着鲜红的、粘稠的……血……
血……
谁的血？
她退后一步，突然被人一推，摔倒在雪地里。
她回头，看到大着肚子的嫂嫂冲她大喊，她在喊什么？
她努力去听直到嫂嫂的声音被盖住……
“小姐！小姐！”
南乐雪睁开眼，见玉蕊正担忧的望着自己。她觉得脸上黏黏的，耳际有点湿。
“现在是几更？”
“才三更天，奴婢听见小姐的声音，便来看看。”准确的说，玉蕊听到的是哭声，她着实很吃惊，但联想到自己听说的三小姐的身世，便自觉认为三小姐是离开家太久的缘故。
“我没事。”她挥挥手，示意玉蕊退下。
玉蕊点头，正要熄灭刚才点亮的灯笼，只听南乐雪道：“留一盏吧。”
漫漫长夜，睡不着的恐怕不止她一个。
第二天，昕禾苑迎来了两位客人。
一位是吕姨娘，她会来南乐雪并不稀奇。从她昨天对自己的热乎劲儿可以看出，她对自己是有心靠拢的，至于原因，恐怕在刘氏身上。而另一位，则有些出乎南乐雪的预料，正是崔姨娘。
两位姨娘一前一后的到了，看到对方倒不吃惊。但两个人虽然面上带着笑，可南乐雪还是看出来这两人恐怕是面和心不合的。
“听说三小姐染了风寒，早就想来探望，无奈夫人下了令，不让拜访。昨儿个见了小姐，才真真明白夫人心意，这样的玉人儿可不就得好好守护着好好疼惜吗？”崔姨娘一进门就自来熟地坐到了南乐雪旁边的座位上，自说自话起来，吕姨娘见了，嘴角一哂，默默在下首落座。
“先前老爷得了一支千年灵芝，体恤我身子弱给了我，可妾哪里用得上这种好东西，便仔细保藏着，听说小姐身体不适才想起了它，今日便马上送了过来，三小姐可莫嫌弃。”
说着，便有丫鬟呈上了一只精致的盒子，崔姨娘亲自打开盒子。
盒子里躺着的的确是一支上等的灵芝，年份也足，南乐雪看了眼，便挥挥手示意夏琴收下，接着说：“姨娘的心意我收下了，不知姨娘还有什么事要说？”
这下崔姨娘懵了。按照她原本的打算，是想着这三小姐从小在庵堂里长大，定没有见过这样的好东西，今日拿出来是要吓她一吓，让她明白自己在府里也是很有地位的。只是没想到她不仅神情平淡，看这千年灵芝就像在看一朵长在路边的花也就罢了，怎么还摆出一副送客的态度？
吕姨娘原本看到灵芝也吃了一惊，惊叹崔姨娘下了血本的同时也嫉妒她从老爷那得了好东西。不过她当然也看出了崔姨娘的目的，只是她想的却是在三小姐出洋相的时候帮一把，让她对自己感激，也好和自己亲近些，没想到三小姐是这样的答复，便喝着茶在一旁看好戏罢。
“不知道妾身哪里惹了三小姐不快？”崔姨娘一脸委屈，泫然欲泣地望着南乐雪。
南乐雪虽不知道崔姨娘的打算，但一支千年灵芝在她眼里是真的不算什么，毕竟她家以前的富贵即使是现在的晏府也是完全比不上的。但她听得出崔姨娘话里的炫耀，这样的好东西，只给了她，连当家主母都没有，不就是想要证明自己在府中地位不一般吗？崔姨娘或许因为为晏崇知生育了一儿一女而地位不一般。单看先前晏琉佳的态度就知道，她过来多半是来者不善，既然如此又何必虚意逢迎？
“姨娘这是说的什么话？玉儿才刚回家来，姨娘对我好我自然知道，只是无功不受禄，便想问问有什么是玉儿能够帮得到的。”
此话一出，崔姨娘是彻底傻眼了。这明摆着就是说，你送东西给我我不好意思拒绝，只好看看我能帮你什么好还了人情。这可是在撇清关系啊。
那边吕姨娘听了，一个没忍住，轻笑出声，看着崔姨娘的眼中全是嘲讽，这就叫赔了夫人又折兵，便有心奚落：“崔姐姐这是做什么？难道是老爷待你不好，还是夫人平日里缺了你什么，到三小姐这里来申诉？”
不过，若是崔姨娘这样就被打败了，那她在晏府也不会有今天的好日子了。只见她收起委屈的表情，露出和蔼的笑容，对南乐雪说：“瞧三小姐说的，三小姐是主子，妾身啊，只是奴婢，哪里敢送了东西就求回报的。再说了，妾身昨儿个看到三小姐第一眼就觉得喜欢，便想亲近些，若是三小姐误会了我，还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原来是这样，那倒是我想多了。”南乐雪笑笑，不再多说。
“三小姐明鉴，可不要像某些人，专把人往坏里想，整日里做些挑拨离间的下作事！”崔姨娘听她这么说，便顺口接了过来，末了还不忘对着吕姨娘暗讽两句。
吕姨娘看在眼里，不作回应，只对南乐雪道：“崔姐姐的心意价值千金，倒让我带来的东西有些拿不出手了。”
听她也带了东西，南乐雪便说：“姨娘来看我，还带什么礼物，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客气？”
吕姨娘听了，嘴角边露出两个酒窝，挥挥手喊丫鬟呈上了礼物。
她送的是一件棕色大氅，皮料很普通，但胜在领口处一圈白绒绒的兔子毛显得既暖和又好看。这礼物不算贵重，但比起崔姨娘的更为实用也更贴心，南乐雪看到了便觉得喜欢，边向吕姨娘道谢边让夏琴收起来。
“三小姐喜欢就好。”
一旁崔姨娘看两人其乐融融的样子便觉生气，只觉得这两个人商量好了合起伙来对付她，但她到底没有忘记自己今日前来的目的，便开口说：“那天听到三小姐在燕子林病倒了，妾身真是吓坏了。”
“劳姨娘关心。”南乐雪听到“燕子林”便心头一跳，心中涌上不好的预感。
“都是这天不好，今年这雪也是下的早，想来三小姐一路跋涉，累坏了才病倒了，索性有大爷在，三小姐是吉人自有天相。”
听吕姨娘这么说，崔姨娘不置可否，接着说道：“看来妹妹你是不知道了，三小姐回来那天，也就是初五，正是那靖国公府的罪人们行刑之日，燕子林也正是女眷们前往发配之地的必经之路。”
南乐雪听她提起靖国公，心突然一揪，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只是这里还坐着两位姨娘，其中一位更是不怀好意，她便强忍着要自己坚持下去，但心中仍忍不住去想母亲她们现在不知到了哪里，那些官差有没有识破她的伪装，还有母亲若是得知自己的死讯会是怎样的反应？
“那又怎样？”只听吕姨娘不解地问。
崔姨娘瞥一眼南乐雪，满意的发现对方的脸色有些发白，便擒着笑说：“那南府也不知是不是坏事做太多遭了报应，百年的基业说倒就倒，断子绝孙，连那些女眷也在路上遇了匪贼，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什么？”南乐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遇到匪贼，一个活口也没留下是什么意思？
“三小姐不知道？妾身也是听老爷提起的，真真是惨啊！大概是那些匪贼看到她们没有钱，又是女犯，一怒之下便把人都杀了。所以当妾听说三小姐也在燕子林，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怕三小姐也……”
说了半天，原来是来探她的口风，想要套问出她有没有遇到匪贼的，看来那千年灵芝也不过是对她感染风寒的试探了。
只是南乐雪哪里还有心情应付她，崔姨娘不会用这样的假消息来试探她，也没有必要捏造这样的谎话，那她所说便是真的了。
想到自己的家人都没了，她便浑身发颤，几乎要晕倒，只是两位姨娘还在这里，她强撑着说：“原来那天还发生了这样的事，真是可怜，玉儿也不知该不该庆幸自己的幸运。”
说完，她也不等崔姨娘再说什么，便以还有事要处理为由送客了。
此时此刻，无论崔姨娘探究的目光多么热烈，无论吕姨娘脸上的表情多么意味深长，她都无暇顾及，无暇去深想了。
崔姨娘走到昕禾苑门口，不甘心自己今天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捞着，但不知为何，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她觉得这位三小姐不简单，而这个认知令她如鲠在喉般难受。
回头朝着南乐雪所在的主屋看去，只见大丫鬟夏琴和秋画带着一屋子丫鬟都走了出来。明明说是有事要处理，怎么地又一个人躲在屋子里？
“呦，崔姐姐怎么还不走？”吕姨娘见她站在那里，定定望着主屋的方向，不由眉间一蹙。
“这就走了，只是恐怕和妹妹不同路。”崔姨娘回过神来，回答时有些皮笑肉不笑。
“也是，那妹妹先告辞了。”说是告辞，却不见吕姨娘动作，而是依然定定望着崔姨娘。
崔姨娘见她这样，知道自己不先离开她是要死磕到底了，便甩甩帕子走了，经过吕姨娘身边时目不斜视，吕姨娘也不在意，跟着她走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崔姨娘躺在美人靠上思量许久，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她一招手，自己的心腹大丫鬟吉英便立侍一旁听候吩咐。
“三小姐院子里的丫鬟都是新面孔啊。”
吉英跟随崔姨娘多年，听她说一句话便知道她要问什么，忙答道：“三小姐身边的丫鬟，除了夏琴和秋画是夫人身边拨过去的，其他都是新入府中的，至于是不是三小姐以前用的，奴婢倒是不知道。只不过听说前两天夫人又从外面买了丫鬟，但具体有谁，去了哪里就不清楚了。”
语罢便听崔姨娘笑道：“有意思！吉英，我记得四小姐房里前些日子不是去了个丫鬟吗？你去和夫人说，天冷了，四小姐院子里还缺个烧炭的小丫鬟，问问她肯不肯割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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