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晏瑧
玉香望着自家小姐紧密的房门，轻轻扯了扯一旁秋画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问：“秋画姐姐，小姐一个人在房中待了两个时辰了，连午膳都没有用，现在小姐可能饿了，要不我去厨房拿点点心送进去？”
自从昨夜玉蕊值夜，她便有了一种危机感。夏琴和秋画原是夫人的人，在府中地位本就不是一般丫鬟能比的，更不用说是她和玉蕊这两个新人。只是眼看着玉蕊入了小姐的眼，她若是再不得重用，恐怕前程堪忧。于是，玉香便想要讨好秋画，以此来争取机会，故大胆提出这个建议。
只是不等秋画开口，只听屋子里传来自家小姐的声音：“秋画，准备一下，我要去梅花林。”
秋画听了，虽心里莫名，但好歹小姐要出房间了不是，忙指挥着丫鬟们准备起来。
等快走到那里，南乐雪对几个丫鬟吩咐道：“你们在这里候着，我去梅林里逛逛。”
夏琴要跟去，她皱了皱眉阻止道：“你别来，我就想一个人赏赏花。这里是晏府，难道还会有危险不成？有事我会叫你们的，在这里候着吧。”
夏琴无奈，也只好应下了。她心里不明白，小姐怎么一会儿伤心欲绝的样子，一会儿又有心情逛梅林了？
“玉香。”
望着自家小姐渐渐消失在梅花林中，夏琴对玉香吩咐道：“你去润薇院，把今天早上姨娘们过来的事告诉夫人。”
“夏琴姐姐，这……有必要吗？”玉香有些迟疑，姨娘来拜访小姐，夫人必然知道，何必再去禀报？
“你还记得你的主子是谁？”
啊？玉香原本想说“当然是三小姐”，但看到一向温柔的夏琴此刻板着脸，心中突然觉得凉飕飕的，忙低下头说：“玉香愚笨，还请姐姐指教。”
“三小姐自然是我们的主子没错，但让我们伺候三小姐的是夫人。夫人是这晏府的女主人，自然也是我们的主子。而三小姐是夫人的心间肉，若是因为我们贻误了什么，夫人的怒火可不是我们能够承受的起的！”夏琴看着玉香，复又露出一丝笑容：“你明白了吗？”
“是，玉香明白了，多谢姐姐指点。”玉香似懂非懂的，只知道自己应该点头。
“那一会儿若是夫人问起小姐现在何处，你该如何作答？”
听她又问，玉香原本想说如实回答，但转念一想改了口：“夏琴姐姐和秋画姐姐正伺候小姐赏梅。”
夏琴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早去早回。”
玉香点点头，脚步匆匆地往润薇院去了。
秋画见状，冲夏琴使了个眼色，夏琴明白她是有话要说，便对玉蕊说：“虽然是在自己家里，但小姐一个人终归不妥，被谁冲撞了那可是我们的责任，玉蕊，你跟进去看看。”
刚才夏琴教育玉香的事玉蕊全看在眼里，按理说她们都是一等丫鬟，不需要对夏琴秋画低声下气的，但现在她们还是新人，得罪夏琴她们恐怕日子不好过。所以这会儿听夏琴吩咐，她虽觉得不妥，但还是答了声好走进梅花林。
见玉蕊走远，秋画不解地问：“你怎么突然这么说话？”
夏琴看她不懂，摇了摇头：“你还记得来三小姐院里之前，夫人和你我说过的话？”
她们两人到昕禾苑之前，是刘氏身边的一等丫鬟，虽是一等丫鬟却是怎么也比不过从小就跟在夫人身边的舒兰。所以听说夫人要把她们送去伺候小姐，她们是很愿意的，毕竟到了小姐身边，才真正有机会做大丫鬟不说，更能够谋得个好前程。
临走之前，夫人把她们叫到跟前，嘱咐了一番，却不是敲打她们好好伺候小姐，而是让她们时刻注意小姐身边的人事，务必事无巨细地禀报。这虽然像是在监视小姐，但稍稍一想也能够明白，这晏府里太复杂，夫人是想要好好保护小姐。但这是她们俩的事，如今却叫玉香去做，实在有些不对。
“玉香玉蕊也是夫人选的，只是看玉香的反应，显然夫人并没有对她们有同样的嘱咐。”夏琴说。
“那你怎么还……”秋画惊讶地问，这不是暴露了夫人的意图吗？
“她们两个人都是想要往上爬的，难道你没有看出来？”夏琴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听她说，“若是只有我们俩向夫人汇报，被她们发现了告诉小姐，小姐是夫人的女儿，最多闹一场，只是到时候恼了小姐的我们失了小姐的心不说，还有可能被赶出昕禾苑，岂不是得不偿失？”
“所以你让玉香去禀报夫人，让玉蕊也知道，这样一来我们便是一体的，除非小姐自己发现，那我们必然相安无事。”秋画听懂了，接过话头。
“是了，小姐又怎么会自己发现呢？”夏琴望着梅花林，目光深远，意味深长。
晏府的梅林占地不小，品种也不少。昨夜虽又下了雪，但梅林中已经由下人扫出一条路来。南乐雪想了想，提着裙摆踩着雪，往另一边去了。她不想碰到任何人，只想让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刚才在屋子里，她想了很多。
大周南氏，早在几百年前大周建国的时候，就是开国皇帝身边的功臣。经历了几百年风雨的洗礼，服侍了数代帝王，有兴有衰，最终南氏因杰出的子弟而在朝堂中占据一席之地，为只忠心于帝王一人，即使皇子争嫡也不站队而繁荣不改。到了南乐雪祖父这一辈，状元出身、三朝老臣、先皇帝师的靖国公，多重尊贵的身份将南氏一族的荣耀推到了最顶峰。
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祖父曾和她透露过离京的想法，想必是预感到了危险。只是那个时候先帝病重，忠心的祖父不愿看到朝堂动荡，倾尽全力坚持到了新帝登基。却没想到就是这个时候，整个靖国公府最疲倦，也是最懈怠的时候，晏崇知从背后捅了一刀，这致命的一刀！
如今又听说发配途中的家人们遇到匪贼，惨死燕子林，南乐雪的心揪成一团。
匪贼？
她冷哼一声，恐怕只是新皇帝君启赫的一层遮羞布罢了！
按照大周国的法律，犯叛国罪的臣子家属，直系三代男子斩首，女眷充作官奴，可君启赫却判了她们一个流放。
有人说他仁慈，保留了南氏一族最后的一点尊严。
在南乐雪看来，这都是屁话！恐怕说发配的时候，君启赫心里就盘算着在途中派人暗杀了吧？
嫂嫂，嫂嫂会不会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局才会让自己逃跑的呢？
我这样，我这样子活着，又算什么呢？南乐雪忍不住想。
在屋子里的时候她怕被丫鬟们听到所以不敢哭，现在这梅花林里没有人，她的泪水便止不住的流下来。
她的行为恐怕丫鬟们觉得不能理解，也不知道她们会不会报告给刘氏。只是现在她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听闻母亲的噩耗的时候，南乐雪有过轻生的念头。她的心中仿佛有两股力量在纠缠，一股力量悲切到让她呼吸不能，恨不得就此了却自己的生命，去那地府与家人团聚；而另一股力量就好比这冷冽傲霜的梅花，告诉她要坚强。
想起那日的遭遇，南乐雪突然觉得身上有千斤重压着，直到被发配，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些潜在的后来成真的危险，都是她的亲人们在为她着想，为她找到了一条生路。
她又怎么能够辜负，怎么舍得辜负？
现在，她再也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南乐雪了，她代表着靖国公府最后的希望！她不能让亲人们背负着叛国的罪名，饱含冤屈而亡，她要振作起来！
世人谤我、辱我、轻我、笑我、欺我、贱我者，再也不要忍他、让他、避他、耐他、由他、敬他！
她南乐雪在此发誓，纵然只有用小人的方法才能够对付小人，纵然死后只能下阿鼻地狱，这个仇，无论用什么办法她都要报！
林中虽然有些冷，但只要静下心深吸一口气，鼻间就满是梅花的淡淡香味。南乐雪忍不住张开双臂，仰起头看天空，是一片碧空如洗的广袤。想到自己家破人亡、不得不认贼作父的境遇，她不禁叹道：“红梅傲霜寒，花香谁与共？”
“妹妹真是好雅兴。”
此时，身后突然传来戏谑的男声。
脚步声渐近，来不及多想那名男子何时出现又看了多久，南乐雪匆匆拭去眼角的泪水。等她转过身，只见十步开外的地方站着一名二十岁左右的男子。
那名男子身量高挑，面容俊逸，眸若星辰似乎蕴含万物，看一眼就要被吸进去一般。虽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南乐雪却没有欣赏的心情，而是警惕地望着他。
“你是谁？”
这种时候能出现在晏府花园的，必定和晏府有着密切的关系，南乐雪的第一个想法便是这难道是那位被晏府众人时时念在嘴边的晏大少爷？但若是不是，被人看见他们孤男寡女在这里，怕是要说不清楚了，故南乐雪不敢轻易喊人，想要弄清楚他的身份再做打算。
“是我疏忽了。”男子轻笑一声，又走近几步道：“先前接妹妹回来的时候妹妹还昏迷着，家宴时我又脱不开身没能和妹妹见面，现在妹妹自然是不认得我的。我是你的大哥晏瑧。”
晏瑧，晏崇知的长子，晏琉玉原本同父异母、现在同为刘氏子女的那个大哥。
“哥哥。”确定了男子身份，果然是晏大少爷，南乐雪舒了口气，向他行礼问好。
晏瑧点点头算作回应，他似乎也对梅花感兴趣，几步走到一棵桃树旁轻嗅花香，闭上眼睛极享受的样子。
不可否认，晏瑧是南乐雪见过的男子中长得最好看的一个。
当然她长在深闺，除了自己的家人亲戚，实际上见过的男子屈指可数。但晏瑧或许能称得上“美”，而此刻他如玉面容与粉红的梅花、未消的积雪交相辉映就好像一幅画，又似画中仙，梅花妖。
既妖又美，真不该是对男子的形容。不知道为什么，他给南乐雪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下意识就觉得不喜欢他。
只听他说：“不知道妹妹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南乐雪忙说已经大好了。她不是很想和他说话，即使他的声音如泉水泠泠，十分动听。大概因为不是亲兄妹的关系，和陌生男子独处实在别扭。但她又舍不得离开，见他一直在看梅花，南乐雪想了想道：“大哥可去看过东面的那两株墨梅？”
果然，她一说完，晏瑧转头望着她，似乎是被她的话吸引了。但他却没有动，而是定定地看着南乐雪，南乐雪被他看的不自在，但又不愿别过头，因为这样就好像她会输掉什么似的。就在南乐雪差点坚持不住的时候，晏瑧移开了目光，突然说：
“墨梅虽然珍惜，但却不如这自然赐予的，可惜世人总是难辨真假。你说是吗，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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