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信物

　　流云阁是家胭脂铺子。

　　从马车上下来，南乐雪见晏瑧兴致盎然，便打消了劝他在周边酒楼等自己的想法，任由他跟着进去。

　　流云阁装饰的很素雅，楼下摆放各色胭脂水粉，楼上设有雅座包间。

　　铺子里的伙计见到一华盖马车上下来一男一女，衣着华丽，容貌不俗，料定必不是一般人，连忙迎上前，往楼上带。

　　包间不大，临窗设有一张桌子。南乐雪与晏瑧刚坐下，就有伙计拿着一份胭脂册子递给二人。

　　“小姐先看着，若有喜欢的尽管告诉小人，小人取来给小姐试用。”

　　南乐雪颔首，那册子上写了许多东西，从胭脂水粉到香料，每一样都起了个名字不说，且配上了详细的图文描述。她往晏瑧那里一瞥，没想到这个人还真的在认真翻看。

　　“妹妹，你笑什么？”

　　晏瑧望着她，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她移开眼，支支吾吾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种类的胭脂，觉得有趣。”

　　晏瑧竟也点了点头：“我也是第一次见，原来你们女儿家用的东西这么讲究。”

　　那伙计听了，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爷，小姐，不是小人自夸，咱们流云阁的胭脂敢说全京都第二，就无人配得上第一了。这些可都是我们掌柜亲自调配的，全京都只此一家，一类胭脂也就只出几盒，一盒胭脂也只此一份，买完用完也就没了。”

　　南乐雪道：“物以稀为贵。这么说来，你们掌柜不仅手艺好，还挺会做生意。”

　　那伙计点着头，看得出来很是信服自家掌柜。

　　晏瑧放下册子，对伙计道：“既然如此，不知可否有请你们掌柜的出来一见？”

　　那伙计却摇了摇头，不好意思的说：“不瞒各位，掌柜的是名女子，不愿抛头露脸，平时只负责研制胭脂水粉，连帐目都是交给夏先生管的，所以掌柜不见客，不好意思了，爷，有什么吩咐尽管告诉小人。”

　　晏瑧颔首，接着对南乐雪道：“妹妹喜欢什么就买下，今天哥哥请客。”

　　南乐雪还沉浸在伙计的话里，对那个掌柜好奇的不得了，听到晏瑧这么说，便把心思全放在册子上，决定狠狠宰他一笔。

　　她痛痛快快拣着最贵的挑了一遍，伙计眉开眼笑地把账单递给了晏瑧，他也没多说什么，吩咐小厮付了钱。

　　南乐雪这才觉得这趟出门不算亏，正准备走，只听晏瑧对那伙计道：“你们这铺子生意很好，不知道老板是出了什么急事赶着要卖？”

　　南乐雪没想到他这么问，心里一咯噔。

　　那伙计一脸疑惑，道：“谢大爷夸奖，咱们的东西正宗，价格又公道，有不少小姐喜欢，只不过咱们掌柜没有要卖掉铺子啊。”

　　“那可能是我搞错了。”晏瑧别过头，一脸无奈地看着南乐雪，道，“妹妹，既然如此，我们便回去吧。”

　　南乐雪低着头，乖乖跟在他后面走了。

　　走出流云阁，她狠狠在自己手心掐了一把，然后拉了拉晏瑧的袖子，可怜兮兮地说：“哥哥，对不起啊，我是听那小姐说了流云阁有多好，想来看看又怕母亲不同意，才对母亲撒谎的，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她啊。”

　　事实上，她说流云阁要卖是假的，从别人那里听到流云阁，也是假的。

　　她前两日日夜思索现在的处境，她知道自己身边的丫鬟都不可靠，其他方面更是处处受制，想要报仇无异于异想天开。她把所有与靖国公府有关系的人事物都想了一遍，记起来祖父手下还有一支私密的力量——鸿雁，专门帮助靖国公府收集情报所用。

　　祖父被定罪时，不光是整个靖国公府最疲累的时候，其实也是三皇子一派，也就是新帝，最疲累的时候，所以她断定，鸿雁暂时还没有被发现。武国公府那里她不想再添乱，但这股力量她不想放弃。

　　流云阁正是鸿雁的一个小据点。

　　她之所以知道这里，还是因为半个月前，她因为担忧家里，在祖父的书房偷听到的。后来被祖父抓到，他也没有隐瞒，全部告诉了她。

　　她今日前来，也只是观望一下，并不打算亮明身份。

　　一来，祖父选的人虽说必定可靠，但最近一个月来她经历了这么多，明白人心难测，凡事小心为妙；二来嘛，有晏瑧跟着，她怕泄露身份。

　　晏瑧似乎信了她的话，答应了她的请求。只不过，他看着她的眼神中好像带着些别的东西，她因为读不懂而觉得有些心惊。

　　突然，有一股力道撞在她身上，她还以为要摔倒，好在晏瑧及时扶住了她。她再看向他的眼眸，那里面漆黑一片，波澜不惊，就好像她刚才看到的只是错觉。

　　玉香一把抓住刚才撞到南乐雪的小孩，骂道：“你这小乞丐，走路不长眼睛啊！冲撞了我家小姐，我要你好看！”

　　南乐雪才看到，原来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衣服脏兮兮的，是不是小乞丐倒是看不出来。见他似乎很害怕，她忙制止玉香：“玉香，你放开他吧，我也没什么事，瞧你把他吓的。”

　　玉香本想再说什么，但忍住了。今日小姐出门，只带了她和夏琴。夏琴姐姐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一路上都没有怎么说话，她自觉机会来了，想要好好表现一番，现在小姐让她放手，她只好放开了。

　　没想到，那小男孩被松开以后，一把抱住了南乐雪的腿。

　　这一下，连夏琴都开口了：“快放手！小姐千金之躯，哪里是你能碰的！你把小姐的衣服弄脏了，卖了都不够你赔的！”

　　南乐雪也是吓了一跳，但她见丫鬟们怎么拉扯小孩都不松手，心里对他怜惜起来，便让丫鬟们退下。

　　她轻轻摸了摸小孩的头，语气轻柔：“你有什么事要和姐姐说吗？你先放手好不好，这些姐姐没有恶意的，她们不会再碰你了。你放手让姐姐看看你好不好？”

　　她也有过几个堂弟堂妹，对上小孩子也有点经验。

　　小孩听了话放手，南乐雪只见到一张脏兮兮的小脸露出来。

　　她蹲下身子，取出手帕给他擦了擦脸，温柔地问道：“你刚才怎么了？急匆匆的要去哪儿？”

　　小孩似乎才回过神来，一脸的焦急：“药！我要去给娘亲抓药！”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我可算抓到你了！”

　　小孩一听到声音，飞快地躲到了南乐雪身后。她哭笑不得，抬起头想看看来人，这一看也愣住了，居然是闵少鸿！

　　几人找了家茶楼坐下，才把事情说清楚。

　　小孩名叫虎子，他的母亲病了，家里没有钱治病，他只好上街行窃。只不过小孩运气不好，偷了闵少鸿的荷包，被他追了一路，直到撞到了南乐雪。南乐雪和他说了道理，又让夏琴给了他一些钱让他抓药，他才交出了荷包。

　　“堂堂世子爷，竟追着个小孩跑了两条街，不知世子爷这荷包里藏了什么好东西？”

　　听晏瑧调笑的语气，闵少鸿从荷包里取出一块玉佩，玉佩正面刻有一个“又”字，背面是凤凰纹案。

　　南乐雪看到玉佩，一下子愣住了，她能感觉到自己连说话都有些颤抖：“这块玉佩怎么看着只有半块？”

　　闵少鸿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异样，望着玉佩目光温柔，“这玉佩，是我和我未婚妻的定亲信物。乐儿小时候很调皮，她看到好东西就要抢，我也让着她。这块玉佩原本是我家的传家之宝，被乐儿抢了过去，又被她不小心摔成了两半。后来，我们两家长辈为我们定了婚约，父亲说一个双字分两半，龙凤也分开了，成亲的时候玉佩合在一起凑成双，龙凤吉祥是好兆头。于是玉佩便作为了定亲信物，龙纹案的那一半便在她那里。”

　　南乐雪毫不记得她摔碎过玉佩，不过定亲信物她倒是记得。只不过她小时候顽劣，母亲怕她弄坏了，便一直替她藏着。两家退婚退的匆忙，也没人提起玉佩的事，但直到家里被抄家，她也没有见到玉佩，她那一块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令她惊讶的是，闵少鸿居然这么珍视这块玉佩，甚至还称她为未婚妻。

　　晏瑧对此很好奇，问道：“世子的未婚妻可是那位南小姐？”

　　闵少鸿颔首，轻轻抚着玉佩好像在怀念什么。

　　晏瑧一脸惋惜：“南小姐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世子爷节哀。”

　　南乐雪看着闵少鸿，心里复杂极了，但她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看着安静坐在一旁的虎子，轻声道：“姐姐带你去给娘亲抓药好不好？”

　　小孩高兴地点了点头。

　　两个男人也回过神来，闵少鸿说：“哥哥也陪你去抓药。”

　　闵少鸿要去，南乐雪也没有制止，牵着虎子带他上马车。

　　“大哥，你站在这里做什么，挡住我们的路了。”

　　晏瑧望着她，再看看虎子，转头又望了望一旁翻身上马的闵少鸿，挑了挑眉，让两人上了马车。

　　“姐姐，你的马车好漂亮！”

　　虎子进了马车，东看看西看看，满脸好奇又不敢伸手去碰，深怕自己把东西弄脏了。

　　“是嘛，不过，这是哥哥的马车。”南乐雪指了指晏瑧，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但她想不起来，觉得应该不重要便也不在意了。

　　帮虎子母亲抓了药，把他送回家之后，闵少鸿才告辞。

　　从虎子家出来，南乐雪发现门口的马车变了样。

　　“怎么不上去啊，妹妹。”晏瑧越过她，先行坐了进去。

　　她虽然疑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紧随其后坐进去。

　　马车里面的布置和先前那辆一模一样。南乐雪突然想起来，今早出门的时候晏瑧说过，他的马车不让外人坐的，当时她还觉得他洁癖太重。现在想来他让虎子上车，其实是做了很大的让步吧。

　　“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南乐雪望着他，一句”谢谢”不知怎么有些说不出口。

　　“那小孩挺可怜的，不过也挺幸运的。”

　　“幸运？”虎子家里面简直家徒四壁，走的时候她又让夏琴给了他一些钱。这样的生活，怎么能算幸运？

　　晏瑧说：“至少母子相依为命。”

　　不知道为什么，南乐雪好像从他眼中看出些许羡慕来。她突然记起，晏瑧的生母好像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没了……

　　她见他脸色平静，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转移话题道：“我们府上那么好，我还不知道有人活的这么惨。虎子的父亲被征了兵，一去不回，可他们甚至连抚恤金都没有拿到。新帝登基到现在也没有做什么体恤百姓的事，却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晏瑧刚才在看书，他把目光从书上移到南乐雪脸上，说：“妹妹倒挺有见解。”

　　此时的南乐雪，就好像打开了话匣子，把自己想说的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李大人是个好官，可他遭到这种迫害，却没有帮他说话，朝廷命官说杀就杀，也不知道新帝有没有问过原因？”

　　”看来妹妹对新帝意见不小啊。”

　　南乐雪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对着晏瑧说这些，也不知道他会想到什么，忙解释道：“我这些都是丫鬟听外面说书人说的，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懂这些事？”

　　接着，她只见晏瑧眉毛挑动了下，一脸无辜的样子，她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说：“你觉得我们的吏部尚书是不是好官？”

　　这问题，说晏崇知是好官吧，她自己良心过不去；可要是回答不是，会不会引起晏瑧的怀疑呢？

　　她正进退两难，突然灵光一闪，答道：“父亲新官上任，尚未作出业绩，玉儿不敢妄言。这评定还是以后留给百姓来做吧！”

　　晏瑧听了，但笑不语，低头看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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