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迁怒
晏玮说，她在明月庵为祖母守孝十年，而今回了府里，却没有去祠堂拜见祖母，全了这份孝心，实在替她不值。
南乐雪望着在为此事争辩的刘氏和崔姨娘，知道自己的计划快要成功了。
晏氏的祠堂，早就迁到了京都，虽然离晏府不远，但去祠堂烧香，她这么多年没有回来，说是去全孝心，不就是想让她补上缺掉的份吗？那没有个三五天的，恐怕回不来。
三五天的时间，加上前前后后的准备，七日后的宴会怕是要赶不上了。
崔姨娘无计可施之下，倒是打得好算盘，若是晏琉佳不能去便让她也不能去！
——这倒是合了她的心意。
只不过，有人不乐意了。
刘氏说：“祠堂祭祖本就是年底要做的，何苦现在还要去这一遭，等祭祖的时候玉儿多磕几个头就是。老夫人素来心善，想必也不会怪罪的。”
崔姨娘最善揣度他的心意，知道如今玮儿只不过一提，他就如此重视，可见国子监在他心中很有说话的份量。晏崇知大晚上的把一家子集合起来讨论此事，她当下就明白他更偏向于现在就去祠堂，只不过她的目的在于诈一诈刘氏，让她带晏琉佳去参加顺恩侯府的宴会。
于是，崔姨娘劝说道：“姐姐这就说的不对了。祭祖是一回事，给老夫人烧香又是另一回事了。且年底小姐们也没什么社交的，又不耽误事，百善孝为先，恐怕三小姐也没有异议吧？”
南乐雪正乐得看好戏，熟料崔姨娘又把矛头指向了她。宴会的事情她是知道的，即使她不愿意去，此刻对于去祠堂的事情也不能表现得太热衷，不然刘氏会不开心，可也不能拒绝得太明显，那样别人会觉得她不孝顺。
——这个度得把握好了。
刘氏不想让晏琉佳知晓宴会的事，崔姨娘现在这样，不就是想让刘氏把话说出来吗？
南乐雪望向过来以后就一直一言不发的晏琉月，对晏崇知道：“父亲，我刚回家来去拜见祖母是应该的。弟弟说的孝道实在令人深省，正如崔姨娘所言，眼下我们皆有空闲，不如兄妹几人一起过去叩拜祖母，得知我们手足间情谊深厚，祖母泉下有知必定开心！”
晏崇知只觉得她说得有理，思考起可行性来：“你大哥这几日忙，恐怕去不了，不过有你们几个也就够了。”
崔姨娘闻言脸色大变，怎么现在连佳儿玮儿都要去祠堂了？连忙反对道：“老爷，国子监除夕才有休沐，玮儿也去不了，且这么多人过去未免兴师动众，这样不是抢了三小姐的风头，削了三小姐的孝心？”
谁知晏崇知却说：“尽孝休假，国子监必然会体谅。且有此德行，传出去还不对玮儿的声名有利？”
崔姨娘还想说什么，就见晏崇知摆摆手，似乎是主意已定了。
这时，晏琉月站起身，朝晏崇知行了一礼，道：“父亲，三妹妹去叩拜祖母是好事，我身为长姐理应陪同，但是我今日收到了顺恩侯府的请柬，已经答应了侯夫人七日之后去参加宴会，若是陪妹妹去祠堂，恐怕赶不上宴会，故而这趟怕是不能陪三妹妹去了。”
“顺恩侯府的宴会？”
晏崇知沉吟道，崔姨娘见他这样，就知道他动摇了。虽然自家老爷是朝中新贵、今上宠臣，但对于像顺恩侯这样的老牌贵族，也是想要想要也必须要结交的。
刘氏听了晏琉月的话，恍然大悟道：“是呀，老爷，顺恩侯夫人的宴会，我们府上已经答应了，现在临时说去不了，是不是不太好啊？”
晏崇知皱了皱眉，但还没有松口：“如果顺恩侯夫人知道是为了你们的一片孝心，想必也不会见怪的。”
晏琉月却摇了摇头：“父亲有所不知，母亲那张帖子请的是我们府上，女儿那还收到一张，是顺恩侯府的小小姐亲自写的，以个人名义来邀请我，这么大的体面，女儿可不能驳了她的好意。”
崔姨娘听了，忙附和道：“是呀老爷，顺恩侯府待我们这般热忱，妾身虽未从夫人那听说宴会一事，但想必夫人也已经答应了他们，咱们又岂能言而无信呢？”
她们说的，晏崇知自己心里也清楚，一时之间难做决断。
这时，莲心急匆匆走进来，禀告道：“老爷，张大人说有急事要见您！”
晏崇知闻言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对莲心吩咐道：“你让小厮带他去书房，我稍后就到。”
莲心领了命令走了，晏崇知随后也要离开，临走前只留下一句“明日再议”。
厅中一干人也只得散了。
“母亲似乎不开心？”
南乐雪送刘氏回润薇院的路上，见她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忧虑，不禁开口问道。
刘氏停下脚步，回答道：“你父亲这个人，我懂他。本来刚才他都要同意了，可现在有公务烦扰他，这结果就说不准了。张大人的事难办，若是今夜处理不好，恐怕就要连累你了！”
“张大人？可是那日来府上闹事的张治冲大人？公文失窃一事父亲还没有查清楚？”
刘氏叹了口气，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天色也不早了，你不必送我，早些回去歇着吧。”
与刘氏在花园廊边分道扬镳，南乐雪缓步走回昕禾院。
秋画见她眉头微皱，忍不住关心道：“小姐可是在担忧去祠堂之事？”
见她没有回应，秋画以为她是默认了，劝慰道：“小姐不必担心，夫人必定会想办法，不让小姐错过顺恩侯府的宴会。”
南乐雪闻言，颇为疑惑：“你怎么就知道我很想去参加宴会，而不是去祠堂给祖母烧香？”
秋画听了她的话，倒是愣住了，嘿嘿笑道：“宴会多好啊，有好吃的又能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一旁的夏琴骂道：“你当小姐是你啊，吃吃吃的，都快成一只小猪仔了！这种话好在这里随意说的？也不动动脑子？！”
两人拌起嘴来，南乐雪在一旁听着，哭笑不得。
她原本就不在意去祠堂之事，刚才是在思考张治冲的事情。
下午她从许掌柜那收到消息，外祖家推举的人已经选定。看现在晏崇知的反应，估计他原先仍然是要继续推荐张治冲的，只不过他对张治冲生了嫌隙，而她消息传得及时。有个不属于自己阵营的竞争对手，现在他和张治冲也算是乱了阵脚！
这一步，谁输谁赢也未可知！
第二日晚上，晏崇知的决定下来了——让她明早启程，和晏瑧同去祠堂！
——年关将近，家中大忙，抽不出那么多人手去祠堂，有大房做代表足矣。
这是晏崇知的原话。
其他人不用去，早在南乐雪预料之中，只是晏瑧……
这一日，天空惨白，大雪纷飞。
南乐雪轻轻拢了拢披风，将小巧的手暖捏在手心中，双手套在狐皮做的手筒里，一下子就暖和了。
她的东西早由丫鬟们帮她运到马车上，此刻和留守的夏琴告了别，她便带着三个丫鬟往角门走去。
“小姐可是在等夫人？”秋画见她站在马车旁四处张望，忍不住说道，“夫人昨儿个托舒兰姐姐带话，说要服侍老爷上早朝，所以不能来送小姐了。”
南乐雪听到秋画的声音才回过神来，等她意识到自己是在等晏瑧，一时间愣住了——她等他做什么呢？
转身便坐上了马车，车内布置的不错，但不知怎么的她就有些嫌弃，忍不住怀念起晏瑧那辆马车来，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哥不同我同去吗？”
秋画似才想起来还少了一个人，面露难色。
看来她也不知道了。
“小姐，早上我听舒兰姐姐说，大少爷一早就去润薇院见老爷，许是有要紧事，好像要晚上才能过去祠堂。”玉蕊倒是知道一二，“我们还是先过去吧。”
南乐雪颔首，外面的车夫得了令，吆喝一声马车就动了起来，车轱辘转动的声音正好盖过她的低语呢喃：“不一起走也不来说一声，果真无情……”
说是去祠堂，实则她并不能住在祠堂里，且女子需由父兄带领才能入祠堂，所以南乐雪只能先到离祠堂最近的族长家中安顿。
晏氏一族原本都是些小商户，只有晏崇知一人靠读书做了大官，虽与族中不常走动，但族人们对此也是非常自豪的。这一点从族长一家对她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
只不过，族中出了晏崇知这样的大官，他们倒是丝毫没有弃商从仕的想法，南乐雪从族长夫人的言行中可以看出，他们对晏崇知虽有恭敬但无羡慕。
等南乐雪忍不住问起族中孩子的教育问题，四十岁上下面容和蔼的族长夫人笑着道：“商贾人家，识的字够用就行，倒是算数不能拉下。我们就是做商人的命，做商人也没什么不好的，晏氏的根基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怎样都不能忘本啊。”
南乐雪听了，一时感慨万千，晏氏族人倒没有她来时在路上想的那般令她厌恶。
直到晚上用过晚膳，晏瑧都没有到。
“大少爷怕是公务缠身，许要明日才能来，三小姐莫要担心，尽管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我。”
族长夫人以为她孤身前来，念家了，如是安慰道。
南乐雪点点头，笑道：“年底本就繁忙，我过来也不知道要耽误你们多少事。多谢夫人关心，我也有三个丫鬟在身边，有什么事使唤她们去做就是，不能再给府里添乱了。夫人也不必整日陪着我，想必府中少不了夫人的。这天也冷，我就想窝在暖乎乎的房中，夫人莫要嫌弃我。”
族长夫人也笑了：“哪里敢嫌弃小姐，只怕家中简陋，小姐看不上眼呢。现在听了小姐的话，我也就放心了。”府里的确有很多事需要她做决断，如今客人都这么说了，她也不推辞，把南乐雪送回房就离开了。
族长夫人为她准备的房间虽比不上府里的，但也够精致，只是小了些，陪夜的丫鬟都要缩在正门旁边的软榻上了。
南乐雪早早遣了秋画和玉香，玉蕊也被她打发着先去睡了。室内一片静谧，唯有炭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鹅毛大雪落入大地时微不可闻的碰撞声。
微不可闻，但南乐雪听见了。
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看似坐在窗边看书，实际上心绪早就飘远了。
这算是她第一次一个人离开那硕大冰冷的晏府，她终于有机会卸下身上硬撑着的保护壳，做回她自己，做回南乐雪！
雪撞击大地，不自量力，就好像她现在在做的事情，但是如果没有一片片雪花的不自量力，这一地银装素裹哪里来？
她要复仇，也要保护余下的家人！
她以前从不谈论命运，锦衣玉食的生活让她无忧，而今时过境迁，她终于明白，命由天定，虽无力反抗但有心改变。
月光，雪夜。
她打开窗户，不惧寒气逼人，伸出手去盛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里，渐渐化开，她用另一只手去碰那冰水，正玩的开心，头顶上落下一大片阴影，连落雪都盖住了。
她抬头望去，只见晏瑧站在窗外，言笑晏晏，一身戎装被月光照的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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