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劝解
午时，集市上吆喝的小贩少了，行色匆匆的路人多了——到了饭点，不管是谁，都要做同一件事——祭五脏庙！这样一来，停在京兆尹府衙门街对面的那辆华盖马车就显得有些惹眼了。
南乐雪掀开马车车帘一角，只见高高的台阶上左右各摆放一座石狮，庄严肃穆。衙门正门朝南大开，除了站在两侧守门的衙役外，再见不到其他人。
“小姐，我们这样做不好吧？”秋画忍不住摸了摸快饿扁了的肚子，心里埋怨顺恩侯府小气，小姐都上门赔礼道歉了，眼看着到正午了，礼物收了竟连顿饭也不留。小姐也是好说话的，竟一点也不在意。
她哪里知道南乐雪自是巴不得早些离开顺恩侯府的，她去的时候正巧顺恩侯出门办事了，不然的话会有什么后果她不敢想象……
“是呀，小姐，既然侯夫人已经收下了礼物，那我们还是尽快打道回府吧！”玉蕊也劝道，“而且这里……不该是我们来的地方……”
“好了！再等一会儿，若是等不到，我们就走。”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么等在这里有多惹眼，但她没办法。
只要想到闵少鸿可能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有关燕子林的事，她就坐不住了。
如果真的如闵思绫所说，那闵少鸿凭什么坚持认为悬崖下找到的女尸一定不是她？就连外祖母听说了这个消息，也是立马相信了的，要不然也不会悲切到晕倒。
那么，只剩下一种解释了……
晏府的赏花宴上他曾替她解围，说他当日到过燕子林。那时候两人甚至互不相识，他没有必要特地站出来为她说谎。他也不是这样的人。
闵少鸿说他看到了匪贼逃窜的方向。她觉得，他所说的“匪贼”，不是因为赏花宴上众人这么说他才这么认为的，而是因为亲眼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他们杀人的场景！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当时所在的位置一定在流放那条路附近——难道他是去给靖国公府的女眷送行的？！
可是，她并没有见到他，而他在第一次见面时也没有认出她来，那么闵少鸿极有可能是在她逃走之后才赶上流放的队伍的！
只是，他到底是怎么知道悬崖下的少女不是她的呢？
“小姐，出来了！”
秋画眼尖，南乐雪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青砖台阶上缓步走下两名少年，皆是相貌堂堂，气质儒雅，正是闵少鸿和她的大表哥蔡觉远。
南乐雪挥挥手，示意玉蕊上前打招呼。
很快，她便见到两人朝她的马车走来，同时，她也看到了她那一向沉稳的大表哥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两位世子好。”她走下马车向他们行礼打招呼。
“三小姐怎么在这里，家母怎么……失礼了。”闵少鸿随即低头，他猜到自己母亲的心思，为自己家招待不周而表达歉意。
“没什么，我也想着借此次出来的机会去我那望香斋看看，正巧见着两位世子，便过来打招呼了。”望香斋就在下一条街，这也是她敢等在这里的一个原因。
“嗯。”闵少鸿点头，有些疑惑地问：“你认识育之？”
蔡觉远，字育之。
南乐雪一愣，这是她大意了！她唯一有机会和武国公府见面就是白马寺那次了，但当时蔡觉远并不在那里，她一个刚回京的深闺女子又怎么可能认识武国公府的世子呢？
但她前不久的确见过表哥，在流云阁的密室里……她记忆里明的暗的交错在一起，稍不留神就漏出了马脚，看来以后还得多加小心！
眼下闵少鸿起疑，她正犹豫着要编个什么样的理由好，便听蔡觉远道：“我和这位小姐素未谋面，大抵是她知道你我二人在一起，猜到的吧！”
闻言，南乐雪眼睛一亮，顺着他的话说道：“是啊，刚才闵妹妹和我说，你和武国公府的世子在一起，所以……我就这么认为了，看来我没有猜错啊！”
闻言，闵少鸿点头，想到两人还不算真正认识，又帮着互相介绍一番。
“原来是晏府的三小姐……”蔡觉远说，“你刚才说的望香斋可是新开的糕点铺子？”
南乐雪点头，颇有些受宠若惊的道：“蔡世子听说过小店？”
“嗯，家妹很喜欢那里的糕点。不过我倒是不知道原来是晏三小姐的店。”
表哥这么说，南乐雪大概懂了他是什么意思，于是热情地邀请道：“承蒙二小姐喜欢，既然如此，不如两位世子爷随我一同过去，挑些刚出炉的点心带回去给两位小姐？”
蔡觉远先是拒绝了一下，但闵少鸿想到自己妹妹最近似乎不太开心，想着回去的时候带些糕点好逗她开心，便答应了，还劝道：“左右你我下午得闲，又有佳人相邀，何不同去？”
于是，蔡觉远最终答应了。
望香斋饿包间中，三人边品尝糕点边闲聊。南乐雪没有提及任何与燕子林有关的事，蔡觉远也没有提示她什么。她不禁猜测是不是自己弄错了表哥的意思？刚才听表哥提起表姐，她还以为他是在暗示她把人带去望香斋套话呢！
现在看来，表哥又怎么知道她想套话？她一和闵少鸿说话表哥就插嘴，他可能只是不想让她和他多接触吧！
也是，和前未婚夫接触，的确不妥，尤其是她现在还顶替着别人的身份……
于是，直到他们俩起身离开，她都没能得知什么有用的信息。
把两人送到门口，蔡觉远接过小厮手中的缰绳，对闵少鸿说：“都退婚了，就不要想这么多，哪里会有人死而复生呢，还是接受现实吧，你好自为之。”
说到最后，他却看向了南乐雪。
南乐雪心中一凛：表哥不会以为我对闵少鸿有什么想法吧？
真是天大的冤枉！
闵少鸿听见好友这么说，叹了口气，但终究没有答应他。
蔡觉远也不期待什么回应，话一说完就起身上马扬鞭而去。
闵少鸿没有立即离开，南乐雪逮住机会问道：“世子是在为南二小姐的事情苦恼？”
见闵少鸿虽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恼怒的样子，南乐雪接着说道：“世子，我今天从闵妹妹那里听说了些你们的事情，恕我多嘴，既然官府都认定了悬崖下找到的那个女孩就是南二小姐，世子何苦自欺欺人呢？”
“自欺欺人……”闵少鸿苦笑，“我只是还抱着一丝希望罢了。”
“那敢问世子，今日衙门里那具少女尸体可是南二小姐？”
“不是……”
“闵妹妹告诉我，自从燕子林悬崖下的尸体被发现以来，只要衙门里有不知名的少女尸体，世子你都要拉上蔡世子去认尸？”南乐雪本是想套话的，但看到闵少鸿一向淡然的脸上满是苦涩，忍不住劝慰道，“你这样子，不是在折磨自己吗……失去南二小姐，我明白世子一定很痛苦，但是南二小姐是蔡世子的表妹啊，我相信他也一定很痛苦，世子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你这位朋友考虑，一次次认尸无异于一次次地提醒他，他的表妹没了，他的姑姑家没了啊！我想，你有多伤心，他就有多伤心！”
“你这样子，不仅是在折磨自己，同时也是在折磨你的家人！闵妹妹那么乐天的一个人，我看她气色也不太好，相必也在为你这个哥哥担忧吧。”
闵少鸿许久没有说话。一阵沉默之后，他向南乐雪鞠了一躬：“三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以后我会多加注意的。”
说完，他就走了。
他话是这么说，但南乐雪总觉得怪怪的，他所说的“注意”是注意什么？是她想要传达给他的吗？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她只能打道回府了。
这才注意到天色已晚，忍不住抱怨两个丫鬟不晓得提醒她，秋画吐吐舌头道：“小姐放心，夫人若是知道小姐是和闵世子在一起，必然不会责备！”
什么时候连她身边的丫鬟都知道刘氏想要撮合她和闵少鸿了？
南乐雪心中一沉，看来夏琴和秋画还在刘氏的掌控之中……
晏府的马车匆匆驶离望香斋，同一时刻，街道拐角处一辆不太起眼的小马车朝着另一个方向驶离。
这一日南乐雪颇有些疲累，刚躺下不久就听见茶盏倒水的声音。
“谁……”她忙坐起身，正要开口喊人，可只发出一个音，喉咙就好像被人堵了东西般说不出话来。
“嘘——是我。”
窗户被推开，月光下站着一名身形颀长的男子，正是晏瑧！
仿佛看懂了她眼中的惊讶不解，晏瑧走到她床边坐下，慢慢解释道：“怕把你吓到，所以我点了你的哑穴，要是你把人引来了我们还怎么说话？如果你现在冷静下来了，就点点头，我替你把穴道解开。”
南乐雪点了点头，发现喉间异样感消失后，忍不住骂道：“你现在来做什么？”
见她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说话的样子，晏瑧觉得颇为有趣，决定不告诉她她院子里的人都被他弄晕了这件事。
于是，他也压低声音道：“我来看看我的盟友还在不在，有没有被感动然后离开我。”
“什么感动？”
“闵世子真是可怜啊，为了只在小时候见过几面的未婚妻做到这个地步，人家却一点也不领情啊……”说着，晏瑧摇了摇头，看上去在替闵少鸿抱不平。
“又关他什么事？”南乐雪只觉得莫名其妙，大晚上的跑到她房里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嗯，她现在也就是恼他扰人清梦了。至于闺誉什么的，从晏瑧把她从燕子林救出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俩之间就已经算不清了，这也已经不是她在意的事情了。
“你听说了闵世子的事难道没有想过向他坦白吗？当时蔡世子也在，有他们二人在，马上就能帮你离开晏府。”
“离开？我为什么要离开？”南乐雪觉得今天的晏瑧怪怪的，但也没有细想，只反驳道，“而且，我要是真的走了，你会这么好心地放我离开？”
“那就好。我可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
晏瑧突然转头朝她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犹如夜半盛开的昙花般美丽，也如昙花般短暂。虽只是一瞬的事，南乐雪也有些看呆了，心里骂了句“臭皮囊”，但到底怕被他发现自己脸红，悄悄偏过头借着暗夜遮掩。
她支支吾吾转移话题：“说起来也真是不公平，凭什么你能随时随地地知道我的消息，我却不能知道你的？”
“这个好办啊，我把我的贴身侍卫送给你，你想了解关于我的任何事他们都会告诉你的！”晏瑧大方地说。
南乐雪笑着说：“你的人我怎么好意思麻烦呢？不如你告诉我我身边有没有你的人，也省得我排查的时候不小心赶出去？”我还让你送个人过来明着监视我啊！
晏瑧问：“你要排查丫鬟？”
南乐雪知道晏瑧在晏府里耳目众多，自己要做什么也逃不过他的眼睛，倒不如实话实说。
“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武国公府的意思？”
“有什么差别吗？”聪明如晏瑧，不难想到她要排查丫鬟是想安插自己的人，她也不忌惮和他说这些，毕竟两个人联手,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的，“虽然我们在合作，但互相退让一步不好吗？既然我们都知道彼此还有所保留，何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晏瑧闻言沉默了许久，南乐雪以为他不同意，有些紧张，好在最后在他临走之前得到了答复——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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