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凌音
南乐雪做了一个梦。
那是前年的上元节，母亲在府里设了宴，只请了走动勤的亲戚，还有雨荷。
雨荷把她最爱的古琴琅然带来，扶琴助兴。琴声悠悠，时而舒缓如流泉，时而低回如喃喃。都说字如其人，其实琴音也一样，也只有雨荷这样温柔宽厚的人才能奏出这般舒适悦耳的乐曲来。
曲终梦醒，她睁开眼看到晏瑧站在窗边的背影。
书房之中除了书桌前的那张紫檀雕花椅子，就只有窗前的昙花小榻可以坐人。她坐在上面看书，竟然睡着了。坐起身，她发现身上盖着一条黛紫色团丝薄被。晏瑧许是听见她起身的声音，转身看她，南乐雪才发现屋外阳光放肆地照进来，晏瑧站的位子倒是刚好替她挡住了光。
“醒了？”
“嗯。”南乐雪点头，清醒了些以后只听见外面似乎有吵闹声，问道，“外面怎么了吗？”
晏瑧耸耸肩：“没什么，我家侍卫和你的婢女打起来罢了。”
南乐雪也不在意，反正他们手上有分寸，出不了事。
“晏瑧，我刚才做了个梦。”
“可不像是美梦。”
晏瑧的手指轻轻拭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珠，南乐雪才发现自己哭了。她一把抓住晏瑧撤离的手腕，望着他恳求道：“晏瑧，我等不及了，你带我去看看她吧！”
＊
华灯初上，百花巷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大灯笼，照的街上亮如白昼。琴声鼓声悠悠扬扬，与嬉笑怒骂声汇成一片，凌音楼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谭雨眉站在二楼窗前，冷眼望着楼下街上那些男人急色的丑恶嘴脸。
“雨眉小姐，时候到了，雨荷小姐喊您过去。”
“知道了。”她关上窗户，把落在耳边的面纱挂好，转身抱起摆放在一旁矮桌上的琵琶，也不理那丫鬟，径自推门离开。
二楼的走廊上人来人往，皆是男男女女搂搂抱抱的，她来到凌音楼两个月，也没能习惯这样的场景。她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却还是被人拦下了。
“这凌音楼里怎么还有蒙着面的女人？”程旭这几日在京都玩乐，认识了几个同道中人，今日与他们相约前来凌音楼。他拦下谭雨眉也不怪他，任是谁在这个女子几乎衣不蔽体的凌音楼里见到个蒙着面的女人，都会忍不住想要上前看看。
“呦，眼神倒是很凶！”一个公子哥指着谭雨眉轻佻地笑道，，似乎并不把她眼神中的威慑放在眼里。
另有一人直接把手搭到了她的肩上，指着程旭道：“这位可是吏部尚书家的表少爷，不是你能得罪的起的人。我们也不为难你，只要你乖乖地把面纱揭了给我们看看，我们就放你走如何？”
那人原本想的是抬出程旭的身份，这女子必定会害怕，没想到她竟用力把自己推开，朝着一个方向拔腿就跑。
“好大的胆子！蒙着面不敢见人，必然是个丑八怪，你们给我追！”
谭雨眉听着身后的怒吼声，不敢跑去原先的目的地，仗着对二楼的熟悉，专挑有拐角的地方跑。
等身后声音渐渐听不见了，她才敢放慢脚步。只是回头的功夫，没有注意到前面拐角处有人走过来，她想要停下已经来不及了，恐怕要和这位小公子撞上了！她认命地闭上了眼。
这时一股力道袭来，她不仅没有撞到人，反而向后退了一步。
等站定了身子，她才看清那小公子身旁还站着一位高个男子。她也没有多想是怎么回事，低着头道了歉，就匆匆跑远了。等绕回原先要去的房间，已经过了很久了。
她靠在门板上，轻轻喘着气，脑海中忍不住回忆起刚才的事情，那位小公子也太矮了些吧！哼，小小年纪就来这种地方，脸长的再好看长大了估计也是个坏胚子！
不过……
想到那位小公子的面容，她的心底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怎么觉得他看着有些面熟？
“雨眉？”
房内传来姐姐的声音，她回过神，忙应了一声。
房内设了桌椅若干，一道百鸟争鸣屏风竖在房中，她转到屏风后面，那里有一名女子坐在那里，正在为面前的古琴试音。她不敢说自己迟到的真正原因，只粗粗讲了自己刚才差点撞到人的事情。
“人家没有和你计较，就是万幸了。你以后还是要小心些，不要这么莽莽撞撞的。”谭雨荷的声音很柔软，听在谭雨眉耳中是那么地舒服，她紧挨着谭雨荷坐下，轻轻把头靠在姐姐的肩膀上。
对于妹妹撒娇的举动，谭雨荷忍不住微笑，宠溺地说道：“你呀，今天是不是又闯祸了？”
“才没有呢！”谭雨眉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做完这个动作想起来自己还戴着面纱，姐姐根本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就要动手把它揭下来。
谭雨荷见到妹妹的动作，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紧张地说：“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千万不能把面纱拿下来！”
“可是这里只有我们两人，而且客人又没有来，就算来了不也隔着……”她本来说的理直气壮，但对上谭雨荷严厉的目光，倒是越来越没有底气了。
谭雨荷还想再说些什么，只听房门外传来说话的声音，紧接着房门就被推开了。
“公子，就是这里了。”是凌音楼的丫鬟说话的声音——客人来了！
南乐雪跟着晏瑧进了一处房间，等房间门关上，晏瑧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道：“看到那边的屏风了吗？人就在后面。”
方才谭雨眉撞见的小公子正是女扮男装的南乐雪！
她原以为晏瑧不会答应她，没想到他却为她取了套男装带她过来。思及此，南乐雪感激地朝晏瑧点点头，走到一张矮桌前坐下。
“早就听说谭姑娘的琴声，人间难得几回闻，今日有幸能够坐在这里，还请姑娘快些开始吧！”南乐雪不方便开口，所以这些话都由晏瑧来说。
屏风另一边谭雨荷谦虚了几句，便开始抚琴。
一曲终了，南乐雪不禁流下泪来。同样一首《相见欢》，先前她听到的都是喜悦之音，而现在琴声清越婉转，掩盖不了其中的悲鸣与叹息。相见欢？既是无奈离愁，梦里欢笑，再相见，物是人非事事休……
是啊，就如这琴声，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
晏瑧这次没有伸手过来为她擦拭眼泪，有些痛只有她自己知道，也只能靠她自己才能痊愈。
“谭姑娘果然是名不虚传！”晏瑧拍了拍手掌，似很满意的样子，提议道，“不过，凌音楼是艳俗之地，不知道谭姑娘有没有兴趣移驾到我府上做专门的乐师呢？”
屏风后的谭雨荷似乎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承蒙公子厚爱，只是雨荷与楼主有约在先，不能离开凌音楼。”
“有约？姑娘若是担心卖身契的话，我可以帮你赎来。”
“不是这个问题……请公子不要多问了。”
说完，谭雨荷指尖轻挑，又是下一首曲子。
从凌音楼出来上了马车，南乐雪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她见晏瑧迟迟不上来，掀开车帘探出头问道：“你……怎么了？”
她刚要开口说话，脑袋就被晏瑧推了一把，随后晏瑧钻进了马车。
“没什么。”晏瑧淡淡开口，没有想要多说的意思，南乐雪猜测是看见了熟人，便也没有追问。
进了晏府下了马车，晏瑧让李杜送南乐雪回昕禾院，分别前，他朝着她的背影说道：“凌音楼的事情一有消息我就去找你！”
南乐雪顿住脚步，点了点头。
快要走到昕禾院的时候，李杜朝南乐雪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停下来。
“好像有些不对劲！”
南乐雪随李杜在一旁的花木后面躲好，偷偷向院子里张望，的确是不对劲……院中灯火亮着，但却没有丫鬟婆子交谈的声音，若是说都睡了，那又何必亮着灯呢？
她出门前，特意回来说是身子不适要早些睡觉，而后才偷偷溜出去的。按理说，没有她的吩咐，没有人敢去惊扰她而后发现她不见了的。
“是刘氏来了！”李杜方才去探查一番，把院子里的情形向南乐雪讲了一遍，“她说是来探病的，结果你不在，丫鬟们都跪在地上呢！我看她是听说你去了玉蟾楼才来找你的，你想想该怎么说吧。”
李杜话语里有着担忧，南乐雪神色凝重，该怎么和刘氏解释呢？
她想了一会儿，问道：“你刚才看到芳珂了吗？”
李杜摇头，眼睛一亮，道：“你是说……”
南乐雪颔首：“既然已经去了玉蟾楼，就没有必要遮掩什么了，你去帮我把芳珂喊回来吧！”
她去凌音楼之前把芳珂留在了玉蟾楼，以防昕禾院这边被识破，芳珂在玉蟾楼还能帮她拖延些时间。现在想来，在晏府真的是步步都要小心。
南乐雪没想到，李杜去找芳珂，居然过了许久才回来，原来是碰到了刘氏派去找她的人。
“你们怎么说的？”
李杜不说话，笑看芳珂，芳珂满脸别扭道：“晏瑧说你先回去了，我是来帮你拿落下的东西的。”
南乐雪松了口气，有晏瑧在，玉蟾楼那边就没有问题了，剩下的就是要看她能不能说服刘氏了。刘氏不喜她和晏瑧接触，这终究阻碍他们之间的合作，倒不如借此机会让刘氏不再干预。
南乐雪低头看自己身上的长袍，对两人吩咐道：“芳珂你先进去，若是问起来你就按晏瑧的说法回答，尽量拖延时间不要让人到院子里来，李杜掩护我去芳珂房里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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