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真容

　　马车缓缓驶进晏府的东角门，褐色车身，青色布帘，看上去极不起眼。只是马车经过的时候飘散在空中的微弱香气，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马车内，谭雨荷紧紧握住妹妹的手，“放心吧，我们只是乐师，会有什么麻烦呢……”

　　“姐姐，对不起……”谭雨眉把手放在耳侧钩挂面纱的地方，低着头满脸懊恼。

　　谭雨荷自然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露出温柔的笑容，道：“你是我的妹妹，同甘共苦本就是应该的，说什么对不起呢。”

　　谭雨眉还是低着头，只微微点头表示听谭雨荷的话。然而，在谭雨荷看不见的地方，她另一只手藏在衣袖下指节泛白，黑眸之中仿佛有一团漩涡在酝酿。

　　与此同时，昕禾院之中，南乐雪得到了谭家姐妹入府的消息。

　　她走进卧房内室，打开窗，朝着空中拍了拍手掌，三声之后李杜出现在窗外，她对他吩咐道：“你去观微院帮我盯着，若是乐声听了便立马回来告诉我。”

　　她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又说：“你把芳珂也带上，有事发生的话让芳珂回来找我，你留在那里静观其变！”

　　观微院中。

　　谭雨荷抱着琴，谭雨眉抱着琵琶，两人跟着带路的丫鬟缓缓走进厅中。

　　正厅之中已经坐了几位公子，她们在门口福身行礼，低着头走到一旁的幕帘后面坐好。许是因为还有歌舞伎在场，所以程旭暂时还没有时间理她们，这倒是正好合了她们心意。

　　酒过三巡，歌舞正式开始。谭雨荷指尖轻捻，一挑一拨之间就是动人的音色。无关乎是什么曲调，也无关乎是大雅小雅还是乡村野调，即使是在这样声色犬马的场合里，她也不显得为难，曲声也不显得突兀，一切都配合得很好。

　　透过薄纱幕帘依稀可见幕帘之外的男人们，早就不再端着平日里书生的仪态，而是顺手就捞过身旁正在跳舞的舞女往自己怀里带，一时之间女子的惊呼声和男子的调笑声混杂在一起，不一会儿就变成了男女之间的嬉闹声，隐隐盖过了乐声。

　　谭雨荷偏头向妹妹使了个眼色，谭雨眉朝着幕帘之外吐了吐出头，手指终究没有在琵琶弦上停下。她本是想乘机偷懒的。她并不像姐姐，于乐理上有天赋，之所以拿起琵琶也不过是因为家遭突变，以此谋生罢了。所以，她其实并不多喜欢琵琶，更不必说今日要弹上一个下午了。

　　晏府占地颇广，观微院偏安一隅，内里热闹，关上了门倒是动静不大，偶有路过的下人会好奇地往里面瞟一眼，当然他什么也看不见，所以最后也就不以为意地走了。

　　李杜坐在屋顶上，去了几片瓦片，居高而下地观察着屋内的景象，偶有丫鬟小厮在廊下送菜送酒，只不过他们都行色匆匆，倒是不曾有人发现李杜。

　　屋内的歌舞早就歇了，只有琴声悠悠还在继续，李杜先是不屑地摇了摇头，而后随着乐声指尖轻轻在膝盖上敲打，闭目欣赏起来。

　　芳珂躲在观微院外的一棵树上，她和李杜约定好一有动静他就向她比划手势，所以一直盯着李杜。此刻见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心中气恼，只觉得他会误事，但她除了狠狠瞪着他以外，也拿他没办法。

　　她所在的位子，隐隐可以听见乐声，又因为她听力不错，除了听不见里面具体在讲些什么之外，也在监听着里面的动静。耳边的乐声戛然而止，她来不及错愕就看见李杜睁开眼，低头望着屋内，好在他的神色还算正常。

　　屋内，谭雨荷望着站在面前的小丫鬟，十指从琴弦上离开，一只手轻轻按住欲开口的谭雨眉，而后对丫鬟道：“我们姐妹俩只是乐师，烦请姑娘帮我们通报一声，凌音楼的规矩，乐师是不得在客人面前露面的。”

　　那丫鬟也只是个传话的，听了谭雨荷的话便有些迟疑。她本是晏府的丫鬟，临时被调到观微院来帮忙的，其实心底里早就对这位程家表少爷心有不满，所以稍一犹豫便转身去替谭雨荷传话了。

　　程旭听了丫鬟的话，没有想到谭雨荷会直接拒绝，愣了一下之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坐在一旁的好友见了，也大笑道：“程兄啊，看来谭姑娘是没有领会到你今日设宴的一番苦心啊！”

　　另有一人也道：“这里可是吏部尚书府，凌音楼的规矩恐怕是行不通了。”说着，朝着在座的几位兄弟挤眉弄眼一翻，惹得一阵哄笑，而后对丫鬟吩咐道：“既然谭姑娘不愿出来相见，你们去把那幕帘拆了，我们自然就能见到！”

　　丫鬟得了令，不再说什么，缓缓推到一旁，与另一名丫鬟一起取下了幕帘。

　　帘后两人瞬间暴露在厅中众人面前。只见抚琴的那位年纪稍长些，杏眼峨眉，但最多算是清秀，若是真的论起美貌来，她连他们怀中舞女的一半都及不上，顶多算是气质超然，但气质这东西，不是他们喜欢的。当下便有人失望地叹了口气，对着坐在谭雨荷身侧、抱着琵琶蒙着面纱的谭雨眉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也有人是那日随程旭一起去凌音楼的，脑子一转便猜到谭雨眉就是那日冲撞了他们的女子，当下笑得不怀好意道：“既然这幕帘都取了，怎么还有人戴着面纱，这不是成心扫我们的兴嘛，来人啊，给我把这位姑娘的面纱取下来！”

　　闻言，两姐妹俱是一惊。谭雨荷一把挡在了妹妹身前，前来取面纱的丫鬟也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

　　“这是哪一出？”一人指着两姐妹的方向，唯恐天下不乱地说道，“难不成这面具之下有什么秘密不成？”

　　另一人马上附和道：“而今天下太平了没多久，前阵子朝廷抓罪臣就抓了一大把，莫不是这面纱底下藏着的是逃犯不成？”

　　这些人并不知道谭雨荷的身世，对凌音楼背后的运转也知之甚少，故有此一说，其实也不过是想找个由头去了谭雨眉的面纱罢了。殊不知这一番话误打误撞道出了一半实情，闻言两姐妹都变了脸色。

　　虎落平阳尚且没有好下场，更何况是她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女子，谭雨荷心中悲凄，但此刻情势危急，也由不得她多想了，“各位公子请听我一言，妹妹从小生有顽疾，双亲寻访名医为妹妹治病，病愈之后就在脸上落下了一大块胎记，故而妹妹一直都蒙着面纱。现在阻拦各位公子，实在是怕妹妹的容貌影响诸位的心情。”

　　她低着头，一字一句说的情真意切，有几人听完已经对谭雨眉失去了兴趣，不再看她们而是搂着怀中的女子饮酒嬉闹起来。

　　谭雨荷原本松了口气，但是程旭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们，“你可知道你妹妹冲撞了我两次？今日这面纱，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取下来的，来人！”

　　“你们敢！”谭雨眉一把把上前的丫鬟推倒，喝道。

　　她本来就看不惯这些纨绔子弟，对程旭也没有什么好感，更不必说当初得知要来晏府的时候她心底有多么抵触，如今又被这样刁难，她实在忍不住了！

　　程旭望着她恶狠狠瞪着自己的样子，抬手点了两名小厮，吩咐道：“你们去把她给我按住，把她的面纱接下来。”

　　等小厮走近谭雨眉，他又补充道：“动作轻点，弄伤了谭姑娘我要你们好看！”

　　小厮与丫鬟不同，本就是程旭身边的，许是这种事情做惯了，木着脸就要上来抓人。

　　谭雨荷被丫鬟拉住，动弹不得，见再无出路，对谭雨眉喊道：“既然程公子一定要看，便不劳各位了，雨眉你把面纱取下来又何妨？”

　　谭雨眉闻言，低下头把面纱取了。

　　“咦——”

　　“啧啧——”

　　即使她低着头，在场的都能清楚地看到她右边脸颊上一片红斑一直延伸到颈部、耳后。

　　程旭自然也看清楚了，他有些不敢置信，对谭雨眉道：“你把头抬起来！”

　　这一次谭雨荷不再阻止，谭雨眉也慢慢抬起了头。这一看更不得了，半张脸都是红色的，简直是惨不忍睹！

　　“行了，你快把面纱带上吧！”一人别开眼，似乎是一点都不想再看她一眼。

　　谭雨眉闻言把面纱重新戴好，抬头便看到自己姐姐面色复杂地望着自己，她低头不语，重新抱起琵琶，坐正了身子。

　　正厅之中复又热闹起来，程旭望着角落里的谭雨眉，心中疑惑：自己那日明明看到她的脸……对了，她侧身离开的时候他只看到她的侧脸，是面容完好的那一半！

　　原以为是个大美人，没想到是真正的丑八怪！他心中暗自庆幸事先只说自己要设宴，若是说请他们来赏美人，而这美人是个丑八怪，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连他的一世英名都给毁了！

　　屋顶上，李杜把一切看在眼中，抬眸望见不远处走来的那人，他收了手中的石子，身子一晃就从屋顶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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