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诗经
“你怎么来了?”
晏瑧站在书桌前,右手执狼毫,似是正在练字,并没有看向她。
“我们的计划要提前了!”
晏瑧停笔,问:“发生了什么事?”
听他不温不火的声音,南乐雪正色,“雨眉看见我了……”
接着便说了事情的经过。
言罢,她又说了一遍:“我们的计划要提前了。”
“我还以为……”晏瑧似笑非笑,“你不是说被认出来了也没关系吗?”
南乐雪摇头:“我说的是雨荷。雨眉……我和雨眉不熟悉。而且,我现在的处境让雨荷知道了她会怎么想呢?我希望她是从我口中得知我的消息的,而不是经由他人……以这样的方式。”
“真正的好友是不会因为这些事怪你的。”晏瑧低下头继续写字,似乎这件事、这个计划根本就是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你刚才说你假托了晏琉月的名义给程达送信,程达必然会去找她核实,这样一来,此事就是想要推后都不可能了。”
晏瑧点到即止,南乐雪马上懂了。晏琉月一定会有所动作的,自己一时心急,倒是漏了这一点。她只需让李杜透些消息给晏琉月,让她尽快查到凌音楼就可以了。
心安下来,南乐雪不由往书桌上看去,只见四尺对开的玉版宣上已经写了两行字,笔酣墨饱,苍劲有力。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这是诗经?”
“马上就是二月二了。”
“青龙节?”
二月二,龙抬头,这是百姓敬龙祈雨,春耕伊始的日子。可是,她记得晏瑧写的这句诗经,讲的是流民被迫去野外服劳役,颠沛流离,无家可归。这完全是相反的两件事啊……
“外面发生了什么吗?”她镇定下来,倒是不急着说自己心切之事。
晏瑧把笔放下,眺望窗外,却问道:“你知道普通百姓家里一年的吃穿用度是多少银子吗?”
“啊……”南乐雪摇头。
“我原先也不知道,派人去查了才知道,普通百姓一家四五口人一年开销六七两银子,就可以过的不错……”晏瑧顿了下,问,“你还记得虎子吗?”
南乐雪点头:“那个偷世子钱袋的小孩,他怎么了?”
“京都还有很多像他一样的孩子,他们的父亲兄弟被官兵带走上阵杀敌,直到淌尽最后一滴血。结果呢……且不说那所谓兵役,他们为了帝王霸业牺牲,到头来他们的家人却被告知他们没有入军籍,所以拿不到抚恤金。”
南乐雪默默站着,听晏瑧一字一句说下去。这些事她半知半解,只知道当今世道的确很乱,却不知道这些具体的。晏瑧望着窗外,她只看得到他的侧脸,棱角分明,曲线坚毅,这样的晏瑧她还是第一次见。
他站在那里,从容不迫,虽然以往的晏瑧也很从容,但此刻又有些不同。因为她所知道的晏瑧从来都只关注于自己的目标,现在他却在说不相干之人的事情,甚至有些愤怒……
很奇怪,明明看不见他的表情,明明他的语气如常,但她就是知道他在愤怒。
“年前岭南干旱,近来又有奏报贵州水患……”
“难道君……他没有派大臣赈灾吗?”
“当然有,可是没有钱人去了有什么用,今上根本没有拨款,反而把这件事怪到地方官员和钦差头上,说他们贪污把人都斩了……我就站在他身旁,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南乐雪忍不住惊呼出声,“他怎么可以……”
“我派人打探过,他早就对那几位大人心怀不满。”
“那也不能拿百姓的姓名为他心中那一点点不满来陪葬!他真是丧心病狂!”
“今早京兆尹的急报,灾民涌向京都,他下令把灾民都挡在城外,若有人作乱格杀勿论,现在南北城门口都乱成一团了。”
“天灾人祸躲不掉,灾民又没有错,他这样做岂不是要寒了天下人之心?”南乐雪拧眉。
“你不高兴吗?”晏瑧突然问。
“高兴?”
“他越是昏庸,越不会是个好皇帝,到时候不就有很多人和你一样讨厌他了吗?”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之后,义正严辞道:“我的确愿他被天下人憎恶,但并不希望是以这样的方式。他虽然害我全家,但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不应该牵扯到不相干之人。我宁愿他是个明君,天下海晏河清,而我是那个被天下人唾骂的弑君之人!”
“呵……”闻言,晏瑧笑出了声,“真是好胆量!你这样心系天下,想必你的祖父和父亲也是这样的人吧?”
“祖父与父亲忠君爱国之心天地可鉴,岂是我可比拟的!”
“那,若你杀了明君,你就不怕他们责怪你吗?”
这次换南乐雪笑了:“他若是个明君,我的家人该得以保全才是。”
晏瑧垂眸:“也是啊……”
“晏瑧……”南乐雪问,“既然你知道,如今的官场险恶,君心难测,为何还要去争那典军校尉呢?”我总觉得你并不想为官……后半句话南乐雪没有说出口。
说完,她紧紧盯着晏瑧的侧脸,心里有些懊恼自己不该去好奇晏瑧的私事,但她又极想知道。
晏瑧倒也没有回避她的问题,只是南乐雪可以明显的看出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抖动了一下。他说:“高祖以孝治天下,自古以来父为子纲,君为臣纲。”
晏瑧只说了这一句,南乐雪却懂了。他因为孝道,动不得晏崇知,但是君启赫可以,所以他才去接近君启赫,所以他才需要争取到典军校尉的官职。
“可是……最近我好像有所动摇了。看着今上的一举一动,我便很不想保护他。呵,我明明是个不择手段的人!”
晏瑧说完,突然转过身面对南乐雪,橘黄色的夕阳余晖落在他脸上,一丝苦笑似乎要溢出来,而他看着她,就好像在说,你不正是这么看待我的吗?
南乐雪心中一梗,眉头微动,眸中好像有一道温暖的光要射出来,“那是你的良心啊!晏瑧,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想成一个十恶不赦之人呢?我不知道你和晏崇知之间的恩怨是什么,但是你帮过我无数次,这些都无法被冷硬的心肠冻结、抹去……”
“我只是想利用你罢了!”不等她说完,晏瑧突然插话。
南乐雪被他这么一打断,气的笑了出来:“是呀,我们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你非要把自己当坏人我也管不着!”
晏瑧也笑:“孺子可教。”
南乐雪别过头:“若是不想保护君启赫,下次再有刺客,袖手旁观就是咯!”
“你倒是打得好主意!”
“其实说起来,我们这次的行动,不正是在搅乱朝局吗?于我们,于天下人,到底是好是坏呢?”晏瑧所说的君启赫是那样暴戾无情,他们需要借助的也是君启赫的这一点,而现在晏瑧提醒了他,天下不安定,他们再去搅乱朝局,私利虽可达,但天下呢?
晏瑧却淡淡一笑:“物极必反,有人出来拨乱反正才好呢!”
谁曾想,当日轻飘飘一句话,却预言了不远的将来。
*
晏琉月守在晏崇知的书房门前,右手袖口下掩着一个信封,被纤纤玉手用力抓着,纸张上的皱褶蜿蜒扭曲,好像有什么要破壳而出一样。
碧水低垂着头站在一侧,手里拎着一只红木描金的食盒。望着晏琉月脸上迫切的神情,她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开了口:“小姐,都等了这么久了,老爷可能路上有事耽搁了。要不小姐先回去,我在这里等着吧,春寒料峭的,着凉了可不好……”
晏琉月摆手:“不行,父亲一回府就会到书房来,且作为女儿,我多等一会儿又何妨?”
“可是……”她噤声,复又垂下头。小姐,上次我们过来,老爷就没有收下你做的早膳啊……
她跟在晏琉月身边多年,见证了这位晏二小姐生命中许多的事情。二小姐当她是心腹,什么是亲难过都会与她说。其实,她远比二小姐更加了解她自己。她明白二小姐想要在老爷面前得到表扬,不是对女儿家虚夸的那种,而是因为她这个人、她所做的事而表扬她。
她的小姐,有一颗不输给男儿的心,奈何却是女儿身。
老爷虽然对她很好,但那日大少爷一过来,他不就把小姐给忘了吗?她们的老爷,对儿子女儿分得清楚着呢!
又何必去为他操心不该她来操心的事呢!
碧水叹了口气,望着食盒上的花鸟图发呆。未几,只听脚步声由远及近,身侧的二小姐已经走了过去。
“父亲!”
晏崇知见到二女儿,心中的怒火熄了些,神色也缓和很多:“你怎么来了?”
“女儿来给父亲送早膳。”晏琉月指着碧水手里的食盒。
晏崇知却皱眉:“这种小事哪里需要你亲自做,下次派个丫鬟过来就行了。”
说完,他吩咐碧水把食盒送到一旁的耳房,就径直往书房走去。
晏琉月上前一步把他拦住,“父亲,我有话对你说。”
“你有什么事情去找你母亲,她必会为你解决。”晏崇知推门的手顿了下,话音刚落就要推开书房大门。
“父亲,这件事恐怕母亲解决不来。”
闻言,晏崇知有些恼怒。女儿家的事情,有什么解决不了的,怎么向来稳重的二女儿今日如此胡搅蛮缠?这么想着,他的语气难免不好,“你不问你母亲怎知道他解决不了?”
晏琉月不恼也不退缩,而是伸出右手将信封给晏崇知看,“柴大人是男客,母亲怕是想解决也解决不了。”
听到柴邛的名字,晏崇知凝视那信封,“这是什么?”
“父亲看了就知道了。”
晏崇知看她一眼,终究是把信封接了过去。
“这上面说的都是真的?”
晏琉月看着已经在他手里被揉成团的信纸,郑重点头,微笑道:“女儿知道父亲为了大周夙兴夜寐,时间宝贵,若不是兹事体大,又有十足的把握,万不敢来叨扰父亲。”
“月儿也想为父亲解忧,已经想了几个对策。父亲若是信我,可否允月儿到书房,与父亲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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