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那年秋正红 > 五


  采儿与梦芸跑回琴书摊,将金狗唱摊发生的事抢着告诉殷茂祥,殷茂祥听了大喜,秀文听得心惊肉跳,秋正红兴冲冲大步走来,站到秀文面前故意问道:“服了吧?”秀文带着讥笑口吻:“好戏还在后头!”

  刚才发生的事秋正红在去金狗摊前就已预料到,可要是在琴书唱摊开腔,兰一鸣们也定会来搅局,秋正红站在台上寻思对策。秀文看出秋正红难为情的心思,顿时冷笑起来:“你也有为难的时候!”秋正红抬头看看天,几只小鸟从头顶飞过,他突然想到什么,说道:“我得再让兰一鸣们疯一回!”秀文气得蹦脚:“你想让他兰一鸣来砸咱这摊儿?”秋正红一摇头:“这回我得让一街的摊子全给砸了!”秀文望着天,噎得没了话说。此时,一阵大风刮来,紧接着天慢慢阴沉下来,殷茂祥道:“要下雪了,咱也该回家了。”秀文冷笑着:“天下一胆还没唱呢。”秋正红笑道:“好戏咱得天天有,不能一天演完了。”

  天空飘起雪花。秋正红与师父、秀文回到住处,一家人静静地坐在饭桌前望着外面纷落的雪片没了笑声也没有胃口。

  第二天一早,积雪将院落染成银白。吃过早饭,殷茂祥、秋正红与秀文三人准备去清扫摊子上的积雪。秀文打开院门,眼前的情景让三人一下惊呆了:门口站满了人,一双双渴望的目光注视着他们。那位黑脸大叔挤过来:“茂祥爷,就让你徒儿再给俺唱段吧,他唱的新四平太中听了。”乡亲们同声乞求:“再唱一段吧!”望着这么多乡亲们,殷茂祥激动不已:“老少爷们儿们,我与徒儿很想唱,可有人说俺徒儿一张嘴,他们的饭碗就没了。俺是本分之人,既然有人说到这个份上,俺能开腔吗?”黑脸大叔说:“那是他兰一鸣没本事,有俺迷子在,谁也拦不住!”大家一起应声。殷茂祥如吃了颗定心丸,兴奋起来:“走!”

  街上积雪早已被人清扫,琴书摊这边清扫得格外干净。琴书唱摊又是里三层外三层,秋正红的新腔乐声响起,声音传遍整条街:“一觉醒来睁开眼,太阳出来又一天。只要还有一口气,管他乌龟王八蛋。今天在这开了口,誓与孬种撕破脸……”这时,兰一鸣带班主们拨开人群向里挤来,朱金狗也带人随后跟进。兰一鸣二话没说,顺手将幡旗扯下。秀文如惊弓之鸟不知所措,殷茂祥也早已猜到这个场面迟早会来,于是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秋正红放下手中坠琴,站起身冲到兰一鸣面前质问:“你想干啥?”兰一鸣脸色一横:“过来教训你这不识抬举的愣头小子!”瘸子提着灯笼,朱金狗倒背着手笑着从人群中走来,慢言慢语地:“我也没说不给挂,这回可是犯了戏窝子大忌,既然你们琴书唱摊不守规矩,我也就无话可说。小子们,先把灯笼砸了!”瘸子一听,顺手将手中灯笼放在地上一脚踩扁。秋正红火了,来到瘸子跟前冲着瘸子鼻梁重重一拳,瘸子两眼冒着金星,鲜血顿时从鼻孔流出。朱金狗恼羞成怒:“来人,把这小子给我绑了!”朱金狗话音未落,秋正红冲上前,无所顾忌地又一次朝朱金狗那只睁着的眼睛重拳一击,朱金狗那只眼睛顿刻紫了一圈,手捂眼睛,大吼起来:“给我打——”兰一鸣这时也如同火上浇油,凑到朱金狗面前分起了工:“朱少爷,你绑人,俺砸摊儿!”这帮班主们觉得他们对付的是殷茂祥师徒三个人,毫无顾忌地一齐冲向琴书摊砸了起来。秀文急得要哭,挡来挡去就是挡不住这帮的手脚,殷茂祥冷静地站在那里看起热闹。秋正红朝朱金狗又要下手,被殷茂祥一把拉住:“别急,戏窝子百年大戏真的来了!”秀文终于摊坐在了那里,殷茂祥来到秀文面前安慰道:“沉住气儿,你正红哥的话立马兑现了。”

  见朱金狗与兰一鸣们都动了手,黑脸大叔愤然大喊:“老少爷们儿们,上啊!”黑脸这么一喊,在场的迷子们搂起袖子一齐上手,琴书唱摊顿时乱作一团。一街的人,看不清各人的脸色,只看见举过头顶的拳头与家伙什在那里上下挥舞。班主们人多,戏迷子们的人更多。不多时,朱金狗手下与兰一鸣与班主们被打得摊在地上。黑脸大叔站到台中桌上大喊起来:“老少爷们儿们,谁不让咱听戏,咱也不让谁开口!”好心的迷子们像决口的洪水一齐涌上街头,挨个摘下门面上的红灯笼与幡布,愤怒地扔到街上踩在脚下。从来没见过潮涌般的人群,从来没见过怒火燃烧的面孔。朱金狗与兰一鸣红肿着脸站在街上呆住了。朱金狗睁大眼珠望着手下一个个红肿的脸面,又瞅一瞅兰一鸣那狼狈的模样,如梦中惊醒,朝着兰一鸣破口大骂:“都是你这个王八羔子惹的!”

  本想借刀杀人,没想到金狗帮是些软皮蛋,兰一鸣也是恼火万分:“都怪你这帮手下是些蠢猪!”朱金狗手下一听这话火了,这口气正好没处发,这下有了出气桶,于是便一齐朝着这帮挑事的班主大打出手,两帮人又是撕打成团。

  朱金狗死死抓住兰一鸣那条从小就扎着的辫子,兰一鸣也狠狠採住朱金狗耳朵,两人一进一退,来来回回,谁也不肯松手。这时,瘸子见主子吃了亏,顺手取来一木棒朝兰一鸣当头一棒,兰一鸣一个仰巴叉,啊的一声倒在地上。

  街上一片狼藉,朱金狗总算找回些脸面发泄了心头之火,望着一街的乱像又仰天长叹:“天真要变了!”

  一鸣唱摊的门头与摆设一齐扔到当街,被愤愤的人们踩来踩去。兰一鸣从地上爬起,后悔莫及,一向高傲的他这回没了脾气,更无颜面再在这里弹唱,心一横,背起行头躲在一边,沮丧而惊恐地最后望一眼自己守了十几年的摊子,望着势如破竹的街民愤然离去。

  殷茂祥领二徒一同站在街头,感慨不已:“官老爷咱惹不起可躲得起,得罪兰一鸣咱能与他争执一番,要是得罪乡亲们,这就是后果。正红徒儿这回又说准了!”秀文腊黄着脸,动了动嘴不知该说啥好。

  采儿与巧儿从远处跑来,望着街上的惨象惊呆了。殷茂祥说道:“闺女们看看吧,这就是你秋正红哥这位天下第一胆给戏窝子上演的绝妙大戏!”此时,黑脸大叔领一帮人兴冲冲跑过来:“茂祥爷,咱谁也不怕了!”

  ……

  朱金狗再没了那份张狂,戏窝子大街平静下来之后更是异常热闹,艺摊越来越多,琴书摊更是火爆。秋正红与秀文在师父的指导下,终于成为戏窝子的小辈名角,秋正红的新腔日渐成了戏窝子最为叫座的红腔。

  鹅毛大雪覆盖整个戏窝子,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过后,迎来了春暖花开、春雨连绵季节。男人们开始剪掉那自小就开始梳理的麻花辫子,眼下清朝成为历史,民国时期到来。沥沥细雨下个不停,街上的人们手撑雨伞悠然而行。秋正红与采儿同坐戏街屋檐下,采儿举着雨伞,静静望着屋檐上线珠般下落的雨滴。剪掉辫子理成光头的秋正红穿着粗布马褂,心事重重地望着这如丝的春雨,眼睛红润了。采儿看出他心思:“正红哥,你咋啦?”秋正红叹息道:“不知不觉年过去了,日子过得真快呀,娘不知咋样了,梦芸、来祥、家旺、宝三也不知如何,还有婶子、秋香、嫂嫂……真想他们啊!”秋正红泪水静静流淌下来。采儿虽说心里也不是滋味,但还是劝慰道:“要不与叔说说,先回家看看!”秋正红叹息一声:“是该回家了!”

  提到梦芸,采儿此时心里忐忑不安起来,望着秋正红那忧伤的脸色试探地说道:“哥,你该找个女人了!”秋正红叹息道:“没到出头之日,哪有心思想这些!”采儿又问:“哥,你回家,我咋办?”秋正红直言:“一起回家啊!”采儿低着头:“跟你走……到你家我算啥?”秋正红道:“妹妹啊,我从小就想有个妹妹。看到别人家里有兄弟有姐妹,我那个眼馋啊。娘也想有个闺女,我回去了,给娘带回个通情达理的好闺女,你说娘该是多高兴啊!”采儿望着秋正红那率真的眼神还想问,可她知道正红哥就是一直将她当妹妹的,采儿紧靠着秋正红那山一样的臂膀:“雨下得真好!”

  雨不住地下,人们在街上惬意地走。秀文打着伞与巧儿站在街上四处观望着过往的人们,他们在找秋正红与采儿。秀文焦急起来:“俩人去哪了?”巧儿说:“没准趁着这细雨两人躲到一角亲热去了。秀文哥,要是他俩走了,你该咋办?”秀文道:“我也回去啊。”巧儿羞红的脸:“能带我去你家吗?”“你想去?”秀文这回好好看了巧儿一眼,眼前的巧儿再没了刚见面时的小孩子气,个高了,身子也丰满了,春雨打湿的秀发将巧儿打扮成了一株婷婷玉立的出水芙蓉。此时的秀文恨不得一把搂住她,将心中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话说出来,但他不能也不敢,他没这个胆子。巧儿的心早已被这沥沥春雨滋润透了,爱的情思骤然变成暴雨狂风,抑止不住的冲动一齐涌到心头,不顾一切地一把抱住秀文,大胆地朝着秀文脸上深深亲上一口。秀文被巧儿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懵住了,摸摸滚烫的脸,心嘭嘭跳得厉害,这是他第一回尝到女人味道,第一回感受到女人的心跳如此强大。两颗火热的心伴随着如花的春雨碰撞到一起,巧儿和秀文再没有心思去找秋正红与采儿,因为他俩知道,他们或许真的也到没人的地儿亲热去了。

  秀文与巧儿兴奋地跑回家。二人前脚进门,秋正红与采儿也同打一伞跟跑进来。秋正红缩着脖子开心说道:“这雨下得真舒服。”秀文埋怨道:“师父等你俩半天了。”望着师父那心事重重的脸色,秋正红不安起来。殷茂祥叹口气:“坐吧,有件事我得说了。”

  几个人坐下来。殷茂祥语调深沉:“我在戏街子已快三十个年头,这些年,日出登台日落收摊儿,街上平静如水。可自打正红徒儿来了,街上就翻腾起来也热闹起来。这几年来我的底货也空了,你们该学的也学到了,就看你们的路往后咋个走法,正红徒儿琢磨的这个新唱腔,好听好唱且带着黄河口人那种特有气息而独具一格,如能在这一基调上再下番功夫,融百腔之所长,取本土之精华,段子上多加噱头包袱,新腔定能红遍天南海北。至此,二徒儿该回家尽孝了。”一听这话,秋正红脸色唰地变了,泪水一下子从那刚才还是兴奋不已的眼神中滚淌出来:“师父,这……”没等秋正红说下去,殷茂祥接着说:“你先让我把话说完。要分手,最让我掂挂的就是你们四个兄弟姐妹,你们都老大不小了,正红徒儿与采儿有缘,我看巧儿与秀文也扮配,这事算我作主。我是师父,也是两徒弟的媒人,婚事就这么定了。你们过得好,我就能放心。你们都长大了,翅膀硬得很,该高飞了。”

  这几年,老少人同吃一锅饭,同住一个屋,同登一个台,让琴书摊唱得红红火火。眼下要分手,一家人难能割舍,秋正红和秀文泪眼望着这位慈祥的老人,一起下跪大喊一声:“师父——”殷茂祥眼圈也红了:“有你们这帮孩子,我这辈子知足了。出门在外要记住三句话:做人要正,伤天害理之事莫去沾边;行事要忍,退一步海阔天空;心态要宽,心有多宽,你的戏台便有多大。该说的我都说了,走吧,我放心了。”

  采儿从小没得到的父爱,这些年在殷茂祥老人身上得到了,她再也抑止不住内心的酸楚,“扑哧”跪在殷茂祥面前:“大叔,我从小就没了爹娘,没人疼没人爱,见到有爹有娘的孩子,我好生羡慕偷偷哭。这些年您拿俺当成亲闺女,让俺得到从来没能得到过的温暖。叔,您就认俺这个闺女吧。”采儿重重嗑一响头。“快起来,你这个闺女我认了,巧儿这下又多了一个好姐姐。”殷茂祥站起身将采儿扶起,采儿一头扑在殷茂祥那宽厚的怀里放声大哭:“爹——”。殷茂祥抚摸着采儿那丝一般秀发安慰道:“好闺女,莫伤心,有你正红哥在身边,日子会好起来!”

  琴书摊上还有些没打理完的琐碎事,秋正红让秀文多住几天,帮师父忙活完再走。

  戏窝子街头阴阴沉沉,秋正红、采儿与秀文、巧儿依依告别。秋正红拉起采儿不舍地大步向空旷的原野上走去。望着他们的背影,巧儿扑入秀文怀中,放声大哭……

  空旷的小路两边野草野花遍地,空气中散发着淡淡清香。秋正红与采儿轻松地向前大步走着。秋正红边走边说道:“离家时本想一两个月就能回去,没想到转眼就几年!”采儿也边走边望一眼风尘仆仆的秋正红:“来时你还是孩子,一转眼变成了堂堂爷们儿。这一回去,家里人怕是认不出你了,戏窝子的事要是让黄龙镇的人知道了,你可就是神仙了!”秋正红笑道:“那是,咱是与太阳住在一起的人,黄龙镇的人个个都是神仙。”采儿笑问道:“哥,回家后你打算先干啥?”秋正红头一仰,胸怀大志的模样:“搭唱班扎唱台!”

  天色暗下来。秋正红与采儿也有些疲惫,二人来到路旁小镇上的福居客栈。这是一家忠厚的平民客栈,里面虽说简陋但拾掇得干干净净,掌柜也十分热情。秋正红和采儿来到了房间,房间不大,摆放着一张大床铺。秋正红放下背上行头,赶紧铺好被褥,采儿用动情的目光望着有些倦意的正红哥:“一起睡好吗?”秋正红笑着扶采儿来到床前:“这哪行,你可是我的好妹妹。”秋正红再看一眼坐在床前的采儿那不舍的眼神便走出客房门口,又把门轻轻带好:“睡个好觉,明儿还要赶路。”

  采儿和衣躺在床上,静静合上眼。慢慢地,一片青青草地展现在她面前,这里有鲜花,有小鸟,有清清小河……秋正红高唱着他的新腔向前奔跑,一群小鸟鸣唱着在蓝天上飞翔,采儿开心地追逐,秋正红猛然回头,一把抱住她,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倒在花丛之中,采儿心醉了,笑了……

  秋正红倚靠着门框静静坐着,两眼望着天上那一颗颗明亮的星星,想到这几年戏窝子的风风雨雨,想到殷茂祥师父临别时依依不舍的眼神,想到年迈的娘亲,又想到善良的梦芸,秋正红望着星星不住地想着,想着,直到听到采儿甜甜笑声,他也偷偷地笑了。

  天渐渐放亮。采儿轻轻开门,秋正红睁开发红的眼睛,忙站起:“你醒了,睡得好吗?”采儿道:“我在花丛里抱着一个人睡了一宿!”秋正红开心一笑,采儿红了脸低了头。

  自从秋正红走了之后,他家里的事便由梦芸打点,梦芸是个泼辣勤快又利索的姑娘。正红娘突然病倒,得去镇上取药,可她梦芸无论如何是不能去的,如果让牛家知道了,不光她会遭殃,就连秋正红与干娘也会受牵连。万般无奈的梦芸先是把老人扶到炕上,又来到灶旁抹把灶灰于脸上,鬼一般就跑到镇大街,她要去请好心的郎中。

  梦芸来到了镇上,马老七领人迎面走来,梦芸想躲闪不及只得大胆走去,与牛格帮擦肩而过。马老七走出几步,又站在那里回头打量,梦芸故意扭起纤腰,装出大小姐模样,躲过一难。

  秋正红娘有气无力地躺在炕上。婶子家闺女十八岁的秋香端着几个大包子进来。秋香一看大娘病了,着急地来到炕前招呼:“大娘,你咋了?”正红娘慢慢睁开眼睛望着秋香有气无力地:“秋香,我没事!”

  不见了梦芸,秋香跑到院中喊,没人应声。秋香火了,跑进屋:“不会是拿了秋正红的东西跑了?大娘等着,我去请医生!”秋香正要走,梦芸手提药包一步闯进。秋香望着这张黑乎乎的脸吓了一跳:“你是谁?”梦芸一笑,露出一口的白牙:“我!”秋香不高兴地:“去哪了?”秋香看到梦芸手中药包,这才舒了一口气。尽管如此,秋香还是有些生气:“出去想找死啊!”

  秋香与秋正红一起长大,哥又在外做官,几年不回家一趟,家里有力气活,就找秋正红做,秋香大了,心里装下了正红哥,可半路又出了个梦芸,秋香心里很不是滋味可嘴上又没法说,这几年毕竟是她梦芸在照料着这位大娘。

  秋正红何时归来,秋香盼着,梦芸盼着,娘也在急切地盼望着……

  秋家屯大街平平静静,多日不出门的梦芸这天夜里睡梦中见到了秋正红,高高的个头,帅气的外表,一身秀才模样。这天清早,她起的格外早,正红哥或许真的要回来了。等不及的她走出家门,站在门口向村头望去。让她万万没想的是,史克让正赶一驴车从村中路过,当梦芸回头之时,史克让那双贼眼也正好盯住了她。

  黄龙镇大街,牛家唱台下坐满了富贵面孔,这回站在台上弹唱的不是别人,而是带着一肚子怨气离开戏窝子的兰一鸣。一曲完了,牛绍堂走上台,来到兰一鸣面前:“兰先生唱得如此地道,为何不在戏窝子摆场咋跑到黄龙镇来?”兰一鸣道:“在戏窝子那阵子,照实说,能比得上我弹唱的也就京戏唱班。可自从黄龙镇的天下第一胆去了,把戏窝子折腾得是乌烟瘴气。他一亮嗓子,一街唱摊全给砸了,我哪还唱得下去啊,一气之下就跑到这里,这口气我不能就这样白白咽下。”兰一鸣这么一说,牛绍堂自然惊讶:“你说的天下一胆是谁?”兰一鸣道:“就是从这街上去的秋正红,有人也叫他天不怕。”牛绍堂吃了一惊:“他一个叫花子竟有如此能耐?”兰一鸣道:“在他眼里,没有怕的人,更没怕的事儿。”牛绍堂疑心起来:“这么说,黄龙镇又出能人了?”兰一鸣忿忿地说:“啥能人,就一个搅屎棍子!”牛绍堂大笑:“搅屎棍子一搅,就把你给搅到俺这儿来了?”这时,史克让急火火跑来,凑到牛绍堂跟前一番耳语,牛绍堂听了仰天大笑,两只眼珠也从那夹缝中露了出来。

  秋正红与采儿终于踏上家乡的土地,走进熟悉而又陌生的黄龙镇大街。秋正红大步流星,直冲范家食铺而来,食铺紧锁,门上的锁头已是锈迹斑斑。秋正红知道此事非同小可,领采儿拔腿便向前跑去。跑到牛家唱台,一眼望见台上正在弹唱的兰一鸣。采儿吃惊,秋正红冷笑道:“来者不善啊。”

  秋正红与采儿正向家中跑着,牛绍堂迎面而来。秋正红那成熟而高大的身影,牛绍堂有些望而生畏,道:“天下第一胆,你可回来了,听说在戏窝子豁荡的不赖啊!”秋正红打量一番牛绍堂,于是说道:“戏窝子装不下俺,回家准备接着豁荡!”说完,秋正红拉一把采儿头也没回大步走去,将牛绍堂甩到一边。牛绍堂两眼盯着秋正红背影,接着又想到兰一鸣,心中暗自得意:“好戏来了!”

  秋正红与采儿急匆匆走着,转眼走到牛家门前,雪妮正从门里走出,这时的雪妮已换上了单薄的粉色春衣,胸前丰满的两个尤物,白净的脸蛋,纤细的腰身,红红的嘴唇,一副大家闺秀风范。雪妮又见天不怕,又是站到秋正红跟前拦住去路,先是上下打量一番,接着说道:“丑儿,这回有出息了,这些年都躲到哪了?身边这位是你女人还是相好的?你那一把至今我还没忘呢。”

  “大小姐,等我有空了再好好给你解闷。”秋正红说完拉着采儿走开。

  牛绍堂接到史克让口信,便吩咐马老七带人急火火来到秋家屯秋正红家门口。马老七一脚将紧关的大门踢开,领牛格帮一步闯进,梦芸正好扶正红娘从堂屋来到院中。马老七的出现让梦芸大惊,知道这下可能要出麻烦,于是护住老人大声喝道:“你想干啥?”马老七上下打量着几年不见的梦芸:“几年不见长俊了也水灵了,这回我是来给老爷讨债的!”正红娘将梦芸拉到身后一挡:“她是我闺女,这是我的家,你们出去。”马老七凶巴巴地说道:“这娘们儿是老爷的儿媳妇,我要带她回镇上为少爷圆房!弟兄们,给我绑!”

  手下孬儿与大胡子上来就拖梦芸,梦芸拼命挣扎,正红娘死死拉住梦芸不松手。“给我闪开!”大胡子朝秋正红娘用力一推,正红娘一下被推倒在了地上。孬儿几人趁机拖着梦芸向外跑去。大胡子不安地回头望一眼倒在地上的正红娘想转身去扶一把,马老七瞪一眼大胡子:“快走!”

  黄须坡已是铺满了青绿的黄须菜,小路旁的芦苇丛也长到一人多高,鸭兰子鸟成群结队在空中飞来飞去,发出悠扬悦耳的鸣叫。牛格帮拖着梦芸向前走着,不料被正在黄须坡游玩的来祥与家旺认出,家旺急中生智,站在沟岭上使出全身力气大喊一声:“孙县大人驾到——”牛格帮一听慌了神,放开梦芸拔腿便逃,可当他们醒悟过来再回头找人时,来祥几人早已拉着梦芸猫腰跑进青青的芦苇丛中而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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