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秋正红与采儿拼命向家中跑。回到家时娘已躺在地上,头部流了一滩血。秋正红快快抱起娘,焦急地望着娘那仓白的脸色:“娘,你怎么啦?”采儿急忙陶出手绢,为老人擦去脸上血迹:“大娘,你醒醒,正红哥回来了。”娘合着眼没有应声,秋正红急得大哭:“娘,你醒醒,丑儿我回家来了!”听到秋正红家的哭声,婶子与大嫂、秋香还有岁的枣枣也跑来了。
秋正红快把娘抱进堂屋轻放到火炕上,娘这才吃力地睁开眼,看一眼儿子又看一眼采儿,微微一笑,吃力地用手向外一指,突然手落了下来,一句话未来得及说便又慢慢合上眼睛,再也没有醒来。秋正红悲痛欲绝,痛哭着呼喊:“娘——”采儿扶着秋正红痛哭不止。
乡亲们都来了,伤心地站在了院子中。秋正红从堂屋中走出,来到婶子面前:“婶子,你知道梦芸去哪了?”婶子寻思着:“一直在家好好的,莫不是又让老螃蟹抢走了!”秋正红拔腿就向外面跑,被婶子一把拉住:“干啥去?”秋正红流着泪水愤怒地说道:“替我娘和梦芸报仇!”秋香上前一拦:“哥,先让大娘走吧。”村中长老庚爷爷来了,望着伤心而又愤怒的秋正红劝慰道:“孩子节哀,先让老人走好,日后再收拾老螃蟹不迟。”
马老七没能将梦芸抢到手接回家,牛绍堂狠狠抽了他两巴掌。又知道天不怕老母亲走了且与大胡子有关,牛绍堂高兴之余生怕这小子会与他牛家不共戴天,便偷偷吩咐马老七设法将后患除掉。马老七带大胡子来到野外没人地儿上,看在患难一场的兄弟情份,马老七没有对大胡子动手而是奉劝他走得远远的别再让牛家人见到。大胡子后悔不已,义无反顾地向黄龙会会馆走去……
野外墓地又添一新坟。秋正红盘坐坟前痛不欲生,采儿静静站他身边哭泣。秋正红擦掉泪水起身正要走,大胡子突然出现在眼前。秋正红一脸愤怒:“你来干啥?”大胡子愧疚地说道:“我是来为老人送行的。”大胡子先是来到坟头前跪下,两拳一抱:“大娘,是我葬送了老人家性命。要杀要刮,你老在天之灵尽管发落。”大胡子三叩头,站起,来到秋正红面前:“老人家是我害死的,我这条命就送给你了,冲我来吧。”
大胡子跪在地上,秋正红万丈怒火顿然烧起,朝着大胡子狠命地拳打脚踢起来,大胡子带着心中遗恨任其拳打脚踢。此时的秋正红已完全失去理智:“你他娘的还手啊——”大胡子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打死我,也好去与老人作伴,到那边给老人家当牛做马。”
这时,汪汉群带人远远地向这里望着,来祥、家旺与宝三也从汪汉群身边跑来。来祥边跑边喊:“丑儿哥住手——”秋正红停住手,泪水满面,愤愤地望着来祥三人。来祥劝阻道:“丑儿哥,你可回来了,让俺等得好苦啊!”秋正红举起拳头冲着大胡子声嘶力竭地喊着:“我要杀了他,替我娘报仇!”来祥拉住秋正红,家旺劝阻说:“别打了,那天是大胡子替老螃蟹卖命,如今他已是黄龙会的人。即便你杀了他,大娘也回不来了,还是留着他多杀几个畜牲吧。”秋正红又见到了几年未曾相见、早已剪掉长辫子的好伙计,唯一的亲人离去,怒火在心,此时此刻他也来不及问声冷暖,一把抓住来祥,依旧的发着火气:“让你们看的人呢?”来祥怯生生地说:“丑儿哥,你听我说……”秋正红咬着牙指着来祥斥道:“给我把梦芸妹子找回来,不然我杀了你——”
梦芸从远处拼命跑来,扑哧跪在坟前,抱着坟头痛哭。见到梦芸,秋正红冷静下来,来到梦芸身边:“妹子,让你受苦了!”
天下起了小雨。秋正红与梦芸还有采儿那悲痛的泪水与唰唰的雨水融在了一起,静静落在了地上,坟头上的那朵小白花雨中开得格外鲜艳。
范寿先蹒跚着走来:“孩子们别哭了,只要你们活得好,娘在天堂也就放心了。”大胡子红肿着脸,伤心地站在坟前痛心疾首。汪汉群走来,站在坟前先是抱拳:“老人家一路好走,大胡子给您老赔不是来了。这个仇,我黄龙会定会替老人家报的!”汪汉群又来到大胡子跟前:“都过去了,从新开始吧!”大胡子仰天大哭:“天那,我大胡子有罪啊!”
秋正红带梦芸、采儿、范寿先老人还有来祥、家旺、宝三一齐回到家,回到这个生养他的地方。过去回家,娘总是站在门口迎着,到了屋里,桌上已摆上了热腾腾的饭食,虽说饭食不好,可那也是娘亲手做的,出门时娘总是千叮咛万嘱咐唠叨个没完没了。这次回家,看见的只是娘临终前的最后一面,再也听不见那亲切而熟悉的唠叨声,再也吃不到娘经常给他烙的馅食。秋正红从来没有过的清冷,从来没有过的孤单,他站在院中放声哭喊着:“娘,你在哪啊,儿子想你……”
见秋正红伤心至极,梦芸劝慰道:“你走后,娘天天在念道你,一天到晚掐着指头算日头,想啊盼啊,梦里也喊着你的名字。你回来了,可娘又走了,是我没能把娘看护好。哥,你打我吧,这样我心里会好受些。”秋正红止住伤痛的泪水,深情地望着消瘦的梦芸:“都怪哥不好,该骂该打的是哥,我要是早些日子回来,娘就不会走了。来祥,家旺,走,咱先找老螃蟹算账去!”秋正红迈开大步向外走,被采儿拦住了:“老人刚走,这个日子咱不可吃气!”范寿先劝说:“闺女说的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秋正红愤恨难忍:“这个仇不报,我这心里难平。”来祥抑制不住内心悲痛,站到一边失声痛哭起来:“都怪俺哥几个没能耐。”秋正红擦干泪水:“兄弟们,事已至此,这个仇咱先记着,还是想想下面的事吧。”来祥问道:“丑儿哥你回来了,有啥谱儿你还没跟俺哥几个说呢。”秋正红咬着牙关像在发誓:“到镇上搭唱台,等着报仇那一天!”
一家人冷静下来,婶子也匆匆进来:“丑儿,你这回来了,婶子为你接接风,今儿就去那边吃,一家人都叫上!”
婶子家就在秋正红家斜对门,一个街南,一个街北。婶子虽说脾气不好,可在村里是个出名的热心肠。范寿先、秋正红、采儿、梦芸、来祥、家旺、宝三还有婶子一家人围桌而坐。采儿与梦芸如在自家一般与秋香、嫂子紧忙活。婶子的孙子、刚满七岁的小枣枣一见家中来了这么多人,又蹦又跳好不开心。
热腾腾的饺子上了桌,一家人边吃边聊。婶子有说有笑,毫无顾虑。嫂子不善言语,只是笑以应声。采儿、梦芸与秋香倒是心中装着各自算盘,只是秋香因多年没见这位性情开朗的兄长而按耐不住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神。秋正红看出秋香心思:“香香,这几年哥不在家没人逗你玩,想我了?”婶子搭腔道:“梦话都喊丑儿哥,想得快疯了。”这话似乎故意说给采儿与梦芸听。宝三接过话茬儿:“秋香与丑儿哥那可是青梅竹马,天河之配。”秋香红着脸训斥道:“吃你饭!”
听着这些故意说出的话,采儿心里不是滋味,又不知说啥是好。梦芸的心与采儿一样,干娘在时就认准梦芸就是儿媳,梦芸也一直将丑儿哥作为心中之爱梦中新郎,这回丑儿哥不仅带回了一个采儿,这里又出了个秋香,梦芸不知接下来去如何面对。只有枣枣倒是搂住秋正红脖子无所顾忌地亲来亲去。
秋正红这帮兄弟中,最让婶子放心不下的就是宝三:“三儿多吃点,你丑儿哥回来了得好好跟着学,要是不走正道儿,我可砸粘你!”宝三边大口吃着边点头:“放心吧婶儿。”秋正红吃上两口便放下了筷子,望着一家人喜忧各异的面孔,心中想起什么,于是他急不可奈地起了身:“我得回家再看一眼。”秋正红知道,牛绍堂不会就此罢休,一定还会来找茬。
事情真让秋正红猜中了,马老七带人再次来到秋正红家门前,仗着人多势众,一脚把门踢开。几十个家丁再次闯进正红家,开始里里外外四处搜索,搜了半天连个人影也没见到,马老七站在院中很是恼火:“再给我仔细地搜!”牛格帮正在翻腾,“咣啷”一声家门被一脚踢开……
来祥、家旺、宝三这几年在这片土地上风里来雨里去,已长成三条堂堂汉子,虽说宝三胆小,但这回有丑儿哥撑腰,也拿出了豁出去架势。三人手中各握一把菜刀把住门口。秋正红从三人身后走进院来,大喝一声:“畜牲们别找了,爷爷在这儿!”见到秋正红那愤怒的脸色与发了红的眼神,马老七一个哆嗦,转而又装作冷静:“把梦芸交出来,不然……”秋正红拳头攥得咯咯响:“兄弟们,报仇的时候到了,给我杀!”秋正红一声吆喝,四人一齐朝着牛格帮玩命地拼杀起来。一看四人红了眼,牛格帮这下慌了神。与其说他们在拼杀,倒不如说是在那里惊慌地躲闪。秋正红看准马老七,紧握菜刀一步走来。马老七知道这回秋正红是真下手,打起了哆嗦。秋正红猛出一拳击向马老七脸上,又狠踢一脚,正巧踢中马老七裤裆,马老七双手捂裆一个趔趄倒地后又快快爬起,忍住疼痛朝秋正红猛扑过来。秋正红飞起一脚,马老七仰面倒地又连打几个滚。来祥手持菜刀,左一刀过来右一脚踢去,家旺是冷静地看准一个劈一个,宝三也是咬着牙合着眼抡着菜刀乱砍。几个回合,牛格帮是死的死,伤的伤。这时枣枣跑进,见院中如此热闹,大喊一声:“县大人来也——”马老七与牛格帮连滚带爬抱头外窜。
此事让牛绍堂爆跳如雷,破口大骂,一帮站在牛家院中对搧起耳光。
秋正红家中传出了一阵又一阵笑声,秋正红抱着枣枣说道:“这下好了,咱得干正事了。在干正事之前,我得先去镇上一趟。”范寿先有些担心:“去镇上干啥?”秋正红说道:“几年了,镇上啥模样啥味道我都忘了,去看一眼。”范寿先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这是铺上钥匙,我老了用不着了,梦芸也无依无靠,这宅子你们要是能用就用,不然就废了!”秋正红接过钥匙:“叔放心,我还得让食铺火起来!”
黄龙镇大街上人来人往。秋正红这回打扮得一派绅士风度,故意地高昂着头,直挺着腰杆儿,走上大街。来祥、家旺、宝三也挺着腰板跟随秋正红其后。来祥望着秋正红心急地问道:“丑儿哥,啥时教俺唱?”秋正红笑笑没作声。家旺走着走着似乎想起什么:“兄弟们,想学唱你们说咱先干啥?”来祥说:“拜师啊!”三人心有灵犀,站在秋正红面前,两手一合,在这大街当中一齐跪下:“请大师父受徒儿一拜!”这一突如其来的场面引来街上惊异的目光,三人意外举动也吓了秋正红一跳:“三位徒儿我收了。”三小伙子这有了师父,秋正红也有了徒弟。四人兴致勃勃来到范家食铺,铺内灰土遍地角落布满蜘蛛网。秋正红带头,四人挽起袖子开始抹的抹扫的扫搬的搬,很快将食铺拾掇得干净利索。
秋正红打开食铺后门,来到这个杂乱无章的后院。院内有北屋和西屋,北屋不算高,有三间那么大。东边是一高高的土墙,墙东便是一老实巴脚的生意人家。贴着食铺东边朝阳有一多年未开的大寨门,打开门就能敞亮地进到后院来。望着这个院子,秋正红激动起来,要是在这儿扎个唱台,叔与梦芸就有了照应,且范叔开铺子多年,管钱是个行家里手,戏班只管唱,挣了钱让范叔管。说干就干,秋正红带领三位新认的徒弟忙活起来。
人手有了,台子有了,秋正红又从刘凤阳叔那里借来几件乐器,心想,要是秀文回来,那可就锦上添花了。秋正红从凤阳琴店出来,大步向前走着,一只大手突然落在他肩上。秋正红猛然回头一看,站在面前的正是秀文与巧儿,秋正红几乎惊叫起来:“你可回来了!”秀文笑道:“你一走,我也待不住了,师父看出我心思,忙把那边的事打点完,就让我带巧儿回来了!”巧儿又惊又喜:“你一走,秀文哥像是丢了魂儿,俺也想你想采儿姐。”秀文望着秋正红急火火的样子:“回来就忙开了?”秋正红眼神一转,眼圈红了。
秋正红领秀文和巧儿来到食铺,这里已打扫一新。秋正红招呼正在拾掇的三小伙子:“从今儿起,你们也得叫秀文师父了!”来祥、家旺与宝三一齐跑到秀文跟前列队站直,又一齐跪下:“秀文师父,受徒儿一拜!”原来的好伙计,如今成了手下徒,秀文又惊又喜。这时,秋正红突然想到什么,于是急火火地吩咐道:“你们与秀文师父还有巧儿姐先回家,我还有一件事得立马去办。”望着秋正红心急火燎的样子,巧儿问道:“俺这刚来黄龙镇,明儿再办不行吗?”秋正红郑重说道:“这事办不了咱啥事也干不成!”
秋正红火火地走在大街上,大步来到牛绍堂家大门口。这时牛绍堂也正好从大门走出,马老七与几个手下紧随其后。一见到秋正红,牛绍堂冷笑一声:“天不怕,听说是你把范家闺女藏起了?”一提这事,秋正红强忍心中怒火:“让狗杂种们逼得没法子,给她找了个安生的地儿躲躲!”知道秋正红是找他算账的,牛绍堂凶狠地问道:“说吧,来有何事?送人?陪罪?还是在外面要了几年饭儿发了洋财来送银子?”秋正红冷冷说道:“既不送人也没有罪可赔更没有什么金子银子往老鼠洞里塞,我还是个叫花子,穷光蛋一个。不过叫花子有叫花子的活法,有人无故将我娘给害死了,夜里娘给我托了个梦,说阎王爷要来黄龙镇为娘讨个公道,先让我来与牛老爷招呼一声。”牛绍堂一愣:“你娘走了咋就找到我门上?”秋正红说:“打死我娘的人,你早让他跑去黄龙会了,他就在那儿等着,说随叫随到,孙县大人也说我娘死的冤,要来黄龙镇亲自查办,你牛绍堂还想赖还想跑吗?”牛绍堂心里发慌:“我没功夫与你啰嗦,说,找我干嘛?”
知道牛绍堂开始心虚起来,秋正红这才转入正题:“范家食铺当年欠你府上一个包子,你要拿人家的闺女抵债,逼得掌柜几年四处躲藏,还无辜搭上我娘性命。一个商会会长,又是一个富得流油的堂堂大老爷,如此卑鄙下作,这还算人吗!在临海,人人都知道新任的孙县大人是个亲不认的清官,孙大人要是来,这事你能逃脱得了?还用我进这个破门楼吗?”这事要让孙大人知道,定会在黄龙镇引起不小的风波。牛绍堂装出恭敬模样:“请,这事咱家中谈!”站在牛老爷面前的马老七蛮横起来:“一个叫花子闯荡几年气粗了,老爷,别听他瞎乓乓!”牛绍堂瞪一眼马老七:“放你娘的狗屁!过去虽说是叫花子,如今可是咱黄龙镇的角儿,戏窝子那边人称天下第一胆,没准人家从戏窝子那里学到的还是天下第一腔!”牛绍堂带着挖苦的口吻说道。
牛绍堂又问:“你到底来干啥?”秋正红说:“范家食铺的包子之债我替掌柜来还,因那个包子是我吃的!”牛绍堂一笑:“你说这个面子我是给呢还是不给呢?”秋正红突然从腰中抽出一把菜刀在自己脸上抹了又抹:“你说呢?”牛绍堂一怔,指着秋正红吱唔起来:“你……你……想来找死!”秋正红用菜刀指着牛绍堂额头:“你这狗眼太管事了,娘被你牛家害死了,尸首是我收的。我这尸首,就得等孙大人来收了!”望着秋正红那泰然自若的表情,牛绍堂不知了深浅:“孙木林?你见过他?”秋正红说:“没有!”这时,几十个叫花子一齐跑过来看热闹。牛绍堂冷笑一声:“他咋知道来给你收尸?”秋正红冷笑道:“虽说我打小是个讨饭的,可镇上的叫花子还有城里的叫花子都是我要好的老伙计,心贴得很,我来你牛家他们都知道,今儿个他们要是见不到我的面,那是一定去告诉孙大人,然后再纠集全县的叫花子一齐到这个门口来要人。到时候,即便是条好狗,也顶不住一街叫花子的乱棍。一个包子,你牛家送走两条性命,孙大人能不管吗!再说了,黄龙会陈会首也是众乡亲的会首,这两天他还等我去入伙呢,要是见不到我的面,陈会首也不干啊,你牛老爷就算长着八个脑袋,我想也不会在黄龙镇留得住!说吧,我的命,你要还是不要!”听秋正红这么一说,牛绍堂手脚有些慌乱,口气也软下来:“咱有话好好说嘛!”秋正红一瞪眼,狠狠地说:“那你就好好说,俺听着!”牛绍堂万般无奈,礼让地伸手示意:“咱回家说!”秋正红手中紧攥着菜刀,在手心里一抿:“这里太显眼,你想回家再要我性命?”牛绍堂摇手示意:“如今你已不是当年,我该刮目相看了。”
这时县城巡警局警差列队走来,领头的巡警警长叫邵月明。秋正红指着警差:“牛老爷你看,警差大人正等我呢!”邵月明走到秋正红身边,秋正红装作招呼:“没事了,你们先走!”邵月明朝秋正红一笑又朝牛绍堂狠瞪一眼,与秋正红打个手势领兵走开。其实邵月明根本不认得他秋正红,可一直跟随孙大人的邵月明也是贫苦农家出身,一身正气,疾恶如仇,临海县老少爷们都这么说。
此情此景,牛绍堂信以为真,抹抹额头汗珠:“丑儿爷,快把刀收起,咱进屋说!”秋正红冷笑道:“我不是爷,丑儿也不是你叫的,如今你该叫我秋正红,要饭的叫花子也中,不过有人说我这叫花子身上带点神仙气。”牛绍堂问道:“谁说的?”秋正红说:“小神仙的话你可能不信,当年一个叫兰一鸣的说唱艺人你该认得,他在戏窝子那阵子,戏街让人给砸了,这事是我干的,我就动了动嘴。那么长一条大街,那么多的摊位那么多的人,眨眼功夫就烂了,上百年的规矩一眨眼给破了,那位兰大师父也吓飞了没影儿了。过了好些阵子,一街的人在找,唱得那么中听,居然让临海县的小子一乍唬,人就飞了不见了,这事你该听说过?”牛绍堂脸色腊黄:“听说过。我该叫你爷了,秋爷你就给我牛某个面子吧!”秋正红抬头看看这高高的门楼,将菜刀别进腰间,手一倒背:“门坎再高也没有叫花子进不去的了?”牛绍堂无奈:“人家河东河西须三十年,你就几年,果真厉害,牛某我小看了。”秋正红道:“这下狗嘴也可吐出像牙了!”牛绍堂哀求的口气:“不这么说好吧?”见老爷灰溜溜的模样,马老七站在一边两眼冒火,牙咬得格格响,拳头也攥出汗珠子。秋正红瞪一眼马老七:“你可得把这门看好了,这是你的活儿!”秋正红头一昂,大摇大摆大模大样走进去。
见秋正红来了,闺房中正梳理的雪妮放下手中梳蓖,一步跑到院中,来到秋正红面前正面打量起这位几年不见的天不怕,秋正红站在那里淡淡一笑,雪妮面色顿然红润起来,目光盯住秋正红那迷一样的眼神一乐:“爹老糊涂了吧,怎把一个叫唱门要饭的花子请进家门里?”牛绍堂训斥道:“休得无理!”秋正红道:“大小姐这话真中听,听一回想两回,听两回想一辈子,谁要是能娶这么俊的媳妇,那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像是故意说给牛绍堂听。雪妮头一歪,抿嘴笑道:“你敢要吗?”秋正红又道:“你得问你爹让不让!”雪妮格格大笑一声,得意地将头一扬,秀发一甩,扭着腰转身走开。这时的牛绍堂已经鼻子不是鼻子脸也不是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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