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那年秋正红 > 七


  秋正红跟随牛绍堂来到牛家客房。牛绍堂往那张圈椅上一坐,又打起老爷腔:“在外一学几年,学的一定不赖。”秋正红也在一角的圈椅上重重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我的能耐就武大郎的风筝,高不了。可与兰大师父一比,我可又在孔夫子门前卖论语,敢吹你家那个牛了!”牛绍堂道:“我也打开窗户说亮话,我就想要你这个人!”秋正红冷笑:“这好办,不过你是想要我当女婿还是想要我当老爷还是想让我当……不管让我当啥,我都干,只要牛会长不后悔。”牛绍堂道:“在你没回来之前我就琢磨,兰一鸣要是能唱过你,他就不会跑到这儿来,看来我那台子有角了!”秋正红道:“叫花子巴不得。不过我刚从外面回来,还要养活镇上一帮叫花子兄弟,我到哪,这帮兄弟们就跟到哪,吃与住你管得起?”牛绍堂道:“只要中我意,这事好办!”秋正红一拍桌子:“成交!”牛绍堂有些得意:“那就先到我台子上给唱上一嗓,要是好,你就留下,我按月给你发薪饷,你这帮叫花子伙计我全管,牛家也管得起,范掌柜的债也就从此一笔勾销。”秋正红说:“空口无凭吧!”牛绍堂喊一声,马老快快笔墨伺候,牛绍堂思量片刻,拿起笔写起来,写完,将笔一放:“你看怎么样?”秋正红斗大字不识几个,只好拿起那张纸约贴到脸前装作很仔细地看上一遍,点头说道:“不错,不过还得再写上一句,如有反悔……哎老爷,这事要是反悔了咋办?”牛绍堂干脆地说道:“罚金千两。”秋正红一拍桌子:“就这句值钱,得写上!”牛绍堂又提起笔:“反诲者,罚金千两。”秋正红暗喜:“万两也中。叫花子虽说穷了些,可向来是说话算数的!”牛绍堂心中暗喜,这下总算把叫花子搞到自家台上了,他要是反诲,千两黄金可不是个小数目,他这辈子还不清,就等他下辈子。秋正红再次拿起契约递给马老:“爷,再给你老爷念念听听,这可是个君子之言,万一有个差错,我好说,牛家没准就赔大发了。”马老仔细地念起来:“今有秋家屯秋正红自愿在牛家唱台卖唱以抵范家食铺欠与牛家一包子之债,自此,牛家与范家债务两清。反悔者,罚金千两。”秋正红接过契约,再次一看,摇起了头。牛绍堂有些不耐烦:“还有啥?”秋正红将契约向桌上一摔:“你想糊弄叫花子?”牛绍堂想发火:“谁糊弄你了?”秋正红指着桌上的契约:“这是张擦腚纸!”牛绍堂听了火冒三丈:“你还让我咋样?”秋正红突然心平气和起来:“契约没有手戳,我一出这个门,你要说这张纸是我仿造的擦腚纸,我满身是嘴,也就说不清了。”牛绍堂摇摇头,又在契约上重重按一手印,秋正红拿起契约看都没看叠装在兜中:“范家的包子就这么着,用不用我那就是你会长的事了。”牛绍堂冷冷一笑:“唱好了,兰一鸣又该从黄龙镇滚蛋去球了!”秋正红冷冷一笑,唱不好他也得滚蛋去球。

  秋正红吃了定心丸,跟随牛绍堂来到牛家唱台。这时的兰一鸣刚好唱完一个段子走下台来,一见秋正红来了便大吃一惊。秋正红倒是装出十分的恭敬,赶忙施礼:“真是冤家路窄!”兰一鸣也抱拳施礼:“你总算回家了。”秋正红来了,牛绍堂对兰一鸣那眼神突然变得轻蔑起来:“当年是他把你唱跑的,这回我要看看,在黄龙镇能不能再把你唱跑了。”兰一鸣充满了自信:“就看天下第一胆的能耐。”牛绍堂大笑,两眼又合成两道缝:“在戏窝子那阵子,天下第一胆可是在瞎唱!”秋正红望着兰一鸣,道:“叫花子做事向来是野路子不上套儿,即便瞎唱,也能将某人唱跑了!”兰一鸣仰天大笑:“赖哈蟆想吃天鹅肉,好大的口气!”秋正红昂首挺胸走上台,拿起桌上早已备放的坠琴胡乱地边捋边唱起来,坠琴捋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不说,秋正红那腔,先是哭唱一阵子又笑唱一阵子,接着又喊又叫一阵子。

  台下实在听不下去开始躁动起来。牛绍堂也坐不住了,朝着台上的秋正红大喊:“你这是唱的些啥烂玩艺儿?”秋正红站起身:“俺在戏窝子唱的就这些烂玩艺儿,某人就是让俺用这烂玩艺给唱跑的。”兰一鸣来到牛绍堂身边讥讽道:“他又得把台子唱烂了!”台下开始起哄:“滚下去——”秋正红站在台上大声地说道:“各位爷,叫花子我只会走会跑可不会滚,会滚的上台来教教俺!”牛绍堂后悔莫及,悔不该轻信他狂言,愤然吼道:“下来吧!”秋正红走下台站到牛绍堂身边:“还唱吗?”牛绍堂大失所望:“叫花子就是个叫花子,你走吧。”秋正红变了脸,很生气的样子:“咱可有约在先,我想来牛家混口饭吃,老爷怎么说让俺走了,在戏窝子俺也算是个角儿!”牛绍堂后悔莫及:“算我有眼无珠。”秋正红哭丧着脸装出可怜相:“老爷你有眼也有珠,咱街上就你这眼珠子大看事儿准,我还想再为你唱上段更好听的呢!”牛绍堂不奈烦了:“快走,别把我这台子真的唱烂了。”望着牛绍堂这幅难堪模样,秋正红带着胜利者的喜悦,狠瞪兰一鸣一眼,昂首挺胸大步离去。

  太阳刚刚露头,范家食铺房顶重新升起袅袅炊烟。食铺内摆布得有条有理,几张崭新的饭桌摆上了大堂。范寿先领着一帮小子和几个丫头在食铺中很有条理地搬的搬,摆的摆,扫的扫,抹的抹。食铺后院北屋前用土堆起一个三尺高戏台,台面平整见方,三边封闭,两根红柱立于台前脸两侧,院中摆着几张茶桌。食铺东大门焕然一新,食铺小门与进后院的大门一左一右一小一大朝阳并排。秋正红想,他唱的这个新腔出自凤阳歌中的四平调,戏园子也该叫四平戏园,也含有四平八稳、太平喜祥之意,于是大门上方横立着的门头,也便有了“四平戏园”四个大字,里里外外如过年一般。

  几个壮汉挑着水罐打东边而来,这是秋正红特意吩咐挑工东去马跑泉挑的甘泉水。从黄龙镇到马跑泉要走上百里,马跑泉向东没多远便是大东海。当年唐太宗李世民亲统六军自洛阳东征高丽路过此地,距先头部队营地也就二十来里,李世民见手下累得不行便下令在此扎营歇息。将士们便挖井找水搭炉做饭。一连挖上几十口,可取出的全是咸水。此时队伍已是人困马乏,李世民大怒,这下惹怒了跨下之骏,这马后腿直立前蹄悬空朝东海一声长嘶,悬空的两蹄重重落地,一蹄陷入泥土。就在马蹄拔出之时,一股清泉自马蹄坑内汨汨涌出,队伍在海边喝上甘甜清冽的泉水而士气大振,唐太宗遂亲笔提名“马跑泉”。

  黄龙镇自打有了商会,街上便有了开店面建商号须先向商会打招呼的规矩。而四平戏园未打招呼便开张,破了街上多年规矩。牛绍堂急忙将各商号召集到商会会馆商讨对策。和顺堂老板朱和顺说得干脆:“不来入伙就别让他张嘴!”杨东海遇事总是瞻前顾后:“那小子起小就是个天不怕,如今又成什么天下一胆,来头不小啊。”白龙彪不以为然:“等他闹大了咱再收拾不迟。”大康粮行姚大康不以为然:“他叫花子手里没几个子,让他来入伙,空着手来白吃白喝白受益,这不犯傻。”几十位商号掌柜你一言我一语,最后决定,对付这帮叫花子,当务之急就是成立一个确保商会平安的商会帮,办法是一家出一人,自带枪支,帮主自然是牛格帮的马老。牛绍堂干脆把牛格帮一并纳入商会帮行列,以此来彰显牛家威风,也好听他牛家使唤。

  一家人说得正兴,一穿着税官制服、几分姿色的女收税官带几名税差走进,此人便是省府下派到临海县收税局的曹立花曹税长。见到浓艳妖冶的女人,白龙彪立马起身,淫笑道:“大美人,你也有空来凑热闹?”收税官来,自然没这帮人好事,于是一个个商号拉脸低头装作去茅房方便而匆匆溜走。见此情景,曹税长哭丧着脸:“商会爷真不给本官面子,既然不给面子我也没办法,说吧牛会长,商会的那些欠税户何时补齐?”牛绍堂冷冰冰地说:“我只是一会之首是个跑腿的。你的旨令我已下到,这年头好人也有,无赖也不在少数。没人缴税,不是本会长没尽职,世道就这样。曹税长,你说呢?”

  “袁世凯就要登临总统宝座,捐税名目可就多了,他还要亲派官军下来摧缴,你们好字为之。”说完,曹税气火火走开。一直坐在那里听着话音的白龙彪顿悟:“这么说,曹税长是来通风的,咱得进京上贡了!”牛绍堂皱眉:“上什么贡?”白龙彪接着说:“新总统上任得设大宴吧,咱这不是有肴驴肉吗,当年就因临海肴驴肉进贡紫禁城而名扬天下。咱要是能拉上大总统,她曹税长还有那个孙小个子,咱还怕个啥?”牛绍堂顿悟。

  一切拾掇停当,良辰已到,鞭炮声与锣鼓声在四平戏园门前一齐噼呖啪啦咚咚锵锵响起,亲戚朋友陆续走来,刘凤阳、婶子领秋香与枣枣、庚爷爷领秋家屯一帮长老、戏班家人还有街坊老少爷们儿陆续走来,秋正红与唱班几人站在门前恭手相迎。陈世昌和汪汉群也来了,陈世昌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崭新的门头,拍着秋正红肩膀:“黄龙会躲进树林里,你却将戏台扎在老螃蟹的眼皮上,有来头!”秋正红开心一笑。食铺内,亲朋好友与宾客一一到齐,一家人边吃边喝,有说有笑。而在大街上也站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乡亲,他们议论纷纷,赞不绝口,都说秋正红这小子厉害了。

  此时的牛格帮摇身一变成了商会帮,个个身穿制服肩背长枪,在马老的带领下耀武扬威大摇大摆走来显摆。

  秋正红开业,镇上商号又不干了,一个个气火火同聚商会馆。这边说“真是脚盆子洗脸不知了深浅,和尚打起了伞无法无天!”那边道:“商会不能袖手旁观!”牛绍堂忿忿道:“我立马派人去济南府见省警务厅的费厅长,就说黄龙镇有民匪,在明目张胆扯杆谋反!”朱和顺道:“听说那个姓费的难请得很!”牛绍堂满不在乎:“费大人是我多年挚交,当年我家与他家在东海盐场一起做过盐业生意,当时他家让帮匪给抢了,费少爷也让人给拉了秧子(绑架),是我牛家出钱将他赎回。再说了,我牛某不是白用,这帮人有奶便是娘有钱就叫爹,要是钱多了那是亲爹!”姚大康说:“叫花子扎戏台,与我没多大争头儿,不必大惊小怪!”商号们又开始推脱。

  过午,秋正红站在食铺门前将前来庆贺的客人一一送走正要回食铺,商会帮前簇后拥,牛绍堂大步走在最前头。牛绍堂气火火地手指四平戏园大门正想开口,街上突然有人大喊:“护国军来了——”只见百十号个手持长枪全副武装的正规军从对面大步走来,街上人们躲闪让路。牛绍堂先是一惊,接着盘算起来。护国军一齐来到食铺门前,范寿先一眼认出领头的那个中年大汉萧振山,前些年他扯旗加入义和团,多年不见又回来了。都说护国军省部就设在旱码头,他们咋跑到这来了?

  不多时,这里围满了看热闹的乡民。萧振山站在空场中间先是抱拳施礼,接着说道:“各位老少爷们儿们,我就是当年凤凰岭上的萧振山,去京城与洋人干了一架,没想到朝廷软弱白白挨了打。今儿为了民族大义,带领我的弟兄又回来了。当年有人说我刀枪不入,今儿个我就再给老少爷们露上一手。”说完,萧振山脱掉上衣,露出肌肉成块的上身,拳头一攥,骨缝里发出咔咔声响。手下送上一把大刀,萧振山接过大刀贴身嗖嗖一闪,便在身上乱砍一气。紧接着上来几名军勇,一齐向萧振山身上用力砍去,只见刀光闪闪,呼呼生风,萧振山却泰然自若,毫发未损,围观者惊讶万分,牛绍堂看得倒吸凉气。

  萧振山又将上衣一穿,系好纽扣,摸摸衣兜,此时他手伸衣兜的这一小节无人注意,紧握着的手也无人留心。“老少爷们儿们……”没等萧振山再说下去,十几个人端着长枪已来到萧振山跟前,枪口一齐对准萧振山。在场人惊恐不已,萧振山身后闪开个空当。“咣咣咣……”十几眼枪口对准萧振山就开了枪,萧振山倒在地上,牛绍堂笑着,以为他死了。正当人们虚惊之时,萧振山又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到端枪人跟前,紧握的拳头向空中一举,手指慢慢张开,铁丸弹子哗啦哗啦从手中撒落地上。一街的人都蒙在了鼓里,在场人大惊失色,牛绍堂吓出一身冷汗。端枪人立马跪在萧振山跟前连连哀求,端枪人也一齐跪下,萧振山大喝一声:“给我绑了!”萧振山贴身伺从叫张少阳,张少阳带人利索地收枪绑人,马老与商会帮傻了眼,牛绍堂战兢兢低下头悄然离去。

  牛绍堂憋红了脸急匆匆向家中跑,史克让从人群中追过来:“老爷咱就这胆小?”牛绍堂咬着牙没吭声不停步地跑,跟随其后的马老也纳闷:“老爷不用慌,萧振山走了。”牛绍堂大吼:“我他娘的是憋不住了!”牛绍堂回到家上了趟茅房又匆匆进了客房,连气带吓,烂泥般一屁股蹲在椅子上半天没动。雪妮笑着进来:“爹拉裤子了?”牛绍堂破口大骂:“你她娘的滚一边待着去。”雪妮乐哈着:“我可滚到外面去听叫花子唱戏了?”牛绍堂一拍桌子:“你敢!”雪妮收起笑容挖苦道:“等叫花子开了腔,看你还有啥能耐。”牛绍堂铁青着脸色:“我乃商会之长,手下有商会帮,省府还有费大人,黄龙镇没他叫花子喘气的地儿!”雪妮一笑:“叫花子要是得了上风,能一口气噎死你!”牛绍堂想吼但又把话咽了回去。

  黄须菜晶莹剔透地铺满凤凰岭,缤纷的野花如满天星星铺满大地。萧振山大步向前走着,手下押着十几个人跟随其后。萧振山站住脚,回头望一眼空荡荡的身后,轻声吩咐:“少阳,松绑!”军人将十几名持枪人松开。望着这帮被绑的壮汉,萧振山道:“给他们点盘缠,让他们走吧。”持枪人在萧振山跟前一跪:“大当家的,俺不要钱,俺想当兵,能收俺吗?”萧振山有些猜疑:“我只是请你们来给我放枪的,没想让你们入伙。”持枪人口气十分坚定:“你们都是干正事的,俺跟定了!”这时身后远处又跑来几十号壮汉,来到萧振山跟前:“俺也要当兵!”萧振山兴奋不已。

  四平戏园北屋算是练功房,秋正红、秀文与徒儿就睡这里。采儿、巧儿与梦芸睡在西屋,范叔还是睡食铺里面的隔间中。练功房内摆着几张练功用的桌凳,扬琴、坠琴、二胡、皮鼓、锣钗一应俱全。这上台能唱,下台可练,还能坐在这里喝茶睡觉。范家食铺的灶火正旺,往来的客人有说有笑,后院有了戏园子,食铺内更是热闹。采儿、巧儿与梦芸仨姑娘成为范寿先老人帮手,在铺中跟随范寿先招应客人。一切就绪了,徒儿们还是唱门儿的,得授艺练功了,而戏园里人来人往让人难以静心,秋正红决定去秋家屯家中闭门练功。

  春暖花开的季节。黄须坡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鸟儿群飞,蝴蝶起舞,虫儿在草棵里戏跳,野兔撒开腿脚在草地上狂奔。打扮入时的雪妮也趁老爹外出偷偷跑到这里,尽情享受一年一度的春日时光。正当这位如仙似玉的大小姐正低头沾花惹草之时,几个蒙面人从她背后悄悄走来,冷不防从抱住雪妮便往一旁芦苇丛中拖去,毫无防备的雪妮大喊大叫拼命挣扎。

  此时,秋正红与秀文、来祥、家旺、宝三背着乐器也正好由黄龙镇走来。见有人绑票拉秧子,“快!”秋正红带人便追,蒙面人见有人来了,急忙放开雪妮,仓惶逃去。秋正红几步跑来,认出被绑的是雪妮,扫兴说道:“咳,是你,这事不该管!”雪妮拍打拍打身上满不在乎:“有本事再把那帮种叫回来。”秋正红想走,可雪妮已站在路当中拦住去路,两手叉腰:“您这是干啥去?”秋正红道:“回家,睡觉。”雪妮笑了:“回家练唱的吧,好好唱,俺也学!”家旺上前笑道:“大小姐想学唱,我这有个秘方!”雪妮好奇起来:“快说说,俺听听。”家旺望着大小姐一笑:“要想会,就得跟着师父睡!”雪妮往家旺跟前一靠:“睡就睡,你敢教俺?”家旺吓得跑开。秋正红嘱咐道:“快回家吧,这帮种再来,你就没人救了”。

  离开雪妮,秋正红带班子回到家,一家人关起门开始练起来。一练就是个把月。几人十分的用功,家旺三人的唱腔、乐器练得已能登台,可上台第一出戏该唱啥段子,秋正红有些着急。正当秋正红着急之时,秋香急火火跑来:“丑儿哥,你快去看看,娘又朝嫂嫂发火了。”宝三说道:“香香,不能再丑儿啊丑儿的,师父如今不是小孩子了!”秋香瞪一眼宝三:“好好练你琴!往后我叫正红哥!”秋正红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婶子家。原来,婶子让嫂子纺线,可嫂子摇着纺车就是抽不出,以为嫂子偷懒,婶子便用笤帚对嫂子动家法。秋正红好说歹说才让婶子消了气。秋正红回到家后兴奋不已:“快,咱有了!”宝三问道:“有啥了?”一家人懵了,秋正红笑了。

  又过几天,四平戏园的院里人头攒动,婶子与秋香领着枣枣也来到了台前,雪妮也偷偷跑来看个究竟,戏班终于开场了。

  台上,秋正红捋着坠琴,秀文敲着扬琴,弹奏着四平新乐曲,秋正红开了腔。唱的是一位刁婆婆虐待儿媳妇,儿媳被逼得差点上吊,幸亏叔伯兄弟相帮。秋正红一会儿装出蛮横无理的婆婆腔,一会儿又唱起委屈难忍的媳妇调,台下听得津津有味。起初,婶子还跟着人们喝彩,可听到半场才回过了神,这小子原来在唱自个。婶子忍不住了,把枣枣向秋香身边一推,气火火地向台上走去。秋正红一看事不好,匆匆唱道:“唱到这里算一段,待会儿俺再唱好听的!”婶子脸拉得老长,两手叉腰已站在台上,秋正红忙上施礼:“婶子,你……”婶子夺过秀文手中扬琴就要摔。秋正红赶紧夺下:“婶子息怒,这是俺的家伙什也是俺的饭碗,你不能摔。”婶子往地上一坐,两手拍打着,大哭着也唱起了秋正红的新腔调。秋正红一听,这是多么精彩的一场,于是悄悄操起坠琴,秀文心领神会地敲起扬琴,乐声跟着婶子的哭声响起。唱班奏着乐,婶子坐在台上哭着唱:“不听话的小贱人,当个婆婆没好事儿,这些种们嚼嗒俺,让俺再去咋做人儿……”婶子大喊:“让俺脸面丢尽了——”台下以为是戏班有意排的段子,顿时掌声雷动,叫好不绝。雪妮站在台下开心大笑起来,兰一鸣站在一角露了一脸做低头而去。从金狗唱摊溜走的田守义也突然出现在人群中。听到台下掌声,坐在台上的婶子醒悟过来,站起身指着台下发了火。“孬婆婆,再来一段——”台下一阵喝倒彩。婶子气火火走下台,推开人群走出戏园。婶子走了,秋正红松一口气,家旺跑到台上对着台下大声问道:“俺戏班唱的中听吗?”台下的吆喝声:“四平腔真好听,四平戏真好看,四平戏班来一段——”

  “好个狗屁!”牛绍堂领商会帮已闯进了戏园。看到牛绍堂来势汹汹模样,惊恐未定的秀文又慌了神,宝三“哧溜”一下钻进练功房躲起来。牛绍堂气火火站到台上,秋正红赶忙迎上前略施一礼:“牛老爷牛会长,你这一来,我这脸面得往哪搁啊!”牛绍堂望着台下的人群又扫视台上一圈,扳着脸大吼一声:“给我砸!”马老带商会帮冲上台来要砸东西。来祥不干了,抄起木棍对着马老:“我看谁敢!”秋正红冷静地说道:“砸了我这台子,你想把牛家台子让我不成?”牛绍堂忿忿道:“开腔总该打个招呼吧,就是东洋人来了还得敬我三分。”秋正红冷冷一笑:“东洋人来刮油水能用着你,可县长孙大人敬你吗?陈六爷敬你吗?萧振山敬你吗?台下的老少爷们能敬你吗?”牛绍堂板着毫无表情的脸:“清官县太爷我巴结不起,黄龙会、什么党还有老百姓我不巴结。在我地盘之上,谁要不把我放在眼里,我牛某可不是吃干饭的!”秋正红围着牛绍堂转上一圈打量:“牛老爷,我唱的这烂玩艺你可是早就听过,我扎这台子就是给贫贱人家还有叫花子们取乐的,我白唱不收钱,没钱就不能去你商会那里凑份子钱。这些年我们黄龙镇一带青黄不接,家家在外乞讨,叫花子到底有多少你也没有数,一大帮叫花子要是都聚集在大街上到处跑,饿急了再去抢,抢不着就砸,街上平安与否且不说,也会让远道而来的商客觉得,这条老街也太寒碜人了不太平。有钱的主儿要是有了这念头,谁还肯来黄龙镇放钱做生意,都不来做生意,你这会长当着还有劲吗?再说了,俺叫花子在外就学了点烂玩艺,这台子没准啥时就成你牛家的了,会长老爷该高兴才是,为何带人来砸场子呢!”

  一听这些,牛绍堂倒是转怒为喜:“话说得在理,你多咱唱不下去了就吱个声,我来收摊儿,会给你开个好价钱。”秋正红冷冷一笑:“没准我很快就送你,白送!”牛绍堂哈哈大笑:“我等着,不过这回开腔为何不来请我?”秋正红说:“我这烂玩艺你听过,况且台下都是些穷光蛋叫花子,请您来,您不就与叫花子同伍了?再说了,我这是在试台,请您来,俺这唱好了还有话说,要是唱砸了,这不是把您牛会长当猴耍了?猴是什么东西?畜牲啊!”牛绍堂说:“在镇立门头该到商会立个户头!”秋正红道:“俺先试上两天,要是好了俺就开下去,要是不中俺就让给牛会长,要是白白让出去,还用立户头吗?”秋正红这么一番言语,牛绍堂终于没了脾气。

  四平戏园门前大街。警长邵月明带巡差路过,邵月明打量着这抢眼的门头纳闷,牛绍堂此时也正巧带人从院中走出。邵警长拦住牛绍堂:“牛会长,这戏园是您开的?”牛绍堂从来没看得起这帮官差,扳着脸不耐烦:“是我开的又能怎么样?”牛绍堂不屑地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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