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那年秋正红 > 八


  邵月明急匆匆回到县府来到县府公堂,将四平戏园的事告诉了新任县长孙木林。孙大人个头不高,布衣扮装,字眉圆眼睛,一幅清瘦滑稽长相。孙木林一听火了:“省府将临海县官税局直接安插到黄龙镇,这又扎起了大戏台,牛绍堂这老弯拐开个戏园不请我,咱也看看去!”

  四平戏园开起来了,虽说还没正式开腔,可牛绍堂还是摸不清秋正红葫芦里装的到底是何药,便将兰一鸣请到家中探个究竟。提起秋正红,兰一鸣从没放到眼里:“不就是四平调嘛,他那烂腔本人也会唱,只是不想唱而已。”听兰一鸣这么一吹牛,牛绍堂惊喜:“好!”

  雪妮头回听秋正红的四平腔,听得入了迷,于是兴冲冲闯进客房来:“爹,俺想学唱。”牛绍堂收起笑脸,严厉说:“登台说唱是爷们的活,女人上台犯戒,不准!”雪妮不干了:“你想憋死我?”见爷俩又绊起嘴,牛太太赶紧跑来说和:“不让唱,弹琴总可以的。”牛绍堂瞪眼:“上哪学?”牛太太望着兰一鸣:“眼下不是有师父嘛。”兰一鸣又多了一份差使,教大小姐弹琴。

  第一回上场就得罪了婶子,秋正红心里过意不去,便吩咐秀文带徒弟先在台上唱着,自己得赶紧去婶子家赔不是。秋正红刚走,孙木林坐着抬椅进了四平戏园,一起来的是邵警长与众警差。这下不得了,叫花子居然把县太爷招来了,院中乡亲快快让路。孙木林风火火走上戏台,来祥与家旺慌乱起来,宝三吓得又躲到了一边,秀文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招呼。孙木林站在台上向四周打量:“掌柜的呢?”秀文忙答话:“掌柜的不在。”孙木林冷冷一笑:“我等!”

  来祥在一边与宝三耳语片刻,宝三跑下唱台跑出大门直奔秋家屯。望着宝三背影,孙木林冷笑道:“不用急,离过年还早,外头一天到晚兵荒马乱,不是这个当皇上就是那个当总统,今儿一个,明儿又一个,上头又让我来临海当这个芝麻粒子县太爷,来就来吧,出了事有警差还有北洋军、革命党、同盟会,我就是来临海搅和着玩的,把水搅浑了我就走!”

  宝三一口气跑到婶子家。正给婶子陪不是的秋正红一听县太爷来了,忙与婶子打个招呼,一口气又跑进戏园登上台来,这回县大人来,好戏又开始了。

  孙木林看一眼秋正红,不在意地问道:“你上来干啥?”秋正红上气不接下气:“老爷,小的给您请安了!”孙木林板着脸:“下去!”秋正红忙道歉:“老爷,对不住,小的来晚了!”孙木林打量着秋正红:“来早来晚没你的事!”孙木林认定这台子就是牛家的。秋正红望着秀文:“老弟,怎么得罪老爷了?”秀文向孙大人解释:“老爷,他就是这儿当家的!”孙木林瞪一眼秋正红:“让个腿子来糊弄本官,我可不是狗熊他娘。把你会长叫来,咱啥事没有!”秋正红这才听出孙大人心思,朝秀文一笑,一个鬼脸蹦跳着跑下台去。秀文又急出一身冷汗:“老螃蟹真来了看你怎么收场。”秋正红回头笑道:“今儿个老螃蟹准来。”秀文火冒三丈,额头直冒汗珠子,秋正红一个鬼脸:“俺没事了!”见秋正红要跑,孙木林又喊:“给我回来。”秋正红明白孙大人认定他就是牛绍堂的人,只好顺水推舟,又乖乖回到台上,用牛家家丁口吻说:“俺牛老爷说他在家等你,还说你是父母官,父母官就得品品农家饭,要请你尝尝这范家食铺的老包子。这老包子可是祖传的,听说当年唐太宗东征高丽打这里路过时也品过,乾隆皇帝南下路过黄龙镇时也亲来尝过。前些日子袁大总统登基,牛老爷还派人带这包子连同临海肴驴肉一并上的贡呢。当初掌柜的少给了老爷一个包子,心疼得老爷非要让掌柜的拿闺女去抵押。一个包子换取一条人命,大人,你说这包子多值钱!”秋正红边说边故弄玄虚。孙木林兴奋:“去让他牛会长来这见我!”秋正红又说:“戏台子透风撒气不体面,老爷说在府上等你!”“娘的块疤子派头还不小。”孙木林领衙差向外走去。见孙大人走出大门口,秀文吓得摊在台上,秋正红这回郑重其事了:“县太爷让咱这么干,不干行啊!”

  牛绍堂急匆匆从客房中走出,把马老七叫到身边,让他到四平戏园去洞察叫花子又搞啥名堂,雪妮匆匆从睡房中跑出说也要跟去看,牛绍堂狠狠地:“敢!”雪妮倔强地:“我就去,看你能咋着!”牛绍堂大吼一声:“滚!”话音未落,邵警长带人已从大门口进来,跟随而来的便是孙木林。牛绍堂慌了神,赶忙迎上前装出笑脸:“县太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孙木林倒背着手走来四处打量着:“没等进门怎么就让滚了?”牛绍堂吱吱唔唔:“我在与闺女赌气,闺女气我!”孙木林打量着院子:“听说牛会长在家等我?”牛绍堂问得有些懵,吱吱唔唔地:“啊?……啊,对!”见牛绍堂带孙大人进了客房,雪妮趁机跑出家门。

  “大人光临寒舍,不知……”牛绍堂不安而试探的口吻。孙木林盘腿坐在圈椅上:“听说会长扎了个台子?”牛绍堂不知说啥是好,只是吱唔着。孙大人说:“我是专程来听唱的,我还听说范家食铺的老包子很有味道也顺便一尝。”牛绍堂道:“听唱可以,范家包子都是瞎传没啥吃的。再说那掌柜抠门儿,一口吃仨也填不满嘴,吭人!”孙木林说:“别怕,这回是我孙某请你大会长。”牛绍堂额头已急出汗珠:“大人到我府来就是我牛某福气,哪能让县太爷破费。”孙木林说:“天已正午,咱先吃包子再看戏?”牛绍堂无奈应声:“好好!”

  范家食铺中,家旺、来祥、宝三和姑娘们一起忙活。范叔按秋正红事先吩咐的忙活。这时,从后门进来一个人,弓着背肩上搭一手巾,一副老花镜低低压住鼻梁,两只灵逛的大眼晴暴露在眼镜上方骨碌骨碌地转,一家吃惊:从哪来的伙计?仔细一看,原来他是秋正红,秋正红一笑:“我这伙计够格了!”一家人大笑不止。

  这时,牛绍堂大摇大摆带孙大人从前门走进,孙木林站在食铺内打量,秋正红弓腰驭背伙计模样迎上前,装作陌生口吻:“先生有请!”牛绍堂训斥道:“我是会长,这位是县太爷孙大人!”生怕牛绍堂看出破绽,秋正红故意将背弯得厉害且头快低到桌面,粗声粗气问:“请问县太爷与牛会长来点啥?”

  孙木林饭桌前一坐:“包子!”秋正红先是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这里品种太多,不知大人喜好哪样的?”孙木林说:“就那个老包子!”秋正红又问:“大人,上几个?”孙木林看一眼牛绍堂:“一人九个,一口仨,就品三口,我看黄龙镇上的包子铺是如何坑人的。”秋正红说:“老爷,先上一个再说吧!”牛绍堂大吼:“你想打发要饭的!”秋正红贴到孙大人身边说道:“孙大人,牛老爷像在骂你!”牛绍堂抬身瞪眼想辩解,孙木林吼一声:“敢!”牛绍堂将眼皮拉下不再言语。秋正红解释道:“孙老爷,您要的是老包子,一个还是两人吃,两人吃怕也吃不完!”孙木林斜眼望着秋正红:“你要耍我,这铺子可搁不住一把火!”

  “老爷等好了——”秋正红跑到灶台,搬一大笼屉过来放在桌上,麻利地将笼屉盖揭开,一股浓浓的蒸气渐消之后,一个诺大包子占满整个笼屉,白白胖胖,上方正中还有一个红心点,看上去像是盘腿熟睡的胖娃娃。牛绍堂傻了眼,孙木林惊讶地站起身:“牛会长,你一口……十口吃上它,看你这大嘴可否盛得下?”孙木林大笑着,牛绍堂急出一身冷汗。秋正红凑近孙木林:“大人,还上吗?”孙木林说:“一个足矣!”秋正红问:“大人开吃?”孙木林大笑着:“这咋让我张口啊?张小了不好咬,张大了不雅。要不牛老先生您先张开嘴啃上一口?”牛绍堂让秋正红折腾得早已没了胃口:“大人先吃!”

  秋正红拿来一宰牛长刀,在牛绍堂眼前一晃,牛绍堂惊恐地身子一闪,坐椅差点侧翻。秋正红拿长刀从包子顶部一刀下去,两刀划出十字花,包子一切四半裂开口,正好露出五颜六色的包子馅:丝条清晰,晶莹剔透,搭配匀称,甚是喜祥,尤其扑鼻的牛肉香顿时充满食铺。孙大人咽下口水,轻轻拿起一角,惊叹不已:“妙哉妙哉!”孙木林小口一咬,细细品味,惊喜万分:“荤中带着素雅,清气夹着浓香,吃上一口,如同品到百味大餐,真可谓食中之杰作!”孙木林望着呆坐那里直冒冷汗的牛绍堂大喊一声:“吃啊!”牛绍堂惊恐一愣,拿起一块,哆嗦着如同嚼木渣般吃起来。孙木林笑了:“真乃临海一绝!伙计,快拿笔来!”秋正红从一边桌上将早已备好的纸墨笔砚拿过来,快快铺于空当的饭桌,孙木林提起笔挥毫泼墨,白纸上顿时流淌出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绝味天下

  孙木林坐下来:“品上一口,让卑职回味三日。伙计,此包子价钱多少?”秋正红忙应道:“掌柜说了,要是县大人解腰包就算了,就算是百姓劳谢县大人的!”孙木林说:“不吃百姓一粒米,不拿乡民一丝线,饭钱照付,一个子儿也不能少!”秋正红又道:“这包子既然绝味天下,自然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就是无价之宝,掌柜光这馅就花半月用上百种大补料调兑,大人您看……”孙木林又望着牛绍堂:“会长您看呢?”牛绍堂吱唔:“……千金难买啊!”孙木林一拍桌子:“好,就一千块!”牛绍堂惊吓一跳:“一个包子?”孙木林说:“听说当年这里一口仨的小包子,一个就能抵上一条人命,一千块不多吧。”牛绍堂哆嗦着,撕破嗓门儿地喊,“老七——”马老七从前门跑进。牛绍堂将心中冤气只得撒到马老七身上:“与掌柜算账了吗?”马老七不知咋回事:“这……”牛绍堂朝马老七脸上就是一巴掌:“你他娘的算账去!”

  马老七若有所悟,赶紧从兜里掏出银票递给范掌柜,范寿先不客气地收下又亲点一遍:“正好。”孙木林得意地望着范寿先:“肚子饱了也该听戏了,走!”早已坐立不安的牛绍堂起身,哆嗦着向前门走去,孙木林指着后门:“后边有门。”牛绍堂说:“这门进不去!”孙木林训斥:“你这眼白长了?”牛绍堂哭丧着脸:“大人真的走错了!”孙木林道:“清官心中有条线,东西南北我了然,听完戏我付钱!”牛绍堂说:“后面这台子不是我的!”孙大人两眼一瞪:“难道是我的?”孙木林愤愤走到后门前又在门口停住脚:“算了吧,我兴致足矣,下回再来!”

  孙大人走了,已走上大街的牛绍堂琢磨着不对劲,那个戴眼镜的小子应该就是天不怕,牛绍堂回过了神,怒发冲冠起来。

  范家食铺里,一家人围着饭桌说笑个不停。范福堂想也没想到,秋正红这小子让他蒸的这个老包子还真出了风头。秋正红给一家人又留下了乐子,脱下伙计衣服摘下眼镜便走出后门。好奇的家旺则拿过眼镜戴上,腰一弯,将毛巾往肩上一搭,学着秋正红动作和腔调:“小的有礼了!”

  正当一家人说笑之时,马老七带商会帮一步闯进,牛绍堂从后面得意地跟进来。范寿先吃惊:“老爷,你这是……”牛绍堂到处寻找着:“我找你伙计!”家旺戴着眼镜点头哈腰有模有样地凑过来:“牛老爷您还没吃够?”牛绍堂看都没看一眼,恼羞成怒:“你个卖唱的叫花子,扒了你那皮我也能认得你的筋!”家旺戴着老花镜弓着腰笑着:“牛会长好眼力,你仔细看,我是谁?”马老七将家旺的眼镜一把扯下,家旺赶紧捂上了脸。正当牛绍堂瞪着眼珠子还想说点啥,秋正红又从后院大摇大摆走进来:“谁又想我了?”秋正红一来,家旺也直起腰亮出了脸,牛绍堂与马老七愣住了,呆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秋正红生气的样子:“想孙大人想得有点疯了,这会儿他还没走多远,来人,再去把大人请回来!”秋正红这么一喊,家旺应声:“好来!”家旺朝牛绍堂一笑,装腔作势跑出前门。骑虎难下的牛绍堂一口气没出来,朝马老七一个清脆的嘴巴。

  黄龙镇这几年的确是块风水宝地,生意人越来越多,各路生意也越来越火。生意人多,油水自然少不了。由此也引来了那些贪图油水的省府之人。

  牛绍堂装着一肚子的火气回到家中。正当牛绍堂万般无奈之时,几十名军警人员突然闯进,牛绍堂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这帮人是来找茬的,吓得差点拉了裤子。牛绍堂哆嗦着走出客房忙打招呼,此时省警务厅费厅长突然走了进来。见到费厅长,牛绍堂喜出望外,心中那块石头落了下来:“哎呀费老兄驾到,有失远迎。”这时的雪妮故意站在院当中,纤腰一扭,朝着费厅长挤眉弄眼。费厅长在省府是出了名的花花肠子,他先是与牛绍堂打招呼,接着又垂涎三尺地盯住了雪妮,恨不得上前抱住她亲上一口。见费厅长那幅色迷迷模样,牛绍堂赶紧搀他进了客房,那动作几乎是又推又拉。

  二人坐下来,牛绍堂恭维着:“费老兄一天到晚忙于公务,出来走走真是难得。”费大人眼神还在看着外面:“黄龙镇乃流油之地儿,本职早想来此一走,只可惜公务太忙,脱不开身。”牛绍堂恭唯道:“公务莫谈,咱酒桌一叙。”费厅长笑道:“既来之就得为老兄办点实事儿,喝酒之前有何难直说。”牛绍堂带着几分火气道:“凤凰岭有个黄龙会,清时的陈四爷与我为交,可这些年又出了个陈六爷,开始敌对于我。还有那个新上任的小个子,六亲不认,软硬不吃,地块茅坑里的石头。这且不说,街面上横空冒出个天不怕的叫花子,着实让我头痛。”费厅长说:“孙木林暂且一放,到时候我来收拾他。叫花子是咋回事?”牛绍堂长叹一声:“光天花日大摆大请聚众拢人,还与黄龙会来往甚密,孙小个子也来帮手,以唱戏为名暗箱操纵,扯杆拉旗,聚众谋反,黄龙镇要翻天了。”费厅长拍案大吼:“我先替你办他!”

  陈世昌外出路过范家食铺,进铺找到秋正红饶有兴趣地攀谈起来,二人边喝茶边聊天,笑声不止。待陈世昌起身告辞之时,列队军警围住了前门。陈世昌吃一惊,牛绍堂带费厅长已破门闯进。见陈世昌在此,牛绍堂吃了一惊。陈世昌稳坐那里瞪一瞪费厅长:“来有何干?”牛绍堂话语有了底气:“听说什么军在街上搞鬼,省警务厅费大人奉命亲来查办!”望着眼前这位魁梧的汉子,费厅长不禁一个寒颤:“卑职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当年捍乡卫国抗击捻匪曾为大清立过汗马功劳的黄龙会会首陈世昌?”陈世昌冷冷一笑:“都是陈谷子烂芝麻,不过官大人说错一句,应该说捻军。”费厅长道:“大清完了,听说黄龙会也开始变味了!”陈世昌说:“除暴安良,练功习武,积德于民,这味道你也闻到?”费大人道:“如今民匪当道与政府作乱,拉杆子拢民勇抗官军杀洋人,搞得省府一日无宁。受省都督之委托,本官特来捉拿草匪民贼。”陈世昌起身大怒:“要找什么军,你该去周村。”费厅长也抬高嗓门:“有人借唱戏为名,与护国军暗中串通,你会首亲来不会也有此意?”秋正红走过来,手掌一伸。费厅长吃惊:“你想干啥?”秋正红一吼:“拿证据来!”费厅长后退一步:“临海人好骨气,叫花子也有种。来人,先给我绑了!”

  秋正红从锅台处顺手摸起一把菜刀在费厅长眼前一亮,牛绍堂一怔,陈世昌一拍桌子大喝一声:“我看谁敢?”秋正红用菜刀指着牛绍堂:“你想借衙门之刀报私家之仇?”牛绍堂两眼一瞪:“你要饭回来一直出出进进偷偷摸摸,一个叫花子竟敢在街上大操大办大肆张扬,你说这在干啥?”秋正红哈哈一笑:“你牛会长管得也太多了,叫花子怎么了?叫花子有人缘儿,家里亲戚朋友,村里老少爷们儿,街上乡里乡亲,凤凰岭陈会首汪二爷,还有县城那么多叫花子兄弟。我就让范叔蒸了几锅包子让大家伙来凑个热闹充个饥饱,这就是什么军?什么军干啥住哪长得啥模样帮谁卖命,你请他们过来俺也看看,只要为民除害,俺叫花子还真想入个伙!”牛绍堂道:“少来狡辩,还有黄龙会陈会首你,你们就是在干什么党的事。”陈世昌忍住火气:“这么说省府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了?”费厅长说:“与官府作对就是匪,来人,将二人一起拿下!”

  陈世昌右脚凳子上一踩:“娘的我看谁敢!”费厅长一个手势:“给我上!”官军正要上手,外面突然响起枪声,牛绍堂惊慌失措,门外警差跑进:“不好了,一伙身份不明之人来了,他们手中都在枪!”费厅长慌了神:“多少人?”官差哆嗦着:“黑压压一片。”费厅长一声令下:“撤!”秋正红举着刀往门口一拦:“想走?这回你得给我讲个明白,谁是护国军?”费厅长慌张着摆手:“误报军情,多有得罪,请多包涵。”秋正红愤怒地盯住牛绍堂惊恐的眼神:“姥姥!”秋正红将手中菜刀向头顶一抛,菜刀在空中打个滚,“哐啷”一声刀尖直扎桌面,立在那里左右摇晃发出嗡嗡声,费大人与牛绍堂一个冷颤。枪声越来越近,费厅长慌乱外窜,差点在门口栽了跟头。

  一帮人灰溜溜走了,汪汉群带一身着制服的萧振山大步走进。见到萧振山,陈世昌惊喜万分:“振山老兄,是你打的枪?”萧振山笑道:“没想到老螃蟹将省府军警也搬来了。”陈世昌问道:“回来干啥?”萧振山道:“当年官军将我弟兄从凤凰岭拆散,我就一气之下跑到胶州,从那里又拉一帮弟兄加入义和团,可义和团好景不长,万般无奈,只好带几弟兄去了一趟南方,在那里遇到了革命党,吸到了新鲜气儿,这次回来就是想在黄龙镇扎营招兵,壮大队伍,准备大干一场。”陈世昌握住萧振山的双手:“好!”

  牛绍堂与费厅长灰溜溜又回到牛家。客房中,二人脸似平静,心里却是翻江倒海。费厅长劝慰说:“就这么着了,你又没抓住人家辫子,他就是个扎台卖唱的。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叫花子野起来不得了。都督大人嘴上说是围剿叛党,可背地后还不是睁一眼闭一眼。你看眼前,今儿河东明儿就是河西,大总统万一转了向,到那时你这个会长还是会长吗?再就是街上那帮叫花子,他们什么都怕就是不怕死。咱是什么都不怕,怕的就是个死。咱这一死,家产、孩子、老婆还有七老亲能舍得吗!”牛绍堂一听愣住了,叹息一声:“老兄啊,说说轻生,外面这档子事儿你不管他,他会起来搅和你,让你吃着反胃睡着心慌。你来本是好事,这下可把黄龙会又给得罪了,叫花子也惹着了,再加上那个什么党……你这一走,他们一联手,我这个家……你来,总不能没打着皮猴子却给我惹下一腚臊吧!”费厅长将手一摊,很无奈的表情。牛绍堂又说:“把那个天不怕抓起来,让他蹲上几年大牢,等过了这阵子,或许我也就不怕了。”费厅长思量着:“不妥吧!”牛绍堂又喊一声:“老七——”马老七抱一盒子进来,将盒子放到费厅长面前,牛绍堂打开盒子亮给费厅长看,里面装着的是明晃晃的金条。费厅长两眼睁圆,拍案而起:“既然来了,不动点真格的,我费某就对不住老兄了。”牛绍堂此时最好的礼物就是雪妮,于是喊道:“闺女——”雪妮娇滴滴走进来,用挑逗的目光望着这位派头十足的费厅长。牛绍堂说:“闺女,你费伯伯要听曲儿,把琴搬来先给伯伯现个丑!”望着雪妮白白净净的面色,丰润饱满的胸怀,费厅长色眯眯地:“还是去你闺房的好。”雪妮朝费厅长一个媚眼,走出客房。费大人跟随雪妮向外走,此时的牛绍堂心中如吃到一只苍蝇。至于费厅长与雪妮在闺房内干了啥,牛绍堂不知道,只是偷偷站在闺房门口听到里面雪妮开心与撒娇的笑声,急得牛绍堂踱来踱去不知如何是好。

  陈世昌、萧振山与秋正红在范家食铺交谈完毕便告辞了。秋正红与秀文送走客人正转身回铺,十几名军警将秋正红围住。几名警差提着绳索过来,秋正红说:“我没犯王法不用绑,我自个会走。”秀文上前拦住,秋正红嘱咐道:“秀文闪开,把家里看好,我倒要看看他省府的军警大人能将我如何。”秋正红跟着向前走去,来祥与家旺知道秋正红给押走了,从四平戏园拼命跑来,一起冲上前便与警差拼打起来。警长从腰间掏出短枪指着来祥和家旺大吼着:“给我拿下!”秋正红急了,大声喊:“住手!”这时,采儿与梦芸也跑过来,采儿一把拉住秋正红,愤怒地对着警差大吼:“王蛋,你们凭什么随便抓人?”梦芸来到解押秋正红的一名警差前,张嘴便狠命地咬住他胳膊,警差咧着嘴大叫起来。几名警差抓住梦芸,采儿也上前对准一警差脸上就是一拳。秋正红喊道:“都给我听好了,好好在家待着,我不会有事。”采儿哭了,梦芸也哭了。

  警差押着秋正红向前走去,秋正红回头笑着大喊一声:“在家等着我,好戏还在后头!”秀文又气又急:“都什么时候了还说那些大话,这回看来只有去求陈六爷了。”于是来祥转身便向凤凰岭方向拼命跑去。

  军警押着秋正红一直来到牛家门前,牛绍堂早已得意地站在门口等候。看到被军警押来的秋正红,站在爹身后的雪妮大吃一惊,费厅长走过来说:“借四平戏园为幌子,暗地扯旗谋反!”雪妮两眼瞪着牛绍堂:“爹,你干的?”牛绍堂笑道:“你没看见?”雪妮乞求的目光望着费大人:“费伯伯,把人放了!”费厅长淫笑着用手摸了一把雪妮那张细滑的脸蛋:“这事你甭管!”雪妮猛一巴掌将摸脸的那只手打掉:“吃着皇粮不干人事,会遭老天报应!”雪妮又拦住解押的军警:“把他放了!”那位领头的长官站过来:“闪开,这是在执行公务!”秋正红劝阻道:“大小姐放心,等我回来,我一定教你弹琴唱曲!”雪妮要拉秋正红,警长一把将雪妮推开,可能用力过猛,雪妮被推倒在地。雪妮爬起来咬紧牙关抡起巴掌狠狠抽在这这位警长脸上。知道雪妮闯了祸,牛绍堂赶紧大喊:“快点来人,给我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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