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那年秋正红 > 十


  孙木林扳着脸指着戏棚子:“说好听的那叫溜须,说难听的那才是忠言。你这不唱,我还真不知道自己会扒人皮!”牛绍堂擦一把额头汗珠:“孙大人,我再让台上先生唱段你没听过的?”“外面的父老都在等着,不让他们进来,你不是在扇我脸吗!”孙木林给身边的邵月明一个眼色。邵月明跑出,外面百姓乡亲们一齐涌进。牛绍堂额头上汗珠直淌:“孙大人,您想听啥段子尽管说!”孙木林说:“啥难听就唱啥,哪段能气死我就让他唱哪段!”牛绍堂坐立不安。秋正红轻轻走过来:“老爷,您知道这戏台是谁的?”孙木林望着牛绍堂:“不是他牛会长,谁能在镇上撑这大场面!”秋正红瞪一眼牛绍堂,又望着孙大人:“这台子就是食铺掌柜的,四平戏班也是范掌柜的,要不让他们也唱唱,你听听,如何?”孙木林终于有了一丝的笑容:“好!好!”秋正红将水壶一放,飞一般向台上跑去。孙大人坐下来,目光视向台上,不再理会左右为难的牛绍堂。戏台上,秀文坐在扬琴前,秋正红手中捋着坠琴,来祥手中拉着二胡,家旺当起了伙计,一个新的四平腔段子开始了。秋正红脱掉了伙计衣装,转眼变成了帅气的小伙子,只见他潇洒地坐在台上,娴熟地捋起坠琴唱起来:“黄澄澄的河水蓝瓦瓦的天,县老爷坐到了咱跟前。大街上叫花子老弱病小他厚爱,庄户人有冷暖他是咱的父母官。县老爷心眼好是咱百姓大恩人,县老爷是咱临海县的包黑脸。一个老包子让县大人直夸口,一场杂烩腔又迎来老爷心也欢。不知老爷品着这腔是啥味道,咱这黄河口的杂烩腔能值几两银子多少钱……”戏台下掌声四起,叫好不断。看众一角,偷偷跑来的雪妮站在那里出神地望着台上的秋正红,也跟着小声哼哼起来。孙木林一拍桌子站起来:“绝腔妙唱,天下一腔!”家旺提着水壶凑过来:“孙大人,俺师父问了,叫花子唱的这腔能值几个子儿?”孙木林说:“这个腔是宝腔,价无量!”孙木林大笑着向戏台上走去。站在一边的兰一鸣这回终于点了头:“我真的又该走人了。”

  孙木林已站到了台上,望着台下那些穿着破旧的乡亲们,深情地说道:“尊敬的父老乡亲们,寡人乃临海县令孙木林,今天,是牛大老爷请我来看戏,开始那唱,腔调还算中听,可听到后面这个腔,那又大不一样了。父老乡亲们,你们爱听吗?”台下一齐的高喊声:“俺爱听——”孙大人又问:“你们知道这腔名字吗?”秋正红来到孙大人身边:“孙大人,就等您来给取了。”孙木林继续说道:“你们手里的琴弦捋的得是那样中听,我看这戏暂且就叫捋戏吧。”孙木林望着牛绍堂喊道:“牛会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上来说几句吧!”牛绍堂慌慌张张地从台下走上台,一个趔趄差点绊倒,慌张地来到孙木林身边。孙木林笑道:“咱家门口的捋戏腔,你来估个价吧!”牛绍堂嘴哆嗦着:“这么好的腔调难以估量啊!”孙木林说道:“一会之长和稀泥,你怎么去把会费取?难以估量也该有个量嘛。”牛绍堂擦着额头泪珠:“……千金难买吧!”孙木林大笑:“好,就依你了,再来个千金?”这时牛绍堂眼前一片空白,胡乱说着:“太少太少!”孙木林又问:“万金?”牛绍堂哆嗦着:“不多不多!”孙木林大喜,朝着台下大声说道:“牛老爷发话了,捋戏腔是咱黄河口的新腔戏,能值万金,听了这么好的戏,我孙某人也不能白听,这万金,我给捋戏班子出了!”牛绍堂着急地说:“不能让您孙大人出!”孙木林大声又问:“你出?”牛绍堂打量着台下:“……我看这么着,我出大半,下面这些人财大气粗有钱有势,他们也不能白听白看吧!”孙木林道:“好,今儿个咱们来听戏的算是些有福之人,也是咱黄龙镇乃至临海县的豪门大户,听了这捋戏,拔根儿毫毛儿也算是对我临海捋戏的一份心意。牛会长也说了,为了给这捋戏班捧个场,凡有钱的主儿请上台吧!”机灵的家旺赶紧拿上一个钱盒子放在台中央。台下的富贵开始互不示弱地纷纷走上台来,在孙大人与众人面前慷慨解囊,以示阔绰。

  食铺中,又按秋正红吩咐,采儿、梦芸、巧儿与范寿先正忙活着,白龙彪从后门偷偷溜进,两眼突然盯上了采儿。见白龙彪进来,巧儿忙凑上来故意挡住他视线:“先生,你也想尝尝孙大人才能吃到的老包子?”白龙彪说:“我来找个人,这人我已找了五年之多!”巧儿把脸一拉:“你找谁?”白龙彪冷笑:“一个叫采儿的小娘们。”采儿故意背过身干着自己的活。巧儿问道:“采儿是你娘还是你姥姥?”白龙彪有些火:“怎么对我说话?”巧儿把脸一拉,突然大喊一声:“孙老爷——有人在这找茬——”听到喊声,邵月明带警差持枪从前门闯进,白龙彪头也不抬快快遛出,巧儿格格大笑。

  又到吃饭时辰,孙木林又来到范家食铺,牛绍堂不得不跟着进来。今儿食铺里没招应客人,二人在饭桌前相对而坐。“珍珠包子来了——”秋正红伙计打扮将热腾腾的笼屉放在桌上,然后掀开笼屉盖子。只见一笼屉密密麻麻指头肚大小晶莹透亮的小包子,热腾腾的蒸气散漫着浓浓的香味呈现在孙大人跟前。孙木林先是一惊,接着开心地大笑起来:“牛会长,这回怕是你一口个也真的填不满了。”牛绍堂再也经不住这般折腾,眼前一花,差点晕倒。孙木林望着笼屉说道:“只要能给百姓一个乐子,就算把我唱成狗屎一堆,我心里也痛快。只是牛会长别给气着了,商会还得靠你来撑着。”牛绍堂眼前开始模糊,脸色红一阵黄一阵,突然晕倒在地,孙木林大喊一声:“抬出去!”

  牛绍堂被商会帮搀扶着走出食铺,一出门,一阵清风吹来,牛绍堂又给吹醒了。碍于面子,他还是自己晃头晃脑地走回了家。兰一鸣已在这里等候多时,见牛绍堂回来了,忙迎上前:“老爷……”见兰一鸣在,牛绍堂突然来了精神,扯着嗓门大吼起来:“兰一鸣你个王八蛋,给我滚!”牛绍堂又疯狂地闯进客房,一步来到茶桌前,抓起桌上的茶壶高高举起,“哐啷”一声,茶壶便在地上粉骨碎身,跟进门的兰一鸣吓得一个哆嗦。

  牛绍堂手指兰一鸣发疯似地继续大吼:“你们唱的些啥?狗屎不如!孙木林谁请他来的?那个小伙计原来还是天下第一胆。关了几天门,捣鼓出了个正儿八经的捋戏腔,居然还中听得很。气死我了,水呢?来人,给我倒水——”马老七端一新茶壶急跑进,快放在牛绍堂跟前:“老爷,水!”牛绍堂端起茶壶就喝,可能茶水刚刚泡上,烫得牛绍堂跳脚大叫,顺手又将茶壶连同滚烫的茶水一起砸在马老七身上,马老七烫得嗷嗷直叫起来。雪妮笑着走进来,故意添油加醋:“朝着茶壶刹气不是本事。”马老七拍打着身上茶水:“老爷,我这就带人去把四平戏园砸了!”疯子一般的牛绍堂突然想起什么:“不,先去教堂问问那个小日本儿,我托付他给办的事咋样了,我要与叫花子戏班势不两立!”

  想来要工钱反挨一顿臭骂,兰一鸣只好拂袖而去。牛家大院中,雪妮拦住兰一鸣:“兰先生,你让那个天下一胆从戏窝子唱跑的,丢人。这又是让天下一胆从家门口唱跑了,真丢人!天下一胆虽说有本事,可人家不像你小肚鸡肠容不得人,你这叫自食其果。念你这些日子教本小姐学琴有功,这点盘缠算是对师父的一点心意!”

  雪妮从兜中摸出几块大洋递给兰一鸣,兰一鸣接过,两眼顿时红润,抱拳施礼:“多谢大小姐!”望着这位可怜的艺人,雪妮眼圈也红了:“走吧,心放宽些,路才好走!”兰一鸣望一眼心地善良的大小姐,带着一肚子的懊丧转身而去。

  经过兰一鸣手把手指点,雪妮也学会了扬琴弹奏。闲来无事的雪妮关上房门坐在扬琴前开始琢磨起秋正红的捋戏腔,想着秋正红在台上唱的那音调那神情,想了敲,敲了再想,乐声时连时断吞吞吐吐。慢慢地,雪妮找到了调且能顺畅地弹奏下来,一曲捋戏调便在牛家大院回响。

  “咚咚咚”的一阵敲门声惊醒沉浸于捋戏乐曲中的雪妮,她知道是爹在砸门,故意将琴声弹奏得巨响。门外的牛绍堂大吼:“再敲那破烂玩艺,我砸断你那腿!”雪妮放下琴棒:“砸断我的腿我还有嘴,要是堵了我嘴我就还有手,剁了我手我就死给你看。”牛绍堂还在砸门:“从今儿起不准在家里弹琴!”雪妮不依不饶,站起身开了门,门前站着的牛绍堂两眼如挂了两只铜铃。雪妮道:“不让弹琴也不让出门,你让我在家里干啥,就让我吃了睡睡了吃,你干脆把我关进猪栏里算了。”牛绍堂脸色发紫:“看书、写字、画画,就不准弹琴,弹来弹去早晚让这帮叫花子把魂勾走了!”雪妮道:“那是人家有本事!”

  牛绍堂走进雪妮睡房,搬起琴要摔,雪妮一把夺下扬琴:“我没的玩没的去就会这个。我不是畜牲是个大活人,你一天到晚就知道与天不怕叫劲儿,告诉你,是个叫花子就比你强!”牛绍堂又要搬起扬琴摔,雪妮拼命夺下,不料将牛绍堂推倒在地。牛绍堂坐在地上火冒三丈:“来人,给我关起来!”马老七正好从外面进来:“老爷,这……”雪妮紧抱着扬琴声嘶力竭:“谁敢!”牛绍堂嗓门更高:“绑!”牛太太跑进来阻拦:“不能绑!”牛绍堂爬起,雪妮破罐子破摔起来:“不让我出门我憋屈,琴是我的,谁也管不着。我不是孩子了,我受不了,受不了,受不了!你们要是再管,我就去死——”雪妮忍无可忍,朝着墙上撞去。牛绍堂拦住雪妮,朝雪妮狠狠一把掌。雪妮声嘶力竭地跑到院子里高喊:“牛绍堂打人了——牛会长打人了——”见雪妮失去理智,在院中疯狂大笑起来。牛绍堂愣了,雪妮真的疯了,在院子里时而吆喝时而大哭时而大唱,牛绍堂没了办法,摇了摇头便向后院走去。见老东西走了,雪妮突然冷静下来,寻思片刻,转身跑出家门,径直向范家食铺跑去。

  来到范家食铺门前,雪妮理智起来,装作斯文地走进食铺,正在食铺的秋正红吃一惊,雪妮朝秋正红使个眼色,找张空闲饭桌坐下来。秋正红来到雪妮跟前:“大小姐,来替爹报仇了?”雪妮淡淡一笑:“吃包子!”秋正红纳闷:“你这半天不着晌的吃啥包子?”雪妮又是开心地笑道:“来看你的!”秋正红道:“我有啥好看的,那天在费大人面前的侠女举动我还没谢你呢,你来了,我谢你了。”梦芸凑过来瞪着雪妮:“黄鼠狼子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是看上俺正红哥了?”雪妮道:“是女人都会看上有这样的男人。不过别多想,俺来是想学唱捋戏的,不知俺有没有这面子。”梦芸恼火:“滚出去!”雪妮稳坐那里没有动:“问问你哥,他让吗?”梦芸手指雪妮鼻尖:“真不要脸!”雪妮腾地站起来:“看一眼天不怕就不要脸了,俺还想和他睡呢,你管得着吗!”梦芸朝雪妮脸上就是一巴掌。虽说没敢用力,但雪妮白嫩的脸皮上还是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掌印。雪妮虽说长在牛家,可她不想在天不怕面前惹是非,摸着脸再没说什么。见二人平息下来,秋正红朝雪妮一笑,便走出了后门。

  这时,马老七手中拿一绳子领手下跑进,一见到雪妮,将手中绳子一亮:“回家吧,不然老爷让俺把你绑回去。”雪妮两手叉腰:“俺要是不回呢?”马老七拉下脸皮:“给我绑!”秋正红又从后院回来:“谁在这里撒野?”马老七冷笑:“这是老爷家私事,你管不着!”秋正红道:“可这是我的地盘,谁要在我地盘上撒野,别怪老子不客气!”知道秋正红脾气,马老七无奈地说:“大小姐,如果老爷来就不是这果子了!”马老七只好带人走出。雪妮朝着秋正红施礼:“谢了天不怕,我得走了,不然会给你们添乱子!”雪妮走了,范寿先望着这位大小姐可怜的背影叹息道:“可惜了!”

  雪妮跑回家,被牛绍堂强行关进大院角上那间多年无人居住的黑屋子,愤怒的雪妮拼命地将那破旧的屋门晃得震天:“放我出去——”

  孙大人的大驾光临与牛绍堂的无端折腾,捋戏腔与四平戏园、四平戏班一炮走红,来请唱的人络绎不绝。应庚爷爷还有老少爷们相邀,秋正红带戏班来到秋家屯家门口第一次为父老登台开唱。

  黄龙镇大街。一身材精明瘦小的小伙子赶一马车从远处驶来,车上载着几个箱包,车前坐着一布衣平民打扮的中年男子。马车驶至四平戏园门前,中年人吩咐:“小青子,停下车!”赶车的小伙子叫小青子。小青子牵着马望着戏园大门好奇:“这里也有唱戏的?”范寿先正从食铺走出,中年人走到范寿先跟前:“范叔,是谁开的场子?”范寿先仔细端详之后惊喜万分:“你就是秋正卿?”中年人笑应着:“叔还认得我?小时候我可没少吃您老包的包子。”范寿先兴奋起来:“又是六七年没回来了吧,这戏园子就是你兄弟正红开的,他领戏班到您村去了。”秋正卿与范寿先一个招呼,迫不及待向秋家屯走去。

  马老七也正好从对面走来,认出了秋正卿,急忙回去告诉了牛绍堂,牛绍堂吃惊:“秋正卿可不是善茬,前些年就是因他在京城不听邪,让人支了招,朝廷打发他到贵阳府匪患窝儿去,这帮官大人本意是将他支到那里让众匪除了,可他亲率官军倒把几伙团匪灭个精光,民心大振,威望升天。他这一回来,我这门前又麻烦了。”正当牛绍堂正焦急不安之时,毕夫清来了:“你托我办的事已经办好,纯正的德国货。”一听到这话,牛绍堂阴沉脸上终于见到一丝阳光。

  黄须坡小路上,小青牵着马向前走着,秋正卿跟在车后兴奋地望着这片生养自己过的土地。走着走着,突然从路边芦苇丛里跑出几个蒙面人站在马车前拦住去路。秋正卿冷冷一笑:“哪路的客官,这还没到家门就来迎候了?”一蒙面人上下打量着秋正卿:“秋大人,多年未见我这帮弟兄怪想你的。大人别怕,俺就为个糊口。”一听话音便知此人就是史克让,蒙面人也定是蝎子帮。身材瘦小的小青站过来:“你也不到贵阳府去打听打听,老爷带官军一口气办倒三匪帮,一匪帮少说几千人,就你们几个鸟人还用我大人动手吗?”史克让道:“少废话,将金银财宝凡是值钱的物件统统拿出来,不然老子杀了你。”秋正卿冷冷一笑:“打开箱子让他们拿。”小青忍住心头火气,将车上箱包一一打开。蝎子帮狼一般扑上去一箱一箱翻个底朝天,箱中装着的,除了陈旧的衣物便是一本又一本的旧书。史克让很失望,火火地来到秋正卿身边上下打量:“难道藏在身上?”

  望着一帮人大失所望的样子,秋正卿冷冷一笑:“我还没那么傻,带上金银财宝就两个人这么回来?”史克让冷笑着望一眼小青子:“看来东西藏在你身上,小子们,给我搜!”蝎子帮一齐朝小青扑来,冷静的小青子还没怎么出手,便将扑上来的蝎子帮三下五除二地一一撂倒在地上。史克让很不服气,朝小青亮亮拳头,小青子一击重拳,将没等反应过来的史克让送出丈余,重重摔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蒙面布也让小青子顺手扯在手中。

  秋正卿来到史克让跟前:“屎克郎子,老子告诉你,蝎子帮还嫩了点儿,想在我身上得财,那是拜佛走进吕祖庙真是找错了门。别看我这小伙计,他可是从少林寺杀出来的高手,你再来上一打也不是他的对手!”

  小青拍打拍打手,将东西装进箱子,两人赶起马车又向秋家屯走去。眼睛红肿的史克让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愣愣望着秋正卿背影,好半天没有说话。这时一个人影正从远处向这边偷看,他就是多日没有露面的宝三。宝三跑来:“吃亏了吧,正卿哥在外做官不假,可他这官,是三年清知府,赔上田亩。你到秋家屯打听打听,他挣的那两钱儿,都救济给当地百姓了。”此时的史克让只得把目光盯在宝三身上。

  秋正卿回家的事,一时间传遍秋家屯,传遍整个黄龙镇。婶子见到多年不见的儿子,高兴地在街上大喊起来,村里人也都跑来寒喧问候帮忙卸车,乡亲们羡慕地问道:“三年清知县,万雪花银,你这当了这么多年知府,百万千万也有了吧。”婶子听了哈哈笑着:“都装满屋了。”秋正卿见到枣枣娘,见到忠厚老实而又消瘦的夫人,心疼地问道:“这些年让你受苦了。”惊喜泪水从枣枣娘那笑脸上慢慢流下来。

  秋正红唱完戏也急忙来到婶子家,兄弟二人几年不见,倍感亲切,一肚子话语说不完。秋正红问:“哥,怎么半天不着两地回来了?”秋正卿笑道:“外面山好水好不如家好,你亲我亲不如家乡的老少爷们儿亲。朝廷无能又窝囊,袁世凯一天到晚忙活他那大总统,欲让我回京城做他部下幕僚。我看天已变,年岁已老,且家有妻儿老小,怎能不管。一气之下我卷起被窝打道回府,在有生之年也该为这个家为老少爷们出把力了。”秋正红问起从京城到贵阳府一事,秋正卿不无感慨:“当年在京城,与天下举子应会试,我中乙未科进士第二名,而且是该科进士中最年少一位,有人提议我为翰林欲入翰林院,可就因未能给主考官上礼,结果以庄户子弟无先例为借口给搁置起来。日后让我在京任户部主事。本以为一个庄户出身,独在官场勤政于民报效于国也便心地踏实,可谁知奸臣当道,我乃忧心如焚,万念皆空。如此央央大国,就一人之能何以通行天下。自从太平天国之时,贵阳那边匪患无穷,乱杀无辜,官府哗然,文武百官终日不宁,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往京城,朝中奸臣早已怀恨于我,又加之与我一同进京赶考而落榜的那个甄千珲之妒,伙同他人进京串通奏明皇上,皇上偏听偏信,遂将我晋升两级而放任于京城之外,调赴贵阳。”秋正红吃惊:“甄欠毁你也认得?”秋正卿道:“与我一同进京赶考,因考绩于我不如,朝廷将他下置于京外,听说在鲁西任一县职。”秋正红忿忿地:“他可不是个什么好鸟。”秋正卿问道:“你见过他?”秋正红应道:“在戏窝子学唱那阵子,那里出了一宗洋人命案,说案犯就在戏窝子,是他领人去查办,还差点将我师父带走。”秋正卿叹息:“当年曹州府两教士被杀,德国人以此为借口将胶州湾强占。戏窝子又出洋人命案,事情差点闹大,不过这才是我华夏儿女之风范,洋人杀得太少!”秋正红又说道:“快说说贵阳那边吧。”

  秋正卿摇头:“别提了,到了那里我才知道,一个地地道道的土匪窝子,命案连连,案卷堆积如山,乡民四处逃难。一看这场面,我心凉了半截,可又想,咱是从黄河口临海县走出的,是兵圣孙武的后人。我一咬牙,斗不了朝廷我斗土匪,便亲率防军,又调民团合迎,昼夜不息,连续作战,端掉一个又一个匪窝,擒获一个又一个匪首,当时人送外号‘铲匪大王’,那个痛快……不说这些了,还是说说家里,家乡变化不小,你小子也出人头地,比我强多了。”秋正红笑道:“在家里要说强,陈六爷才算得上黄龙镇的强人,虽说黄龙会不受官府认同,可他们给咱老百姓办了那么多好事。这不,当年拉杆子的萧振山带护国军也来了。”秋正卿大惊:“护国军?这可是蔡锷大将军扯的旗。”

  堂屋里,秋香与枣枣坐在地上玩着秋正卿带回的玩具,嫂子在晾洗着秋正卿带回的衣物。婶子则边拾掇边气火火地嘟囔:“在外做了这么多年官,就他娘的给带回几箱破书。”秋香听得心烦:“哥刚进家门,你少嘟嘟两句。”婶子越说火气越大:“这堆烂玩艺当钱花还是能当饭吃?”枣枣插嘴道:“爹说了,书如食书如金,书中藏着万人心。爹这官儿是从书中学来的,这饭这钱也是从书中刨来的,看你怎么去刨。”枣枣这么一说,婶子火冒三丈,给了枣枣一巴掌。

  枣枣哭着跑进书房,秋正红抱起枣枣忙问:“怎么了?”枣枣捂着脸委屈地哭着:“嬷嬷打我。”秋正红又问:“嬷嬷为啥打你?”枣枣说:“他说爹回来就带些烂书,我说饭和钱是从书里刨来的,嬷嬷就打我了。”秋正红给枣枣擦干泪水:“哥,做了这么多年官,怎么着也该带回点钱财给枣枣留着吧。”秋正卿长叹一声:“子孙有出息不用我巴结,子孙不及我留钱是祸害。为官吃用皆当地乡亲血汗,吃百姓喝百姓那就得为百姓做事,老百姓乃官老爷之衣食父母,是父母就得管就得孝。金钱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你就是给子孙留座金山,子孙无能也会一夜之间挥霍一空,花光之后两手空空又开始骂娘。再者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要是那样做,毁的不止是一代人而是一个家!”枣枣高兴起来:“爹说得对,钱是王八蛋不是好东西,没钱有骨气,照样过上好日子。”秋正红哄着枣枣:“枣枣长大了定会比爹有出息!”枣枣开心地说:“我长大了去做官,给子孙留书不留钱,子孙出息不巴结,子孙不争气,金山银山也完完!”秋正红哈哈大笑,秋正卿笑了,枣枣也高兴地跳起来。

  这时,外面传来了陈世昌的声音:“秋大人在家吗?”一听是陈会首,秋正红惊喜万分:“陈六爷来了。”秋正卿忙起身,陈世昌与汪汉群已站在了门口。见到秋正红和秋正卿,陈世昌忙施一礼::“秋大人,在下陈世昌与我二当家的冒昧拜见,不知大人赏不赏脸!”秋正卿亲热地握住陈世昌手:“会首大哥,贵客亲临寒舍,怎有不见之礼,快快有请!”陈世昌与汪汉群进书房一坐:“大人回来,早该打声招呼,好让兄弟们为你接封洗尘,也让黄龙镇的老少爷们开开心热闹热闹啊。”秋正红为二位让座端茶,秋正卿笑道:“陈会首在干惊天动地的大业,我就一朝中小卒,怎敢劳驾。”见到秋正卿一见面便如此亲切,陈世昌很是激动:“我黄龙会都是些泥腿子,粗风陋习一身,您大人不拿怪吧?”秋正卿笑道:“我也是泥腿子一个,这一进门,兄弟们一齐上凑了,这叫啥?缘份!”陈世昌打量着依旧朴实的秋正卿:“大人在外几载,回家还是那个味儿!”秋正卿道:“如今我已不是大人,如今官府也不准再称呼什么大人老爷,咱就称兄道弟。我怕是比你们几个都年长,那就称呼老哥吧!”陈世昌问:“正卿老哥,我就不明白,你在官府干得好好的,这不年不节的回来,定有事要办吧?”秋正卿道:“官场不容我,我怎能自找没趣呢。解甲归田,伺候老小,与乡亲同乐,悠哉悠哉。”陈世昌开心大笑:“你不是悠闲之人,心中定有鸿鹄之志。回来另有缘由,说出来,如有求于黄龙会,我等在所不辞!”秋正卿说:“你老哥从小不会绕舌,说的全是实话,这也注定我非走此路不可。”

  陈世昌恭敬的目光望着秋正卿:“要真是如此,我有一谏,不知当否?”秋正红看出陈世昌心思:“以陈会首之见,正卿哥是当今朝政也是我黄河口临海县黄龙镇的一大才子,心地坦荡,敢做敢为,只缺伯乐之相识,才让老兄取下策。而当今黄龙镇伯乐一人,而一直在求千里之驹,这下二者皆有,只是一纸相隔而难以启齿罢了。陈会首,我没说错吧?”陈世昌大笑:“知我者,正红兄弟也!”秋正红接过陈世昌话茬儿:“我就直说,陈六爷想请正卿哥去做黄龙会师爷,不知正卿哥意下如何?”秋正卿兴奋不已:“兄弟盛情,正卿我在所不辞,师爷不敢当,出出主意凑个热闹那是应当!”陈世昌激动地站起身,施一大礼:“好!为我乡亲们有了一位智勇双全的大师爷,今儿个就在范家食铺,一起为老哥师爷接封洗尘!”

  陈会首与汪二爷告辞,秋正红道别多年不见的兄长也要回他的戏园。秋正红走出大门,秋香也跟着出来。秋正红站在门口望着秋香笑:“妹子不用送,哥还来。”秋香眼巴巴地望着秋正红像是在乞求什么。秋正红笑道:“回家看好枣枣,等你长大了,哥一定给你找个好婆家。”秋香突然说道:“哥,把胳膊伸出来。”秋正红莫明其妙,顺从地伸出胳膊。秋香又说:“合上眼。”秋正红眼一闭:“说,还让哥干啥?”秋香轻轻拉住秋正红那有力的胳膊,张开嘴巴狠狠咬上一口,秋正红疼得张着嘴喊又没敢出声,只是胳膊已留下深深牙印。秋正红咧着嘴望着那个红红的牙印:“你真是个菩萨心刀子嘴,馋肉哥给你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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