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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午夜时分,黄龙会馆。几百名手握火把的汉子们齐穿制服身背长枪整装待发。陈世昌站在列队前慷慨陈辞:“弟兄们,为我民族之大义,为我华夏民族之兴旺,我黄龙会从今儿改头换面,几十年偷偷摸摸的日子终于结束了。走到这一步,一要感谢大总统,是他逼我有良心的中国人这么做;二要感谢我的军师正卿老哥,让咱活得有了劲头有了盼头;三要感谢的,就是咱们的好兄弟振山,是他与护国军的弟兄们给了这身行头给了枪,咱也能大刀阔斧地革那些乌龟王八蛋的命了!”萧振山接着说:“国难当头,民不聊生,革命队伍又壮大了,总部司令长官下令,从即日起,我们就是统领全局的山东省护国军第六军团,陈六爷陈会首便是团司令,汪二爷为本团副官,正卿老哥还是我军团师爷,待时机一到,跟随大军主力,直捣济南督军府!”站在一旁貌似冷静的秋正卿心中却无法抑制住那份激动与感慨。

  知道黄龙会加入护国军团,毕夫清闻风而逃,再无人见他踪影。牛绍堂也没了往日那份底气,心思只得用于自家戏棚。这两天,照牛绍堂吩咐,只要四平戏园不开腔,京戏班就在台上等。秋正红知道后便率先来个抛砖引玉,秀文敲着扬琴唱媳妇,秋正红捋着坠琴当婆婆,两人坐在台上对唱开来,人们纷纷跑进四平戏园。四平戏园一开腔,牛家戏棚也顿然响起激昂的京韵京调,上场演唱的还是龙甲先生:“本人出生临海县,今年四十快到三。贵阳府为官二十载,不忍官场心贪婪。做个清官受人挤,做个好人实在难。万般无奈归故里,落叶归根情依然。还是布衣日子好,饭也香气也顺睡个大觉心也安……”

  京戏班一开腔,四平戏园里转眼间空了场子,秋正红琢磨起来,京戏班真的有此魔力?秀文说:“人家是化妆的大戏,咱是坐唱的小戏,怎能相比。”秋正红站在台上望着空空荡荡的台下寻思:“坐唱、化妆、坐唱、坐……坐……坐……”秋正红恍然大悟,差点大叫起来,一拍额头后悔莫及的样子:“哎呀狗熊他娘是怎么死的我今儿才明白过来,老螃蟹给咱办了一件天大好事!”秋正红这么一说,几个人听后不解。秋正红从来没有过的兴奋:“把京城大师父请到家门口让咱看让咱学,咱还在这里一门子心思一板一眼坐着干唱。你们说,咱不傻瓜谁傻瓜,咱不笨蛋谁笨蛋?”

  秀文还是莫名其妙:“老兄不是急疯了吧?”秋正红急火火道:“咱这么好听的腔还四平八稳坐在这台上哼哼,兰一鸣早就与咱说过了,站起来比划才叫戏。咱还一天到晚唱戏的唱戏的,往台上一坐,死巴巴只动两张嘴皮子,咱还够不上戏的格。兰一鸣没唱下去是他小肚鸡肠人品不行,这回我得好好谢谢老螃蟹,给他上香磕头了!”说到这,秀文晃然大悟:“狗熊他娘真的该死了!”秋正红长舒一口:“咱不唱了!”一家人又急了:“不唱干啥?”秋正红大笑一声:“看戏去!”

  牛家戏棚后台是三间屋子,小京子正在里面整理行头,不知何时雪妮偷偷摸摸走进来。小京子吃了一惊:“大小姐,老爷嘱咐过,不让你进这个门的!”雪妮朝小京子一笑:“爹在家与你大师父吃酒呢,一晌儿半晌儿来不了!”雪妮好奇地摸摸这个戴戴那个,穿上龙袍戴上头面,学着京戏班旦角模样一板一眼唱起来。此时雪妮正兴,牛绍堂与龙甲先生突然进屋。一眼看见穿着京戏行头的雪妮,牛绍堂立刻变了脸,训斥道:“脱下来!”雪妮头一抬,毫不在乎:“我还没穿够呢!”牛绍堂厉声训斥道:“脱不脱?”雪妮不再理会,若无其事地欣赏着自己身上的打扮。牛绍堂大火,上前要扯雪妮衣服,龙甲先生赶忙拦下:“就让孩子穿穿嘛!”牛绍堂说:“我容不得牛家出这号孽种!”雪妮也上了火气:“谁是孽种?我是孽种你就是那个孽爹!”牛绍堂喊道:“老七——”马老七跑进,牛绍堂指着雪妮:“把这个种送回去关起来!”马老七怯生生地:“大小姐,走吧!”雪妮狠瞪马老七一眼,穿着行头就向外走。小京子这下急了:“大小姐,行头——”雪妮回过身气乎乎扒下龙袍摘下头面往地上一扔,大摇大摆走去,幸好小京子接得及时,不然头面甩到地上,这可是龙甲先生的命。

  雪妮从房中出来,走到了四平戏园大门口向里一望,里面空空荡荡。马老七跟过来:“回家吧!”雪妮一叉腰站在那里瞪着马老七气忿忿地说道:“老娘还不走了呢!”说完,转身跑向四平戏园,马老七一步上前一把拉住雪妮胳膊:“你不能去,老爷会怪罪我!”“放开老娘!”雪妮一个猛劲将马老七推翻在地,马老七爬起又死死抓住雪妮胳膊不松手。雪妮只好使出浑身力气拖着马老七就往四平戏园走,马老七苦苦哀求:“大小姐,求你了!”雪妮举起那只未被拖拽的手朝马老七一巴掌:“求你老嬷也不中!”雪妮拖着马老七进了四平戏园院大喊一声:“来人,有流氓——”一听吆喝,秋正红、秀文、来祥、家旺还有四个姑娘也跑过来。见有人来,马老七松了手。秋正红问:“咋了?”雪妮道:“这个孬种沾俺便宜!”秋正红朝着马老七就是一拳:“亏你做得出!”雪妮站在一边格格笑起来,马老七捂住脸指着秋正红吼:“你……”这时,站在四平戏园门口多时的牛绍堂走了进来,雪妮装出委屈要哭的样子指着马老七:“他沾俺便宜!”牛绍堂瞅一眼秋正红又瞪一眼马老七:“咋回事?”雪妮抢着话茬:“他趁没人时抱俺!”雪妮故意伸出了白嫩的胳臂,上面有块被抓出的红印子。来祥也帮腔起来:“他还摸大小姐胸膛呢!”“对,他是摸俺了!”雪妮故意摸摸胸前。沾了闺女便宜又放了大胡子,牛绍堂憋了一肚子的火,两眼一瞪举起右手朝马老七狠狠一巴掌,马老七一个趔趄倒地晕厥过去半天没能起来。街上人都知道,牛绍堂右手上有条断掌纹且这人心毒,一掌下去,那是要人命的。马老七总算缓过了劲儿,晕晕乎乎站了起来。雪妮开心了,朝马老七一笑:“想占老娘便宜,活该!”

  几天没有开台,秋正红站在戏台上打量着这空空的院子,不多时,突然想到什么,大喝一声:“伙计们,开场了——”见师父那幅高兴模样一定又想到什么好招数,家旺、来祥赶紧坐下来开始奏起捋戏乐曲,不多时,秋正红一人从后台跑上场,此时的他头顶光光,两手乱舞一气。街上人们开始往这里跑。秋正红在台上演着唱着:“你看看俺的后脑勺,俺就是大名鼎鼎的包黑脸,我呀呀呀呀……”秋正红唱着唱着转过身背朝观众,只见头背画了一张面目可威的花脸。随着急切的乐声,秋正红在台上开始转圈,越转越快,一张脸变两张脸,两张脸变四张脸,一时间整个台上花脸一片,院内再次爆满。

  雪妮气不过牛绍堂一番数落又来到白家。她已被秋正红那捋戏腔给迷住了,她坐在房屋里寻思,能把天不怕请到这里给他唱上一曲教他弹上一段是件再好不过的事,可她不能去请,白龙彪也请不来,雪妮不住叹息。此时白龙彪又色迷迷推开门进来,雪妮这张白嫩的面容已让白龙彪等不急了,白龙彪迫不及待想摸她一把。雪妮急忙闪开:“能把天不怕请到家门里来,我就依了你。”雪妮还故意挺了挺胸脯。白龙彪耐不住了:“这可是你说的?”雪妮一个眉眼,格格地笑起来。

  为了能尽早得到雪妮,白龙彪只得走出家门,站在白家庄子大街上左顾右盼地寻思着,一个穿着破旧的老人推一车破烂哼着小曲走来。白龙彪心中一乐,凑过来搭讪:“破烂音儿,又忙活呢!”老人是街上收破烂的,因爱哼小曲且唱起来嗓音如敲破铜烂铁,人送外号破烂音。破烂音上前应声:“白老爷有事?”白龙彪便把请天不怕的事托付于他并许诺,只要此事办妥,他白某定有重赏。破烂音知道,秋正红人缘好,对待叫花子从来不撑架子,白龙彪请不来,他破烂音准行,出于好奇与试探心理,破烂音一口应下,白龙彪这下心里有了底且一再嘱托,千万别说是他白龙彪请的。

  破烂音是个收破烂的也是个热心肠,推着破烂车来到四平戏园门口,秋正红也正好从门里走出。破烂音凑过来搭话:“天不怕,不忙了……”秋正红应道:“大叔有事?”破烂音说:“俺有个外甥女想听您的捋戏,她爹死活不让出来,在家都快急疯了!”秋正红笑道:“有这事?”“咱总不能看着孩子疯了吧,这不,我就偷偷把她爹支走,想请您去她家给唱上曲,不知道您给不给这个面子?”“你外甥女在哪?”“白家庄子。”一说起白家庄子,秋正红自然想到白龙彪:“不去!”破烂音扳起脸:“人变得也太快了,成角儿了看不起人了也请不动了。要不是看在俺外甥女的份上,俺还不来请你呢!”破烂音装作生气正想走,牛绍堂突然站在秋正红跟前,不屑一顾的眼神:“人家捋戏班如今可是大牌,不是说请就能请得起请得动的。要请,我可以让大戏班去给你外甥女唱。”破烂音道:“那就多谢老爷了!”秋正红瞪了牛绍堂一眼:“走!”破烂音这下有了面子,心里那个痛快,但守着牛绍堂又不能言表。牛绍堂望着破烂音那眼神寻思片刻起疑心,问道:“破烂音,你外甥女住在哪?”破烂音脱口而出:“白家庄子……不和你说了。”一说到白家庄子,牛绍堂似乎意料到什么。 

  秋正红回到戏园安顿好又与范叔打个招呼便跟随破烂音大步流星来到白家庄子来到白龙彪家门口。白龙彪在白家庄有几处住房,这里算是新盖的一处,秋正红不知这就是白龙彪家。

  门大开着,破烂音停住脚步:“这就是我外甥女的家,我这破衣烂衫进去不便,还是你自个进去,外甥女正等你!”一个陌生人私闯人家院中,秋正红有些担心。破烂音说:“街上都认得你天下一胆也是天下第一大好人,进去吧,没人拿你当窃贼。”秋正红信了破烂音的话便大步走进。见秋正红进了门,早已躲在一边的白龙彪得意地走过来对破烂音说:“请你喝酒?”破烂音一笑:“你请吗?”白龙彪说:“到时候我这有破烂儿就送你。”破烂音一笑:“算了吧,铁公鸡身上拔不下毛,我这是积德,也在试探捋戏班人品。”

  一进白家大院静悄悄无人出来迎候,秋正红四处打量,门口一侧有棵上百年的老槐树遮蔽着半个院落,秋正红喊道:“有人吗?”这时,精心打扮的雪妮突然站在睡房门口,倚靠着门框,柔情一笑:“没想到吧?”一见到雪妮,秋正红大吃一惊:“你咋在这?”雪妮甜甜地笑着:“不行吗?”秋正红又问:“破烂音外甥女在哪?”雪妮一笑:“我就是啊!”秋正红这下明白过来,生气地转身要走。见秋正红要走,雪妮急了:“先别走,听俺把话说完。俺就爱听你唱的捋戏,想听可爹不让,想学俺也学不来。为听捋戏,黑屋子俺进了好几回,腿也快让爹给砸断了,你今儿个是角儿了,连同情心都没有吗?”此时雪妮失望、乞求的泪珠就在眼眶里打起了转。虽说对牛绍堂恨之入骨,可这位大小姐性情爽快而执着,是位善良而可怜的姑娘。看着雪妮这副脸色,秋正红没再说什么,跟着雪妮走进睡房。秋正红一进房,雪妮兴奋地顺手将门关上。秋正红一惊,雪妮一笑:“我不吃人!”房内充满了香喷喷的胭脂味与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特有气息,雪妮掀起扬琴上的盖布:“能教俺吗?”秋正红来到扬琴前坐下来,拿起琴棒正要弹凑,突然听到牛绍堂在院中的叫声:“白老兄在家吗?”爹来了,雪妮慌乱起来:“天不怕,先委屈你躲一躲吧。”秋正红不以为然:“你爹还能吃了我?”雪妮着急:“他见到你我倒霉!”秋正红坦然地安慰道:“别怕,有我呢!”雪妮硬是拉着秋正红寻找着藏身之处,牛绍堂一步闯进,马老七与十几名商会帮也跟随而来。雪妮慌了神,吓得躲到秋正红身后。牛绍堂冷冷一笑:“好一个天不怕,跑到这儿勾搭起我闺女来了!”秋正红也冷笑一声:“我来你是知道的,况且要知道请我的是大小姐,即便八抬大轿我也不来。”牛绍堂一听这话火了:“少废话,来人,把这个叫花子绑了,给我送到县府去,我要让那个孙小个子给个说法!”马老七领人上来要对秋正红动手。雪妮从怀中掏出一把早已备好的尖刀指向马老七:“谁敢动手!”为了一个叫花子,这死妮子还敢两肋插刀,牛绍堂雷霆大发:“你这个败家妮子,怪不得光想跑出来,就是想与叫花子偷情来着,来人,给我拖走!”马老七带人上来欲拖雪妮,雪妮将刀尖又顿时顶住自己胸口:“谁敢上来我就死,死在天不怕跟前,我这辈子值了!”马老七没敢上前,牛绍堂只好亲自动手,秋正红一拦:“大小姐没有错,她就是想听个调弹个曲儿。身为商会会长、一家之主,该为有如此之女庆幸才是,万不可将弱小视为争斗的箭牌,这是大逆不道,伤天害理,天老爷是不容的!”牛绍堂瞪圆了那两只血色铜铃般眼珠:“好一个天不怕,想占我闺女便宜不说,还在这里教训于我?”

  早早站在外面看热闹的白龙彪漫步走进,看一眼牛绍堂又瞟一眼秋正红,心里兴灾乐祸而脸上又装出恼火,对着秋正红就训斥起来:“天不怕,你也太大胆了,私闯民宅,用心何在?”秋正红道:“我没想来,是破烂音编了个谎诓我来的,是牛家大小姐请我来的,这事牛会长亲眼所见是知道的。大小姐虽说想听我唱,可她还是个孩子,是位十分可爱而又可怜的女孩子,她不会玩这些诓人的把戏,破烂音大叔也不愿去做诓人之事,都是出于善心。白老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主意定是你出的,你是想打大小姐主意以此作为交换。”白龙彪吱唔起来:“胡说!”牛绍堂看一眼心术不正的白龙彪,再望一眼可怜惜惜的亲闺女,心里七上八下,眼圈唰地红了。此时他心中尚存的那一丝的亲情如昙花一现般显露出来,但又瞬时消失,板起了脸。

  雪妮来到牛绍堂跟前,扑哧一跪:“爹,我什么都听你的,就这捋戏真的好听我迷上了,即便杀了我,我也要学!”牛绍堂瞪着秋正红:“学什么腔都可以,就是不许你学这叫花子腔!天不怕,你走吧!”望着大小姐,秋正红劝说道:“大小姐,啥时想学捋戏随时去找我,我随叫随到,保让你学得棒棒的,到时候再好好唱给你爹听!”秋正红走了,雪妮失望了,如水的双眼失去了光泽,她哭了。

  牛绍堂又将雪妮带回家关进黑屋子。正当牛绍堂被雪妮气得几乎失去理智之时,兰一鸣与田守义又来了。以为他们是来讨债的,牛绍堂脸拉得老长。兰一鸣施一大礼:“老爷别误会,俺们也会唱捋戏。”牛绍堂难以置信:“你?”兰一鸣笑:“不信?”牛绍堂打量着田守义:“这位客是何人?”兰一鸣道:“他叫田守义,当年也是让天不怕从戏窝子给打发走的,是来报一腔之仇的。”牛绍堂又开心起来:“真是天助我也!”兰一鸣与田守义被牛绍堂留下来,与京戏班一起登台演唱。

  一阵秋风过后,来了一场大雪,冬天到来了。牛绍堂折腾上了瘾,而秋正红却不再那么心急。京戏班的到来,给秋正红带来莫大启示,他要彻底改头换面,唱一出化妆且表演的真正算得上的戏。于是他又带领戏班返回秋家屯,再次闭门造车。回到家,秋正红招呼着摆上乐器,开始一起琢磨段子。想来想去,秋正红想到了正卿哥当年在外牵驴赶脚把嫂子赶到手,要是将这初戏搬到台上,不就是一出好看的大戏了。秀文寻思着:“这段子是好,可赶脚得有驴,唱着演着还牵着头驴在台上,驴听话一定出彩,驴也成角儿;要是驴不听话发起驴脾气,万一在台上嗷嗷地叫起来撩脚子,咱这戏那该叫个啥?”家旺也寻思着:“这下捋戏变驴戏了。要真是这样,戏台上耍驴玩还不如耍牛呢,牛一上台,先朝牛腚来两鞭子,也让牛绍堂看看,咱这是在演戏吗?”来祥一笑:“放屁!”家旺笑道:“放屁也是放牛屁。”秋正红笑着摇摇头。家旺寻思片刻,惊喜起来:“过年过节不是有跑驴的吗!”来祥一提醒,秋正红大悟,秀文也兴奋地站起身,赶脚的化妆表演就要登场了!

  秋正红在家琢磨段子,秀文与来祥到外面去置办服装与跑驴,家旺则去置办头面。多少年来,黄龙镇卖唱的艺人都是摆地摊,没人去化妆更没人去表演,头面是见不到的油彩更不用说。家旺一出门便想到了京戏班,一口气径直来到龙甲戏班住的客栈。这是一个宽敞的客房,家旺进来,正在里面拾掇行头的是小京子。一看来了陌生人,小京子忙上前施礼:“先生,来有事吗?”家旺好奇地打量着里面:“俺来看看。”家旺边说边打量着房内的物件寻找着他所要的头面。小京子边说着边拿起一银钗银泡旦角头面端详。家旺盯着头面问:“这叫啥?”小京子说“银泡头面。”家旺问:“旧的?”小京子说:“这是俺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师父头回儿登台就是戴的这个,看到它,师父就会想到他师父。”家旺又指着桌上放的油彩:“那是啥?”小京子说“油彩,上妆用的。”家旺又问:“这玩艺咋用?”小京子一板一眼地说:“上台先上妆,上妆先抹底油打底色,然后勾脸、上色红、勾鼻梁、打口红,画眉、描眼、定妆。”家旺此时将小京子讲的牢记在心,于是又不住地找着话茬儿:“俺是要饭的家里穷,娘给俺说了个媳妇,可俊了!”小京子笑道:“好事啊!”“可俺娶不起!”“为啥?”“她想跟俺要样东西!”“啥?”“头面。”“买去啊!”“这镇上没有。要买,得去京城或是济南府!”“看来你娶不成了!”“这不,俺来看看您这儿有没有不用的。”“俺这可没有,这玩艺儿越旧越值钱。”“有人说京戏班演的唱的都好,就是没有人情滋味。”家旺两眼紧紧盯着头面。小京子不服:“瞎说。”见小京子生气,家旺接着又说:“俺一起根儿不信,今儿见到您俺信了。”小京子这下火了:“你不就是想要个头面儿娶媳妇嘛,为了俺京戏班名声为了成全你,这个头面,拿去!”这下家旺激动得不知说啥好,忙施一礼。小京子像是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还给家旺送上了些化妆油彩。

  秀文从集市上买来了扭秧歌跑驴用的戏装,来祥从杂耍班子那里买来了纸糊的跑驴,家旺喘着粗气抱着头面与油彩也回来了。几个人兴奋地忙活着,按照家旺听来的化妆工序,秋正红与秀文照着镜子坐在桌前仔细地画起脸子,秀文小旦打扮,化妆成赶脚夫;秋正红化妆成借脚的小媳妇。画完脸子,两个人穿上戏妆,秋正红则将纸驴捆在腰上开始学着跑驴的样子扭起来,滑稽的动作逗得一家人哈哈大笑。来祥与家旺兴奋地坐下来,一人捋着坠琴,一人敲着扬琴,一起奏着捋戏乐曲,秋正红与秀文开始学着京戏班表演动作开始边琢磨边演唱起来。

  日子过得真快。大街上鞭炮声声,到处已有了过年味道。化妆成旦角完全变了模样的秋正红学着女人的走相领着戏班走出家门来到大街。化妆成小生而清秀帅气的秀文戴着斗笠牵着驴子缰绳走在前面。来祥化妆武生敲着挂在脖子上的皮鼓,家旺则化妆成个小姑娘玩皮地吹起了锁呐。秋正红边走边作鬼脸给两边看热闹的人。

  牛家戏棚。台下坐了不少来看戏的富贵人家,台上演唱的是龙甲先生,唱的段子是诸葛亮的《空城计》。望着四平戏园紧关的大门,牛绍堂坐在那里大笑:“我这台上唱着空城计,而叫花子也在上演空城计,看来龙甲先生就是唱给叫花子听的。”正当牛绍堂得意之时,化了脸子的秋正红身上绑着跑驴扭着腰,领戏班飘飘洒洒从远处走来。秋正红转眼间变成大美女,从来没人见过秋正红这模样,人们好奇地纷纷向这里跑来看热闹。秋正红带戏班来到牛家戏棚前故意扭来扭去。牛绍堂不明白,龙甲先生也停住演唱兴奋不已:“这下我算真的遇到对手了!”紧关的四平戏园大门“吱拉”一声开了,秋正红扭着腰踩着点领戏班走进。回到练功房,秋正红笑道:“牛绍堂又跟着咱入戏了。”到了这步,按说秋正红他们可以上场了,院里好奇的人们不住地问来问去。可秋正红知道,做事不鸣则已,一鸣必惊人。赶脚的段子演唱可以,但弹奏的乐手太少太单。于是他决定再收徒弟壮大戏班,真正让捋戏成为黄河口上的大戏。说来凑巧,此时孙成、丁当与几个要饭的正挤在练功房门口,孙成领几个伙计一齐跪在秋正红面前大喊:“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秋正红大笑不止:“天助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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