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自从过了年,牛绍堂把雪妮看得死死的没让她出门半步。雪妮郁闷致极,绝食抗争,这下急坏了牛太太。雪妮睡房中,饭菜撒一地,摆设横倒竖歪。雪妮篷头散发,脸上没了血丝。女仆端着饭菜进来劝说,雪妮发疯似地大喊大叫,端起饭菜向门外摔去,正好走到门口的牛绍堂躲闪不及,饭菜沾了一身。看着闺女消瘦不堪的样子,牛绍堂终于心疼起来,她毕竟是亲生闺女。
四平戏园里已坐满了看戏的客人,面黄肌瘦的雪妮来了,径直向台上走。化了妆正准备上场的秋正红见大小姐来了,怕她纠缠不放,便转身跑进了练功房一躲。台上的秀文知道大小姐难以对付,也知道她是来找秋正红的,于是看着雪妮又指了指练功房。雪妮跑进练功房,这里除了几张桌子椅子与摆着的乐器行头还有空空的床铺,并不见秋正红人影,雪妮失望地又转身跑出。雪妮一出门,秋正红便从床上一角的被窝里偷偷钻出来。
秀文已上了场正准备演唱,雪妮跑上台,大喊:“天不怕在哪?”秀文说:“屋里啊!”雪妮四周看了看,一眼看到台一侧摆放着的扬琴,于是她又如饥似渴般来到扬琴前坐下,操起琴棒便敲,一时间,流畅动听的吕戏曲调在这个不算大的戏园子里响起,那娴熟的动作让秀文与在场的乐手大吃一惊。正准备弹奏的家旺灵机一动,一个手势,乐手们不约而同地和着雪妮弹奏的曲调一同弹奏起来。
这时,秋正红化了妆走上台,和着雪妮弹奏的曲调旦角唱起:“春来早人欢笑四平戏园喜洋洋,捋戏班唱驴戏一腔惊动大街上。从天上掉下了粘粘糊糊人一个,坐在了俺台上摸起琴棒赶起了场。你们听她敲的一点都不赖,猜不透大小姐是个外行还是内行。要问她大小姐哪里学来哪里练,你来想找事儿还是想学俺这吕戏腔?”雪妮停下弹琴站起身,念白:“天不怕,哪里去了?”秋正红也顺着戏腔应声:“茅房。”
雪妮来到秋正红面前满面红润,带着几分羞涩:“俺来想跟你学唱吕戏腔!”秋正红忙对秀文说:“贤弟,大小姐要学咱的曲儿,你来教!”秀文笑了:“大小姐看上的是你!”雪妮乞求的口吻:“能教俺?”秋正红正要开口,此时的雪妮脸色突然煞白起来,嘴角一丝笑容,纤柔的身体一晃,突然晕过去,秋正红一把抱住晕厥过去的雪妮,让她躺在姑娘睡房里采儿的睡床上。
不多时,雪妮慢慢睁开眼,吃力地抬起身子看了一眼房内:“我怎么在这儿?”采儿端来一碗鸡汤放在雪妮脸前。秋正红说:“先喝点吧!”雪妮有气无力地说:“我……我不能吃你们的饭!”采儿劝说道:“吃饱了好让我哥教你唱曲儿!”雪妮迷茫地望着秋正红,秋正红点点头。雪妮下了床,从兜中摸出几块现大洋:“算是我的学费,这些钱俺快装化了!”秋正红道:“只要想学吕戏,谁来俺也教。放起来留着自己买新衣,穿着好上台。”雪妮固执起来:“给这些姊妹们买些新衣裳吧,她们打扮起来更漂亮,在你身边像花一样。我这人只是脾气不好,可我并不坏,我配不上天不怕。”说完,雪妮将大洋放在床头。
雪妮的几句话,瞬间改变了姑娘们原本对她讨厌的态度,采儿又将现大洋悄悄给雪妮装起来,雪妮又固执地摸出放在床上:“您要不收,俺再也不来了!”秋正红安慰道:“你的心意俺得领,吕戏不是用钱能买到的,你这一出钱,俺这吕戏就真的不值钱了,人这心用钱是买不来的,你也一样。”
雪妮心里快活起来,一口气喝完那碗鸡汤,跟着秋正红来到练功房,秋正红从扬琴开始,手把手教起来,教完扬琴又教唱腔。正当雪妮学得入神,牛太太急火火向这里走来。知道大小姐又要出麻烦,秋正红赶紧让雪妮先躲起来。牛太太一步闯进,见房中不见雪妮身影便又转身走出。雪妮从睡床被窝里钻出,开心地笑了。雪妮又坐在扬琴前准备开始弹奏,牛太太又突然站在了门口,雪妮躲藏不及,牛太太急火火地拉着雪妮就向外拽,秋正红拦住牛太太:“太太请放手。”牛太太死死抓住雪妮不放,雪妮万般无奈,抱住娘的胳膊就咬,牛太太松了手:“闺女,不是我不疼你,要是你爹急了,他会打死你!”雪妮发火了:“死也不回那个家!”说完,又看一眼秋正红,撒腿向外跑,那眼神已经失去了理智。秋正红也看出了雪妮那眼神不对,也跟着跑了出去。秋正红跑到大街,已不见了雪妮身影。
这些天,伤心的宝三又回到杨东海为惠萍堆起的坟头,跪地而哭。这时,一中年人走来:“傻小子哭个啥,告诉你,坟里是口空棺!”宝三吃惊。中年人便把杨东海施空棺计骗外甥的事一五一十说给宝三听,宝三恍然大悟。中年人最后说:“杨老爷已把爱女许给万家村万老先生的傻儿子,他家这两天正在操持婚事,今儿个没准杨家闺女正在家准备出嫁呢。”
万家村离秋家屯不到七里路,万先生家大院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家人出出进进,热热闹闹。万先生身着盛妆,热情招应着前来贺喜的客人。秋正卿笑脸走进,万先生抱拳相迎。迎亲队伍进门,花轿放院中。万先生儿子憨笑着过来将蒙着红头盖的惠萍从花轿中扶出,领着向新房走去。宝三突然从外面跑进,跪地大哭:“惠萍妹子是俺的——”惠萍掀开盖头大吃一惊:“宝三哥……”这场面,秋正卿看在心里,跟随万先生一起将宝三叫进堂屋。让人吃惊的是,就在万家婚礼仪式上,蒙着盖头的是惠萍,而披红戴绿的新郎倌不是万先生的傻儿而是宝三,秋正卿也成为这场特别婚礼的主婚人,宝三借着这个场面,在万先生面前跪地认干爹。一场意外婚礼,深深感动了前来参加婚宴的人们。宝三与惠萍因秋正卿出面而结为良缘,此事虽杨管家知道,可他又不敢也不知道如何对老爷解释。
再过两天便是杨东海五十大寿,加上小女成亲,双喜临门。杨东海高兴起来,特意让管家去镇上一趟见见吕戏班,设法将秋正红的吕戏班请到家门前演上一场以表庆贺。杨东海再三嘱咐,见了秋正红,万不可将惠萍婚事说出去。杨东海知道,惠萍的事要是让这个天不怕知道了,没准他再搬到台上,他杨东海就没法见人了。其实,就在惠萍与宝三成亲的当天,秋正卿已来四平戏园见到秋正红,秋正红知道此事后早已准备排练成戏搬上台。一场特殊婚礼,一夜间也在临海上下传开,唯独杨东海一人被蒙在鼓里。
管家只得硬着头皮来到四平戏园,见到秋正红并说明来意。管家本不想来,他知道天不怕打小就是不听邪的主儿,杨家不可能请到他。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秋正红居然一口答应,条件只提了一个,让杨东海连同他的客人一起到四平戏园来,说这里敞亮。
不用花钱请到戏班,对精打细算的杨东海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且四平戏园比村里体面。这天,杨东海下了请贴,将他的亲朋好友连同黄龙镇上的大户人家一一请到,唯独牛绍堂没有到场,是杨东海没请也没法去请,即便去请,他牛绍堂也定准不会来,因为他在这里已丢尽了脸面。
客人到齐,家旺已站到台上施礼,先来了个开场白:“各位掌柜各位先生各位爷,今儿是杨老爷五十大寿,受杨老先生之邀,吕戏班特意排练了这台吕戏以示祝贺,这次演唱,定会给到场的一个惊喜,更是给杨老先生一个大喜。”家旺跑下场,吕戏乐声起。台下小生的喊声:“惠萍——你不能走——”一听这话,杨东海心中也打起了鼓。秋正红旦妆出场,哭腔唱起:“叫声俺的好哥哥,不是俺惠萍不愿跟你过,是俺爹嫌你家里穷,空棺拆散了你和我。又将俺说给万家儿,门当户对可心难过。俺等来世再嫁给你……”秀文小生扮相上场,唱:“惠萍妹妹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过与错。要是家里有钱势,舅舅一定能看上我!”秋正红唱:“幸亏你到万家去,新房拾掇好正等着。万老先生慈心又面善,成全了咱俩我认了干爹。俺一辈子也忘不了,干爹的大恩与大德。”这时,宝三新郎倌扮相上台,和着乐声唱:“善良的干爹成全了俺,黄河口还是好人多。洗心革面我重做人,好好跟我师父哥学。”
这时,台下的杨东海两眼直直地瞪着宝三,用手一指,话没说出便浑身哆嗦起来。白龙彪以为他是装的,开心起来:“杨老兄,你也会演戏了?”“是我老毛病又犯了!”杨东海再也看不下去了,哆嗦着起身走出。杨东海气火火回到家,忙把管家叫到脸前。管家只好一五一十说了实话,杨东海一听火冒三丈,还未来得及训斥一声,两眼一瞪手一伸便躺在地上。
杨东海死了。黄龙镇人都在说杨东海设的空棺计,没想到是为自己伺候的。有人说吕戏班是神戏班,一开腔就把杨财主唱死了。黄龙镇出了神仙,吕戏成了神戏,天不怕也便成了戏神,街上又传开了。这事最终传到牛绍堂耳朵,牛绍堂几天没敢出门。
这些天,秋正红静静坐了下来,开始琢磨表演功夫。既然是表演,就得有个练功之道,秋正红擅长旦角,而旦步如何在台上走却难住了他。这上了台会扭腰是不够的。秋正红躲到一角没人的地方,将两腿并紧学着龙甲戏班那样碎步前行。他走着练着,感觉十分的别扭。秋正红摇摇头,这样练不是法,站在那里皱眉。突然,他似乎想到什么,匆匆跑到外面找到一根秫秸。见秋正红手中秫秸,以为他要打人,一家人害怕起来,秋正红没有说什么,而是将秫秸放在两腿膝盖中间夹紧,试探着向前走而不致秫秸落下。开始还有点别扭,不一会儿碎步有了影子,一家人这才放下心来。秀文不解:“京戏班练旦角走步,是这么练的?”秋正红边走边说:“应该是吧,要不他咋走出来?说不准这还是咱吕戏班的绝活呢。快,都给我练起来!”
秋正红与戏班人统统化了旦角脸子穿上戏装一人一根秫秸夹在膝中列队来到大街扭着腰走起来。十几位浓妆艳抹的漂亮“女人”在街上这么一走,乡亲们好奇地跟了上来看热闹。人们不解,难道他们是在捉鬼?不知谁就这么一说,让听的人可记在了心上。这下可不得了,吕戏班能捉鬼了。家旺也对刨根问底的人说道:“老天爷到戏园子里来偷偷告诉俺,说咱这地儿上出了个水怪,黄河口又要闹水荒。老天爷传下旨令,让俺神戏班捉住它送到阴朝地府受审。”街上又有人大喊起来:“水怪来了——”唱死杨东海又能捉鬼了,谁敢说这不是神戏班。牛绍堂坐不住了,急忙招集商号商议。有人说,吕戏班虽不令这帮人待见,但捉鬼倒是件好事应有所表示,商号这回不约而同点头。
秋正红带领吕戏班还在街上练着。商会帮抬一食盒前簇后拥走来停在戏班跟前。马老七喊道:“四平戏园戏子们,念你们为街坊捉鬼有功,商会特送大礼,一敬上天老爷,请接礼吧!”见商会帮送来大礼,一长老也在人群中大喊:“老少爷们儿们,咱也该上礼了!”街上众人心领神会,一齐围吕戏班前跪地叩拜。秋正红见机行事,领戏班跪地作揖。商会帮打开食盒,里面摆有鸡鸭鱼肉、冥币香把、元宝白馍……秋正红看一眼食盒又闭上眼站起身,紧攥着的手高举过头大喊:“老少爷们儿们,水鬼俺给捉到了。有礼能走天下,无礼寸步难行。商会这礼,我替老天爷给收下了!”秋正红举着的手又向天一抛:“你个水鬼快到阴朝地府去见阎王爷吧,阎王爷正等你,请不要再出来祸害我们了!”
一帮要饭的孩子挤在食盒旁边直巴嗒嘴。秋正红道:“天老爷那份我已送上,剩下的便归吕戏班了。徒儿们,犒劳犒劳这帮孩子们!”来祥领戏班小子将食盒里吃的全部分给了叫花子,金银财宝则分给拖儿带口的贫困老者。
一个惊喜连着一个惊喜,一切都是那样的意料之处,一切又是那样的情理之中,黄河口出了个神戏班,神戏班又出了个大戏神,天不怕真的神了。
这些日子里,省府摧缴税捐,匪帮到处作乱,作为一县之长,孙木林忙得心烦意乱,焦头烂额,他很想找点乐子清清心,让城里也热闹一回,他想到吕戏班。县城大街十分抢眼的位置有一体面门楼,这便是顺风茶园。接到邀请,秋正红立刻动身来到城里,在古槐楼客栈安顿停当,秋正红与秀文来到孙大人指定的演出场地看个究竟。顺风茶园内是一精致的四合院,院中座北朝南有一古香古色的戏台,台面明光如镜,棚面宽大气派,台两边早已挂上红绸黄字竖幅:唱念做打八方出彩 化妆表演一鸣惊人
正在清扫戏台的小伙计见有人来了忙上前施礼:“先生是看戏的?”秋正红点头。小伙子说道:“县大人最爱听戏了,戏班一来,大人必到,他听上一遍就能跟着唱下来,可厉害了。”秋正红笑问:“都有什么人来唱过?”小伙计说:“来的可真不少,梆子、柳腔、茂腔、五音戏,还有枣木杠子乱弹,就差吕戏没来过。”秋正红问:“你听过吕戏?”小伙计兴奋起来:“去黄龙镇时听过,就听过一回,吕戏班一开腔,让你笑你能笑破肚皮,让你哭你能哭出眼珠子,让你死连气儿都来不及喘上一口,不知不觉便钻进那空棺里。听说在黄龙镇街上捉了一个大水怪,头发拖地身高三丈,吓得老螃蟹拉了一裤裆半个月没敢出门……哎呀不能和你说了,要是牛少爷来了我又挨上打了。”此时,牛子东已偷偷站在一边的墙角处藏了半个身子,虽说躲藏得严实,但还是让秋正红不经意中瞅见了。秋正红知道这是牛子东的茶园,便猜到牛子东定会在这里搞出些歪门邪道,于是对秀文说道:“这是牛家地盘,你可小心了。”秀文不以为然:“有孙大人在,咱怕啥!”秋正红只是哼哼一笑,便与秀文回到槐树楼客栈,一家人匆匆吃上一口化好脸子着好戏妆,一齐来到顺风茶园。当他们走近戏台时,眼前的一幕让秋正红吃一了惊:台柱子两边字幅由红绸缎变为了白大布,金黄大字也变成漆黑小字,喜祥的戏棚就这一出一进功夫变成了黑白灵堂。秋正红只好借台唱戏,吩咐来祥去逮两只老家贼。
在警差的簇拥下,孙大人坐着抬椅来了。见台脸换了,孙木林瞪起眼准备发火,牛子东幸灾乐祸地凑上前:“老爷你看,都说吕戏神,刚才还是好好的,他们一进门,戏台子就真的变脸了!”孙木林两眼一瞪:“吕戏班再神还不至于在我孙某跟前耍把戏,你哄三岁小孩子,来人,给我把这破园子砸了!”牛子东慌了神:“孙大人息怒,他吕戏不是神戏嘛,没准还能唱回来。”孙木林坐定:“我倒要看看,吕戏神在哪!”这时,后台一阵急促热闹的鼓锣声响起,两只老家雀突然飞到台上,扑扑楞楞一阵子便躺在台上不再动弹。台下看众惊讶地叫起来:“祭台都是大公鸡老母鸡,这咋飞出了老家雀?”
家旺穿白戴孝哭着上场:“老少爷们您听俺讲,这戏台可配不上咱这吕戏腔。想必是怨死鬼在县太爷面前把冤屈诉,茶园里建起了大灵堂。黄龙镇俺唱了一回空棺戏,在城里俺吕戏班又把灵堂唱。孙大人看不上好戏别怨俺,园主想让您在这里出洋相。园主家里死没死人不好说,也许是主家死了人,想在这里葬……”台下孙木林站起身,气得打哆嗦:“停,停,神戏班就这弄法?”家旺停唱谢台退下。紧接着秋正红一身旦妆打扮上场,忙说道:“县大人实在抱歉,刚才俺祭台时杀的是两只油光铮亮花不楞登的大公鸡老母鸡,可往这台上一撒,它就变成老家雀。徒儿上台时一身大红大绿,上了台不知不觉变白了。这里有鬼,要出大事,孙大人快点离开这!”秋正红这么一说,台下唏嘘一片。孙木林想找乐子散散心,没想到牛子东给来了这一套。于是吩咐道:“来人,把这个园子砸了!”一听要砸园子,孙大人可不是说着玩的,牛子东急了:“孙大人先别急,吕戏班不是会捉鬼嘛,他们定会有法子!”秋正红一听这话,瞪着牛子东冷冷一笑:“要说法子也有,你得按戏班老规矩来。”牛子东不知秋正红葫芦里装的是啥药,心里七上八下没有底:“老规矩是个啥?”秋正红说道:“重新祭台,我来捉妖。”孙木林指着牛子东:“去照吕戏班规矩办!”牛子东压住心中火气,按照秋正红吩咐,手下人买的买抬的抬搬的搬,转眼工夫,戏台上摆了供桌,供桌上摆了公鸡母鸡各八只,猪头八个、鲤鱼八条、肴驴肉八斤外加一只小羊羔儿一只小猪崽。秋正红将台上白色条幅一把扯下,露出原来样子。
秋正红看着台上供养还不过瘾,又对牛子东说:“这些不够,再搬上八坛兵圣老家酒,让天王老子今儿喝个痛快喝个饱,台上邪气方可驱尽。”牛子东看一眼孙大人,孙大人两眼一瞪:“快点!”牛子东只好吩咐手下又抬上八坛兵圣老家酒。孙大人望着一身冷汗的牛子东哈哈大笑:“吕戏班台上站,台脸子转眼变两变,想与吕戏过过招,小兔崽子吓出了汗。牛大少爷刨了个坑儿,没想到自个往里钻。哈哈哈哈,看你往后还敢不敢!”秋正红望着牛子东那难看的模样:“这是你牛家的祖传秘方,记吃不记打!”牛家人真的是记吃不记打,老爹吃了多少亏,可都是他自己刨的坑。牛子东自以为脑袋瓜子灵逛,让一个女人就给算计了还挨了重重一耳光,这回刨坑又出了洋相,牛子东咽不下这口气。
一切摆当完。秋正红台后吕戏唱腔:“虚惊一场闹戏台,妖魔鬼怪身边来。县太爷的八字重,邪气冲走了,俺这就为老少爷们来一段儿!”秋正红身上绑着跑驴、姑娘扮相花旦碎步上台,扭着腰围供品跑来跑去。化了妆的家旺、来祥与戏班伙计们麻利地将台上拾掇干净。秋正红唱起来:“登台开腔先虚惊,来段赶脚戏给您听。俺就是那媒婆儿小媳妇,二小让俺自个赶驴把路行。这驴可有个驴脾气,二小娶媳他眼红。小驴子你可看好了,台下有个人你可否相中。就是那位大少爷,拉着驴脸把眼瞪。脾气与你差不厘儿,就差一根驴缰绳。这回俺再给驴牵个线,人家已经满口应。叫声驴子到台下去,拉他回家进洞房中……”秋正红牵着驴缰绳在台上小步慢跑,吕戏道白:“你们看这驴等不急了,拉驴脸的有驴脾气的,驴可找你去了——”台下热烈的掌声吆喝声,孙木林仰头大笑,牛子东知道秋正红说的是他,但在孙大人面前他只能咬牙切齿不吭声。
秋正红与戏班在顺风戏园为孙大人唱一天。唱完戏,又把牛子东摆的供养搬到大街分给了那些无家可归的老人与讨饭的孩子们。
夜色来临,槐树楼大门两边红灯笼挂起,客房内油灯闪亮,吕戏班兴奋地擦拭调理着乐器。虽说白天的事让秋正红高兴,可这时的他又担心起来,他想到了食铺里还有范叔还有几个妹妹,他越想越担心,于是吩咐大家赶紧睡觉,一早动身。大猫出来二猫撵,三猫出来亮了天。天上的三猫星刚刚露头,街上出奇的安静,天也出奇的黑。这时,两个人影从牛家的“裕源号”粮行跑出径直向槐树楼客栈跑来。其中一人站在门口望风,一人抱一小包轻轻拨开大门偷偷进入客栈。不一会儿,那人便又从客栈跑出,两人转眼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天刚放亮。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邵月明带领列队警差直冲槐树楼而来,进了槐树楼便来到院中停放着的那辆板车前将板车团团包围,一切如事先安排一般。走出客房的秋正红见来了警差很是疑惑。邵月明道:“有人举报,说你吕戏班借唱戏为名进城探点儿盗窃。”秋正红听得莫明其妙:“鸡鸣狗盗功夫没人教过俺!”警差来到板车前,车上放着个里面鼓鼓的小包袱,邵月明围着包袱看了一圈:“这是什么?”秋正红吃惊地望着邵月明:“在城里睡了一宿,车上多出个小包袱,俺这驴车也出神仙了。”邵月明说:“到孙大人面前解释吧!”
秋正红吹着口哨与来祥跟随邵月明来到县府大堂,邵月明将包袱放在案桌上,早已在这等候的孙大人见秋正红来了醒木一击,唱起吕戏:“叫声四平吕戏班,孙某我今儿来办案。您这县长心不坏,审起案来手不软。吕戏好听不由我,王子犯法也要判。快点如实从头说,包里古董何处窃来何处搬?”一听孙大人唱开了,秋正红也唱着接上了茬:“小的没有犯王法,恳望大人公理断!”孙木林来到秋正红身边上下打量,继续唱着:“我是傻瓜大清官,秉公执法来断案。先看包里装的些啥,再来量刑将罪判。(喊)来人,打开包!”
邵月明将包打开,一家人都看傻了眼,里面包着的不是什么古董,而是一堆碎砖烂瓦,这下可把孙木林给气坏了,他拿起一块砖头楞了神,两眼怒视着邵月明:“古董变成了砖,真让我为难。我也让人耍,是谁报的案?”邵月明望着砖头吃惊:“是牛子东派人报的案。”孙木林大怒:“牛八羔子今何在?”邵月明慌了神:“他的古董他该来,他没来。”这时的秋正红镇静自若:“孙大人,俺吕戏班是不是又出神仙了?”孙木林大怒:“牛子东这个王八羔子狗杂种,敢与寡人我来唱里格楞,一堆砖头也让我审,我要让他上大刑!全城搜捕,捉拿牛子东!”秋正红笑了:“孙大人,俺还有事吗?”孙木林唱着回应:“吕戏班我没看走眼,神戏班就是神戏班。这回抓你是我错,出不了这气不算完!”这时,警差带一个人进来,这人不是牛子东而是宝三。宝三抱拳施礼:“孙大人,我有案情禀报!”见宝三来了,秋正红和来祥大吃一惊。宝三道:“启禀大人,那古董就在牛家粮行裕源号。”孙木林来到宝三跟前急切地问:“你咋晓得?”宝三说:“我亲眼所见!”孙大人一拍案桌:“好!”
宝三带邵月明和警差跑步来到裕源号大门口,大门掩着。邵月明一脚踢开,宝三进门,直冲门口一侧夹过道而来。不足两尺的夹过道中放一堆杂草,宝三将杂草拨开,露出一包袱,大毛过来将包袱抱出打开,是一个黄澄澄的大金牛。邵月明得意:“封门!”邵月明带警钟差跑回县大堂,将包袱放在孙大人面前打开,取出大金牛摆到案桌上。孙木林又怒又惊又喜:“一边金牛一边砖,简直是在逗我孙某玩。速去将这牛犊子抓,他要抗反就地斩!”邵月明道:“牛子东已经跑了!”孙木林吃惊:“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嫁祸于人罪难逃。今儿再审个无头案,大伙给我听好了!”孙木林坐在大堂上,击醒木,手拿着毛笔开始写文书,边写状子边唱:“牛子东你跑哪跑,顺风茶园不容你了。驾祸于人戏本官,这回向你讨公道!(白)秋正红——”秋正红忙应声:“小的在!”孙木林唱:“顺风茶园从今起,本官我要判于你!”秋正红赶忙推辞:“大人没让俺坐牢已是万幸,情义俺领,茶园不能要!”孙木林板着脸:“为何不要?”秋正红说:“俺是本份之人,不易之财不能得,天掉的馅饼不能吃,赚钱还得靠自己,血汗得来拿着放心花着实在,吕戏班没那么贪,有口饭吃足矣,戏园子俺不能要!”孙木林哈哈大笑:“今天判了古董案,砖头也能瞎胡转。天上掉下大馅儿饼,掉到嘴边也不馋。这回俺可认识了你,老老实实把戏演,把也么把戏演!”谁也没想到,宝三帮了个大忙, 秋正红心中石头也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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