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那年秋正红 > 十八

十八


  “老娘豁出去了!”采儿朝着冲上来的黑衣壮汉眼部一拳打去,壮汉还未靠近采儿身边,眼圈已是青紫。梦芸也顺手从地上拣起一块砖头,朝扑上来的壮汉额头砸去,砖头正巧砸到此人头部,此人当场倒地。牛子东从地上摸起那块砖头,悄悄转到梦芸背后。这时,秋正红带来祥几人一起从村头跑来,他们边跑边喊:“住手——”牛子东见势不妙,将手中砖头朝采儿狠命抛出后拔腿便逃。此时的砖头在空中飞转着向采儿飞来,梦芸转身一挡,砖头正好落到梦芸额头,梦芸眼前一花,啊一声慢慢倒下。这时,秋正红一步飞来一把抱住了梦芸。梦芸仰面躺在秋正红怀中昏了过去,额头鲜血直流,采儿伤尽痛哭,撕破衣襟,轻轻擦着梦芸额头。来祥与秀文大步紧追牛子东一伙,此时的牛子东与黑衣壮汉吓得疯了一般狂奔。几个黑衣壮汉连累带吓腿发软,再也跑不动。戏班小子们一人追上一个,挥舞着拳头将他们打翻在地,此时的牛子东已趁机越跑越远,转身藏匿于芦苇丛中不见了踪影。

  梦芸安详地躺在秋正红怀里再没睁开眼睛。这些年,秋正红全身心用在了戏班用在了戏台,没能拿出过多心思照料这帮姐妹,更是很少与这帮可爱的姐妹们好好坐下来说说心里话,总是以为她们还小还是些孩子。采儿差点丢失,梦芸又遭不幸,秋正红无法抑制心中愧疚,仰天大哭。带着自己的梦想,带着对秋正红的一份眷念,带着对采儿对戏班难舍难分的情份,还带着对牛家的刻骨仇恨,梦芸躺在秋正红怀中安祥地走了。她对秋正红有好多话没能来得及说就走了,只有那张灿烂的笑容与清脆爽朗的笑声永远留在这片伴陪她走过个春秋的原野,留在了吕戏班,留在了秋正红心底。

  雨沥沥下着。正红娘坟头旁又多一个新坟头,上面插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那朵朵野花被沥沥雨水冲洗得是那样的娇艳。秋正红默默站在坟头前祈祷、忏悔,泪水伴随雨水,轻轻落在这片泥土。欲哭无泪的范寿先老人来到秋正红面前,强忍悲痛,打起精神嘱咐道:“孩子们起来吧,你们待梦芸就像亲姊妹,这是梦芸的福份。能有你们这帮兄弟姐妹,她这辈子知足了。娘走的时候她还小,对娘没了记像,活的时候她不住地惦记着干娘,这下她们又成伴儿了……闺女一路走好,有你这帮兄弟姐妹在身边,爹有福气啊……好孩子,放心去吧……”

  一个天真可爱的妹妹就这样突然走了,秋正红无法抑制住心中悲痛,放声大哭,哭声加杂着涮涮的雨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响……

  娘走了,梦芸也走了,秋正红心碎了。他坐在练功房中伤心地在捋着坠琴,悲伤的乐曲声震撼着这片土地,震撼着戏班当中一颗颗善良的心。几天下来,他饭没吃觉没睡,丢了魂一般不住地守在琴边,他像是在用琴声与梦芸诉说,诉说他的往事,诉说他的明天,诉说他亲兄妹般难以隔舍的情思。采儿一直守在秋正红身边,不住地为他抹去脸上泪水。秋正红抑止不住内心的思恋,紧紧抱住了采儿。

  秀文领戏班站在戏台上,两眼瞅向一边默默落泪,来祥终于忍不住了,大喊着跑向大街:“我要为梦芸姐报仇——”戏班的伙计们也跟着一齐呐喊:“为梦芸姐报仇——”一起抄起家伙什儿便向大街跑去。秀文知道这帮小子要去找牛绍堂算帐,于是拼命跑出来拦住他们。

  一夜之间,范寿先老了许多,老人安详地坐在一边,静静地望着窗外。秋正红与采儿领戏班的人走过来,来到老人身边。采儿看看食铺里,不见了那张天真可亲的笑脸,听不到了那银铃般笑声,一阵心酸,躲到一边放声大哭。巧儿也在食铺里四处寻找着什么,那个一直关照自己的身影再也不见了,流着泪伤心地哭着:“梦芸,你在哪……”范寿先站起来,强装笑脸安慰道:“孩子们不哭了,你们都是我的好孩子,再哭,梦芸听见了会伤心的。”

  天慢慢黑了下来,无奈的牛子东半路碰上史克让。史克让来到牛家门前设法引开这里的警差,牛子东有机可乘溜进家中。见儿子回来,牛绍堂又惊又喜。听到客房有动静,雪妮一步闯进来,一归见到正坐桌前大吃大喝的这位哥哥吃了一惊:“听说是你把范家大小姐杀了?”牛绍堂训斥道:“死妮子少多嘴!”雪妮忿忿地指着牛子东说:“你会死得很惨的!”牛子东火了:“这些年爹让叫花子折腾得也太恶囊了!”雪妮忿忿道:“自找的!”牛绍堂大怒:“滚出去!”雪妮抬高嗓门:“官差就在门口,我一吆喝哥就得死!”牛绍堂一拍桌子:“敢!”雪妮瞪一眼牛绍堂,转身跑出房门站在院中大喊:“牛子东回来了——”

  警差撞开大门冲进,二话没说四处搜寻起来,牛绍堂惊慌失措,雪妮也趁机跑出家门。警差里里外外也没搜到牛子东影子。原来,牛绍堂将牛子东藏在了靠墙的立柜夹层中,牛子东又躲一难。不见了雪妮,牛绍堂知道又坏事了。

  雪妮跑出家门,一口气跑到四平戏园找到秋正红,上气不接下气地将牛子东回家的事告诉了他。秋正红安慰一声雪妮,便带领戏班一气跑到牛家门口,警差也跟了过来:“吕戏班当家的,你来干啥?”秋正红站在大门前愤怒地大声说道:“算账的!”警差忙说道:“进去搜过了,不见牛子东!”秋正红说:“他就在家里窝着。”见大门紧闭,来祥一挥手,戏班小伙子找来一木杠,一齐向牛家大门撞去,几声号子,大门撞开,牛绍堂站在那里装作冷静:“私闯本府,该当何罪?”秋正红愤怒地吼道:“你爷爷我有点不耐烦!”上来要抓牛绍堂,马老七带人跑来,举枪大吼:“住手!”秋正红瞪一眼马老七,放开牛绍堂,知道牛绍堂早有防备,秋正红没再动静,而是仰天大笑向外走去。

  夜色茫茫,秋正红失望地回到食铺。见秋正红很是扫兴地回来了,待在戏院中没敢回家雪妮忙问道:“找到我哥了?”秋正红摇头,雪妮伤心不已:“天不怕,我……”秋正红望着雪妮难为情的样子安慰道:“大小姐,想说啥就说吧!”雪妮含着泪水:“要是抓到我哥,你们咋办?”秋正红说:“大小姐放心,戏班不杀人,得交给孙大人。”雪妮伤心地流着泪:“对不住了!”雪妮下跪叩首,然后站起,深情地望一眼秋正红,微微一笑,说了声:“我回家了!”拔腿便向外跑去。

  已是午夜时分,荒无人烟的原野笼罩在茫茫黑暗之中,雪妮孤独地在通往天边的路上跑着,哭着,哭声划破了夜空,呼唤着这块用血与泪水滋养起来的土地……

  梦芸走了,秋正红再没有心思登台演唱。独坐一处苦思,一个叫花子能有今天,是好心的师父收留了他让他有了这饭碗,是黄龙会、孙大人让他们有了主心骨壮起了胆腰板捶挺得更直,更是乡里乡亲一口水一口饭让他们生存下来走上了吕戏之路,如日夜窝守戏园,让老少爷们儿往这跑腿,少则几里,多则几十里上百里乃至几百里,如此以来,于心有愧,于心不忍。秋正红作了个重大决定,出门下乡。

  听说戏班要出门下乡演唱,宝三领惠萍含羞而进,扑哧跪下,秋正红又让宝三回到戏班。当看到天真无邪的惠萍时,秋正红有些担心:“你不会记恨俺吧?”惠萍是位开朗的女孩子:“爹几年前就有病,都死过几回,这回是老病犯了没治过来,与戏班无关。”采儿拉着惠萍纤巧的手,数落起了宝三,宝三望着采儿愧疚地低下头:“对不住了采儿姐,我该死!”来祥走过来朝宝三肩上重重一拳:“晕回饶你,我这儿可没有下一回!”宝三笑了。

  知道在戏班里一天到晚很是热闹,采儿与巧儿也想学唱,秋香跑来也想进戏班,秋正红都一一答应下来,这下戏班人多了,登台演唱的也多了,可想到范叔那日见苍老的模样,秋正红决定让女的留下。范寿先说道:“领她们到外面去长长见识,我这老骨头硬着呢,家里就放心吧。”范叔这么一说,秋正红只得吩咐来祥找来个憨厚而又会拳脚的小伙子在食铺中边做伙计边伺侯范叔。范叔这边安顿停当,趁天还没亮,秋正红带领戏班关闭戏园赶着驴车悄悄踏上新去的路程。

  因为有了秋正红有了神戏班,秋家屯也不一样了,家家户户、男女少也都唱起吕戏,赶来学戏的,跑来听戏的,秋家屯大街不知何时变成大集且越来越热闹,秋正红家门口更是人靠人人挤人。这个人说:“一家人亮开嗓子就开唱,一台戏不用外人帮。”那个人道:“三天不吃那饭,也得把吕戏看。”枣枣从家中跑出来,学着吕戏腔唱起来:“俺娘在家蒸干粮,锣鼓一响心里慌,抱着面团向外跑,一头撞到了门框上。”一媳妇模样的妇女风风火火地走过来搭腔:“见一回丑儿的脸面子,三天不用想汉子!”一街人哈哈大笑。

  吕戏班开始在黄龙镇、临海县乃至整个黄河口一村接一村去演唱,唱完一村又到一村,他们不住地唱着走着,走着唱着,转眼来到张庙村大街,只见前面围了一群人。戏班快走几步来到人群中,一位七十老人趴在墙头惊恐地四处张望,人们站在墙下七嘴八舌。秋正红走过来,望着墙上瘦骨如柴的老人好生可怜,一村民说:“张木匠辛辛苦苦将两儿养大又给娶上媳妇,可恶的儿媳将他推上墙头让老人放风看景不管了。”秋正红拉一把秀文与戏班一起向前走去。走到十字街口,秋正红站住了:“这事咱得管!”

  一番打扮,家旺挑一担子扮成跟脚的伺从,秋正红扮成银匠,二人一起来到墙头边。秋正红拨开人群来到墙根下将张木匠接下来,故意大声问:“张木匠,您还认得我吗?”张木匠摇摇头。秋正红故意大声:“前几年,让我给您打银子,您的银子可是满满一罐子。打完后您就托我保管,说等老了啥时用着了就让俺再来送来。”站一旁的两媳妇信以为真。张木匠说:“不孝之子,见了银子又要分,你多了他少了,不知要打多少回,那银子不要了。”秋正红说:“可这满满一罐,老人家下辈子也吃不完!”家旺从挑子中搬来一瓷罐放在张木匠面前:“师父又把银子给您送来了。”张木匠看看瓷罐,感激不尽:“这银子还是放在您手里保险!”家旺又将瓷罐搬回挑子中。这样一来二去,两媳妇终于信以为真,又开始拽着老人争抢起来,见此情景,秋正红与家旺挑着那瓷罐悄悄离去。

  吕戏班继续前行,来到一陌生的村庄大街。一长老站在街中拦住去路,打量着秋正红:“你们就是临海县的神戏班?”秋正红点头,长老又问:“你就是那位大戏神?”秋正红摇摇头:“俺是人。”长老惊喜:“我可找到你们了,俺是这村长老,俺村有个规矩,只要你打这儿过,就得留下买路钱!”来祥一听生气了:“老人家,村长老也得讲个理表吧!”长老大笑:“要么给俺唱戏,要么留下路钱,这就是俺村上的理表!”秋正红望着长老笑了:“看来俺是走不了啦!”长老得意:“戏不白看,依俺村规矩,听腔论价,饭嘛,一家一个地领。”

  秋正红与戏班来到村中戏台前,一阵忙活之后演出开始。戏台上,秀文头戴斗笠扮赶脚的二小,秋正红化妆成娇柔动人的小媳妇,《赶脚》戏开腔唱起。小媳妇那勾人的眼神、婉转动听的旦腔,着实让一村人着了迷。

  驴戏演完,村里人跑上台开始领人吃饭。按村中规矩,一家只领一人。一大姑娘跑过来:“谁是小媳妇?”秋正红卸完妆:“我。”一媳妇也跑上台问:“谁是小媳妇?”秋正红答:“我。”大姑娘与媳妇吃了一惊:“男的?”老婆婆低着头走上台,二话没说拉着秋正红就走:“男的俺要了,俺闺女还没找主儿呢。”大姑娘与媳妇不干了,有的拉右手,有的拉左手,有的拉着衣襟,三人扯得秋正红来回晃荡。一位胖大嫂急火火过来,将三人一把推开,将秋正红胳膊往腋窝里一夹,拉着便走:“俺要了!”望着秋正红无奈的模样,家旺唱起来:“这一热闹不要紧,师父成了抢手人。小媳妇看着走了眼,大姑娘忙活着献殷勤。老婆婆忙着给找主,当家的交了桃花运!”秀文感慨不已:“人间自衷肠,独爱吕戏腔,见美不动色,铮铮男儿郎!”来祥也跟着唱起来:“中听的腔铁打的汉,差点给撕成八大瓣。台上唱台下演,好戏还在大后边。”……

  说着唱着吕戏班又到一小镇,他们正开心地走在街上,被站在街当中的一中年人拦住去路:“唱戏的?”秋正红应声:“对!”中年人:“啥戏?”秋正红应道:“吕戏!”中年人站在街上大喊起来:“神戏班来了——”秋正红问:“你是……”中年人笑道:“俺是这条街上一街之长,这里的事俺说了算。”秋正红说:“大街长,俺还得赶路呢!”街长说道:“俺街上有个规矩,进街容易出街难。想走得看俺高兴不高兴!”

  秋正红与戏班又给留了下来。吕戏班来到了村中戏台上又是忙活一阵,秋正红扮演狠毒的刁婆婆,秀文则扮成一位忠厚老实而受婆婆百般刁难的好媳妇。在一片掌声和叫好声中,戏班一起上台谢幕。这里依旧是一家招应一人作为对戏班的酬劳。戏班中一个一个先后被乡亲请到家中,只有秋正红无人来领,独自站在戏台前长叹。这时,一个小女孩跑来:“大叔,唱戏的都领走了?”秋正红一笑:“是。”小女孩拉住秋正红手:“上俺家吧!”小女孩家堂屋内,八仙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农家饭菜。爷爷坐在主位席,女孩爹坐立不安地等待。小女孩急冲冲跑进:“俺把掌柜的领来了。”爷爷大笑:“我孙女就是有能耐!”秋正红站到门口给热情的一家人施礼。一眼见到脸前站着的是秋正红,爷爷突然拉下脸,厉声地:“给我滚出去,外面我没上台用杖子敲你就算便宜了你,好吃的即便喂狗,也不会给你这号的刁婆婆吃!”秋正红张嘴想解释,但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只是朝一家人一笑,略施告辞之礼,尴尬而出。

  而村民传宝家堂屋里又是一番景况:桌上热热闹闹,传宝大爷二爷三爷四爷五叔六叔都坐在酒桌前,秀文坐正席,一家人热情地争着敬酒。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传宝端着酒杯站在秀文跟前:“来来来,戏台上最倒霉的是你,刁婆婆太可恶,我真想上台捶死她。喝,我再给你压压惊!”传宝大爷端起杯,秀文脸已通红实在喝不下去推让再三,传宝生气了:“你要是不喝,就是这菜不够味道,我再给你做。”传宝爷已醉意十足,吩咐道:“去把那头驴子给杀了,给好媳妇来个红焖驴肉!”传宝娘心疼起来:“驴就别杀了,等杀完了,你们也就吃饱了!”传宝爷生气:“这顿吃不完还有下顿。杀,杀完了接着喝!”传宝又端起酒杯:“人家吕戏班是唱驴戏的,给人家杀驴吃,这不是骂人家嘛,待会我去把咱家那头牛给宰了,给人家做酱焖牛肉吃。”传宝一个劲地向秀文碗中夹菜:“你得吃饱,那个刁婆婆在哪?俺这就去忙活他,替你出出这口恶气。”说着传宝东倒西歪要向外走,秀文晃荡着拉住传宝:“他是我哥也是戏班当家的,他可是天大的好人。”

  走出小女孩家,秋正红空着肚皮又回到空荡清冷的戏台上,抹一下脸,无奈地笑起来。天已过晌,家旺吃完饭来到戏台前望着师父无奈的脸色:“师父,户家一定待承不错吧?”秋正红一笑:“大鱼大肉山珍海味,两天不吃也不饿了。”家旺说:“俺去的那主家说你演得最棒,当时他真想拿砖砸你去被人给拦住了。还有一位老爷爷从家中拿来一木棍要往台砸你,也让人给拉住,我猜你怕是凉水都没人给你喝吧!”秋正红大笑起来:“演了个刁婆婆,激火了一庄人,这戏唱的真好啊!”

  秀文晃荡着身子走来,见到秋正红,说话也不利索:“哥,你……你喝多了吧?”秋正红看他醉醺醺的样子有些不高兴了:“我喝好了可没喝多。”秀文醉笑道:“没喝多……身子咋在那晃荡?你站……稳点,街上晃……让人笑话,咱可是响当当神腔戏班……”家旺笑问道:“墙也晃荡吧?”秀文身子摇晃着,舌头也大了:“这墙也是,咱喝酒它晃个啥劲。”看着秀文这幅难堪的模样,秋正红生气了:“喝这么多干啥?”秀文吱吱唔唔:“一家人太……太好客,你不喝,都捏着鼻子灌。都说我把台下唱哭了,你把台下唱火了,我想……你没我吃的好,你可能饭……饭也没吃上,没人上台砸你,这回算你走运。”秋正红瞪着秀文:“来祥,你师父喝多了,先让他到那户家睡一觉,等他醒酒再走!”秀文说:“我不能回去,回去他一家人还灌我,他家那头牛刚杀完,没准我就走不了啦。我等……等巧儿,巧儿说要娶……我,不,是我要……娶她,跟戏班到处跑,苦……苦她了。俺娶了媳妇就不……不跑了……”家旺望着秀文那失态的样子生气起来:“秀文师父,你说啥呢?”秀文打着嗝:“我……说的……都是实话!”

  家旺瞪着眼要吼,被秋正红拉到一边:“他说的是醉话,可他说的也是实话呀。这些年从戏窝子到吕戏班,他从来不多说一句话,我说个啥他听个啥,只有在台上演戏时他才能施展能耐。戏班的风风雨雨,让秀文兄弟受委屈了,或许他有一肚子的苦水要说……”秋正红眨眨眼望着天,眼圈红了。

  这时,村民们纷纷向这里跑来,秋正红见势不妙,赶忙吩咐:“快,晚了又走不了啦!”家旺与来祥将秀文驾上驴车,来祥拿起鞭子用力一甩:“驾——”

  一路奔波,吕戏班来到德兴县城,此时日头落山天已傍晚。他们先是来到德兴客栈住下。秀文清醒过来,摇摇头:“我喝糊涂了,现丑了。”巧儿故意板着脸:“你在大街演的醉汉戏可好看了,你倚着墙向前走,墙走你没走!”秀文脸红了。秋正红笑:“要演醉汉戏,秀文兄弟可有功底了。”

  客栈安顿停当,秋正红带戏班先到街上填饱肚皮,在回客栈路上,宝三领着惠萍与秋正红招呼一声,好奇地走进一个离客栈不远的戏园。

  戏园里已是看客满满,戏台上说书人说的是山东快书:闲言碎语不多讲,咱这回,再说说临海县黄龙镇四平戏园的吕戏腔。唱吕戏的可是些唱门要饭的叫花子,戏班班主秋正红铮铮铁骨很不瓤。吕戏腔可是呼风唤雨的神腔戏,唱死了大财主唱烂了戏园子唱跑了大水怪,吓得商会会长牛绍堂当场拉了一裤裆。我这话可是句句真,你要不相信,就到黄龙镇上听听那里的人是怎么着讲。你要是到了那个地儿,说不准在场的你们这些光棍汉儿,吕戏班还能给你唱出个丈母娘……

  台下一阵掌声、笑声。宝三与惠萍站在后面兴奋地跟着叫起好。惠萍四周一看,全是陌生面孔,心中有些惧怕,于是摧着宝三回去。宝三拉着惠萍转身要走,一大胖子与两壮汉突然出现在眼前,六只贪婪的眼睛将宝三吓了一跳,胖子哼哼一笑,一个手势:“这人是小偷,给我带走!”两壮汉抓住宝三向外拖。宝三拼命挣扎,惠萍大声吆喝起来,此时又上来两壮汉,拖着惠萍就跑。宝三与朵儿刚被拉走,牛子东带着扁扁嘴得意地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秋正红与秀文将戏班送回客栈后便又来到街上散步。二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进了德兴戏园。园内南北正对两个戏台,前边戏台空着,后边戏台上,京戏班正在演唱。一出戏表演完毕,戏园掌柜登上台抱拳施礼:“在场的各位爷,此戏台也是擂台,如谁唱得好,可上台一比,胜者将有重赏!”

  夜色朦胧,德兴城大街上行人稀少,宝三被两壮汉拖出小戏园子,强行拉到城西,将他拳打脚踢一阵便撒脚跑开。宝三发疯似跑进小戏园,戏园里人已散尽。宝三又急火火跑上大街,拼命狂喊起来:“惠萍——”

  正从德兴戏园走出的秋正红与秀文听出是宝三在喊,匆匆来到宝三跟前,宝三哭起来。知道大事不妙,秋正红将戏班人马叫出,开始一起找人。德兴城大街上,他们四处打听,客栈、戏场、茶园、商铺、饭馆……该去的地方都去了,毫无音信。站在静静的大街上望着门头挂起的大红灯笼,一家人像是没了主意。秀文埋怨道:“这回出来,我心里就不大乐意,要不是梦芸,我就劝你,咱在家里唱多好,安安稳稳。”秋正红有些生气:“梦芸走了不是在家吗?采儿丢了不也是在家吗?叔在家中不也挨了打,在家就不出事了?”秀文说:“在家门口起码心里踏实。”本来秋正红白天见秀文醉酒心里就不痛快,这回秀文又开始埋怨起来,秋正红更加恼火:“照你说,咱这些事儿都是唱戏唱出来的?”秀文有些牢骚:“一帮姑娘们跟着,还不知要出多少事呢!”秋正红忍不住了:“盼着她们全出事,你就放心了!”秀文争辩起来:“反正我有点够了,到了戏窝子见到师父我就回去!”秋正红听得发了火:“明儿一早你就回去,今儿回去也中!”见师父发火,来祥劝说道:“咱找人要紧!”宝三伤心地哭着:“都怪我,不去听书也就没事了。”

  一推车老人走过来,秋正红定睛一看,是黄龙镇上的货郎大叔。货郎大叔一下也认出秋正红,惊喜说道:“俺可找上您了!”来祥上来问:“货郎大叔,这么晚了您要去哪?”货郎大叔哈哈笑着:“在家里,吕戏都唱疯了,打架吵嘴用吕戏腔,老婆们洗着衣裳也在唱,锅台炕沿,田间地垄,大街胡同,男女老少,到处是唱吕戏的。俺一想,还是跟您走,俺一边换货郎,一边听您唱,总算让俺没白跑。哎呀,这么晚了你们急火火在干啥?”秋正红焦急的口吻:“宝三媳妇给人抢走了!”货郎大叔吃一惊,回头一指:“哎呀我刚才见一帮抬轿的从这街上向东跑,我还在踅摸,这么晚了还有娶媳妇的。”秋正红一听心里有了底:“叔,俺就住在德兴客栈,你到那儿等俺,俺先去找人!”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46539/7459352.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