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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夜色苍茫。城外小路上,四人抬着花轿向前跑,牛子东与扁扁嘴紧随其后,花轿中有人在不住地挣扎吱唔。秋正红几人的身影隐隐约约看到,越来越清晰。一位抬轿的胖子回头一看:“牛少爷,有人追来了!”牛子东见势不妙,惊慌起来:“快,再快点!”

  秋正红几人离花轿已不到三五十步远,认定惠萍就在花轿内,便大声吆喝:“站住——”来祥也边跑边大喊着:“兔崽子们赶紧放人,不然我可要开枪了——”一听有人带枪,几个人将花轿撒手一扔,四散逃窜,转眼消失在黑色夜幕中。秋正红喘着粗气跑过来,打开花轿一看,花轿内被捆、嘴上缠着布条的正是惠萍。

  来祥几人抬着花轿回到客栈,此时已是三更天。一家人低着头,秋正红望着大伙儿有些愧疚,说道:“几年了,戏班中都是我作主,一家人从来没红过脸没绊过嘴,和和气气到如今,姑娘们跟着戏班风里雨里吃了不少苦头儿。秀文是个好兄弟,我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可咱都是人,梦芸因戏班走了,惠萍今儿差点丢了,采儿更是虚惊一场,我知道秋香妹子天天心里也有事儿。今儿招在一块就是商量商量明儿咋办,今儿个我就听你们一回。”

  秀文寻思半天,终于开口了:“这些年,正红兄那倔强脾气与人品很是令小弟敬重,我就是一软弱之人经不住风雨。我也不小了,师父把爱女交给我,万一有个好歹,无法向师父交待。我想回家,在黄龙镇过平静日子!”来祥腾地站起来:“你可以回家与巧儿姐成亲过日子,可你想过没,你回去了,咱戏班咋办?”秋正红叹息道:“想走的明儿一早带上你的家什回家,不走的还跟着我继续闯荡,去戏窝子拜见恩师!”来祥蹲到一边哭起来:“良心让狗吃了!”秀文朝着来祥瞪起眼:“你说谁呢?”来祥站起来脸一仰:“谁离开戏班就说谁,良心让狗吃了!”秀文忍无可忍,照着来祥脸上一巴掌,来祥站在那里两眼瞪着秀文一动没动。见秀文动了手,秋正红看不下去了:“没唱几天你也敢打自家人了,来祥是咱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兄,老螃蟹也没敢这么明目张胆动手吧!”秀文说:“这一巴掌让他知道,啥叫尊让!”秋正红大吼:“这叫撒泼!”朵儿说:“打人不打脸,来祥没有错,良心叫狗吃了的人连狗都不如!”巧儿朝着秀文也发了火:“你回吧,算我瞎了眼!”秀文望着巧儿:“到处闯荡,人生地不熟,你再有个三长两短……”没等秀文把话说完,巧儿抢过话茬儿大声吼道:“你能对戏班变心也能对我变心,你敢打来祥你就敢打我,就是给正红哥当小儿,我也不能嫁给你!”秀文望着秋正红无奈一笑:“行啊哥,你一个不够再添一个!”秋正红气得暴跳如雷:“放屁!”秋正红将门一摔,愤然走出。

  秋正红独自站在客栈院中,仰望着茫茫夜色,伤心地落下了眼泪。采儿来到秋正红身边,安慰道:“让他回去吧,来祥、家旺、孙成、丁当还有俺姊妹们,不都是你帮手吗!”秋正红伤心地:“我哪是生气啊,秀文兄弟说的对,师父就这么个独苗,万一有个好歹,我怎么向师父交待啊……”

  毛驴静静趴在地上,两只圆圆的眼睛直直望着秋正红。秋正红摸着毛驴那热乎乎的长脸,毛驴也亲近地将脸紧贴着他那只有力的大手……

  天亮了,吕戏班早早起来,德兴客栈院中,秀文背着他的扬琴和行头就要回家了。秀文、巧儿、宝三、惠萍四人就要与戏班告别回家,秋正红嘱咐道:“秀文兄弟,路上小心。”秀文抱住秋正红,依依不舍地说道:“对不住了,见到师父代我问好。”

  这时,货郎大叔乐哈着走进来,背后跟一戏子,是龙甲戏班的小京子。望着戏班一家人哭哭啼啼的样子,货郎大叔笑道:“这是丢钱了还是丢人了?”家旺抬头,一眼认出当年在黄龙镇客栈给家旺头面儿的就是他,家旺转身一边。秋正红忙上前相迎:“叔,昨夜儿幸亏你,多谢了。今儿来有事吧?”货郎大叔指着小京子:“你看,我又给你带了一个。”秋正红打量着小京子:“货郎大叔,徒弟俺是不收了。”货郎大叔一笑:“小京子,说说来干啥的。”小京子来到秋正红跟前施礼:“俺是京戏班的小京子,俺在德兴戏园待了三天,龙甲师父说单唱不好玩,想找对手唱对台戏才过瘾。这不,正巧碰上货郎大叔,说你们来了,俺师父喜得要死,就让大叔领我来求你们,可……”秋正红忙推辞道:“俺秀文师父要回去,对台戏唱不了。”货郎大叔摇头:“小调儿就是小调儿,与大戏没法比。小京子,咱走了。”货郎大叔领小京子唱着要走。听着货郎大叔的话,秋正红脸上火辣辣的,巧儿寻思片刻,拦住货郎大叔:“大叔先别走,俺去比!”货郎大叔笑了:“你个丫头家?别哄俺!”秋正红想了片刻,对小京子说:“我去!”小京子吃惊:“你一个人?”秋正红一笑:“当年我一个人两张脸拉得您京戏台下光了头。这一回,我还是一个人,不开腔照样能让你京戏台下光了腚!”小京子先是惊讶,再着大笑,货郎大叔更是笑得不行。秀文有些无地自容,寻思再三:“我不走了!”

  秀文留下了。吕戏班来到德兴戏园,京戏班正在台上演唱的是《空城计》。秋正红找到掌柜,掌柜领他们上了京戏对面的戏台。一切准备停当,没等京戏唱完,吕戏班这边快节奏的锣鼓声响起。这边一响,京戏台下迷子们都好奇地转过头来。随着激烈的锣鼓点,秋正红身绑跑驴旦角扮相碎步上场。远处看,秋正红骑着毛驴在台上一会儿跑东一会儿跑西一会儿翩跹起舞一会儿扬蹄奔腾,可爱的小媳妇坐在驴背上也随之飘飘然起来。秋正红这么一露脸,院中迷子开始向这边跑,转眼间,京戏台下空荡起来。龙甲先生站在台上吃惊:“我这诸葛亮还不如人家吕戏班的一头驴!”

  吕戏台上,一番磨爬滚打之后,秋正红让驴为台下观众点头鞠躬,旋即碎步跑下。这时,来祥、宝三、家旺、孙成、丁当头戴小驴头饰武生扮相上场,伴随激越的锣鼓点在场上滑稽地打斗起来。锣鼓声敲得正欢,台下看得正兴,台上锣鼓声嘎然而止,武生翻滚着下场,巧儿、采儿、朵儿、惠萍、秋香旦角妆如仙女下凡飘然上场。悠扬的吕戏乐声起,秋正红化妆成年迈的老者上场。台下掌声四起,舞女迈着仙步在台上龙行一圈飘然退下。乐声过门,秋正红站在台上,悲苦地唱起:“本人是张家庄的张木匠,儿两个,媳一双,今儿个我爬到了墙头上。大儿在朝廷把那大官做,二儿在城里头开了个门头跑着商。两儿起小没娘是我将他们拉扯大,又给娶了媳妇盖起了房。两儿成家立业分开了过,当爹的老了没用场。一个月两儿一家养我十五天,大尽月我可就遭了殃。墙头两边是两儿家,你不管我不管推来推去推我到墙上晾。”孙成和家旺媳妇扮相凶巴巴上场,孙成唱:“老东西你在墙头给我把话讲,俺这是让你把福享。”家旺唱:“老不死的恶囊俺,俺让你死在这墙头上。” ……

  一出唱完,谢幕下台,掌声不住,一齐吆喝起来:“再来一段——”

  此时,京戏锣鼓喧天,演员准备上场,龙甲先生吩咐小京子:“去和吕戏班说说,咱与他来场两合水(两剧种同台演出),我就不信唱不过他!”

  秋正红独自一人来到京戏台上,龙甲先生京腔唱起:“天上的鸟儿比翼飞,”吕戏乐响起,秋正红唱:“青山绿水两相依,”台下掌声,京乐又起,龙甲唱:“我在田里把胧亩耕,”吕戏乐起,秋正红唱:“我在家里将布织,”龙甲唱:“你我好比鸳鸯鸟,”秋正红故意大声唱:“你我好比鸳鸯鸟,”不知是故意还是失误,龙甲先生唱着唱着将腔调跑到吕戏腔,跟随秋正红一起唱:“夫妻恩爱长相厮……”听着龙甲先生入了吕戏腔,台下雷鸣般鼓掌声和欢笑声。秋正红站在台上望着龙甲先生发笑:“俺真服了!”龙甲开心道:“你服什么?”秋正红重复吕戏唱腔:“夫妻恩爱长相厮……(戏词道白)京戏大师,你再唱上一遍如何?”龙甲顿悟过来,脚一跺,朝自己脸上一巴掌,京戏唱起:“吕戏班神戏腔,让我京戏穿了帮!”

  秋正红一上台,那些好事之人没等看到最后便急火火跑上大街喊起来:“临海县的神戏班来了——”推着货郎车走在街上的货郎大叔自得其乐,也哼起了吕戏腔调。行路人好奇地跑到货郎大叔跟前问:“您也会唱吕戏?”货郎大叔得意地说道:“吕戏班是俺家门儿子上的,俺那里的人是闲谈要用吕戏调,农活不离吕戏腔。一家人扯开嗓子就开唱,一台戏不用外人帮。吕戏是俺的家常饭,来到您这就馋得慌!”一时间,神戏与戏神的传说一夜之间又在整个德兴城传了开来。

  夜色来临,唱了一天的对台戏,秋正红还没来得及卸下衣妆便与秀文一起约了龙甲先生来到饭馆。秋正红穿着长袖衫与龙甲先生相对而坐。秋正红打量着这位可亲可敬的长者:“龙甲师父,今儿一比,让俺大开眼界,京戏功底,深不可测。”龙甲笑道:“虽说吕戏起步晚可后劲足,后生可畏啊!”秋正红道:“京戏字正腔圆动作细腻,一招一势功夫至极。这正是俺吕戏缺少的!”龙甲先生道:“你们吕戏用真声主唱,高音之处采用真假糁半,以字设腔,以情带声,哩语自然,润腔时还带滑音颤音,与坠琴的柔音颤音打音泛音相容,将上下倒把所带出的过渡音浑然一体,且用的又是当地方言,听来亲切平近,堪称戏中一绝。”

  酒过三巡,龙甲先生又想起小京子师传头面送人一事,秋正红给秀文使一眼色,秀文起身走开。不多时,家旺抱着头面儿跑来,轻轻放在桌上。见到这顶完好的头面,龙甲先生又惊又喜,激动的泪珠在眼眶中打着转:“我可找到你了。”秋正红道:“我可完璧归赵了!”龙甲先生似想到什么,嘱咐道:“你等一下!”走了出去。不多时,龙甲带着手中搬一新头面的小京子走进,小京子一眼认出家旺:“你那媳妇过门儿了?”家旺红了脸低下头。小京子将新头面呈现到秋正红面前,龙甲先生说:“不成敬意,请笑纳!”秋正红接过这光闪耀人的新头面激动不已,龙甲先生说:“咱们的好戏又开始了!”

  告别龙甲先生,秋正红与戏班又要上路了。临行前,秋正红将秀文和宝三叫到身边:“我想过了,咱在黄龙镇豁荡开了,家里人也听上了瘾。可都出来,四平戏园晾着不行。你们回去是对的,回去先在戏台上唱着,等家旺、来祥这帮起来了,咱就一人带上一帮走南闯北,让咱这神戏腔传遍四面八方。”

  要走了,秀文却又依依不舍起来:“老兄,你……”秋正红嘱咐道:“走吧,顺便把孙成、丁当带回去,路上小心,照顾好巧儿与这几个小子!”

  告别德兴城,带着新的收获与期盼,秋正红一路不停,再次回到他似曾梦境的戏窝子。一踏进这块熟悉的土地,秋正红心里嘭嘭直跳,想当年那个还扎着长辫子的毛头小子惹出那么多令人难以置信的麻烦,留给这块土地那么多回肠荡气的故事,也留给了他永远的牵挂与思恋。此时的戏窝子大街已是焕然一新,过去那一个个艺摊唱台,如今成了一个个妆扮一新的大戏棚,一帮帮化着脸子身着戏妆的戏子艺人从街上有说有笑走过。采儿边走边看,脸上洋溢出异常灿烂笑容:“正红哥当年一个人干了一窝子的人都干不了的事,上演了那么多想都不敢想的好戏,那些日子真是个热闹啊!”秋正红摇头一笑:“那时候咋就那么大的胆子,不计后果,出生牛犊不怕虎,我今儿个想起来浑身都发毛。不能再提了!”此时,朱金狗挺着大肚子带领手下从对面走来。秋正红头一低,与朱金狗擦身而过,朱金狗停住脚,盯住秋正红那又长高一截的背影:“是他……”

  即将见到恩师,秋正红加快了步子径直来到曾在这里与恩师一起生活过的琴书堂,当他们走到琴书堂门前一看,门已紧锁,秋正红愣了,兴奋不已的采儿心里也是格噔一下。打听路人方知,殷师父已去牡丹村一个叫“琴童斋”的地方,在那教着一帮孩子。

  秋正红又带领戏班匆匆走出戏街,过一小桥便来到牡丹村。正值五月天气,阳光温和地照耀着这个古香别致的小村落,这里房前屋后随处牡丹盛开,清香四溢,红艳欲滴。几番打听,他们终于来到师父的新住所“琴童斋”,门大开着,童声童气的凤阳歌调从里面传出。院子不算大,堂屋前是一个牡丹花园,一帮十来岁的孩子围坐在院中操持着不同乐器,一个个瞪着机灵的眼睛聚精会神听着殷茂祥那温和的教诲。秋正红领采儿站在门口,望着红光满面的师父激动地喊一声:“师父——”采儿也兴奋地喊起来:“干爹……”最得意的徒弟与亲闺女一般的采儿几年不见今儿突然出现面前,殷茂祥一下子惊呆了:“正红……采儿……”

  师徒相见,激动不已。一家人寒暄一阵,家旺、来祥几人与孩子们开心地玩起来,秋正红与采儿跟随殷茂祥到房中。采儿又如当初般又是为师徒二人端茶倒水又是忙里忙外地拾掇。

  殷茂祥不住地打量着秋正红与采儿,说道:“转眼几年,你们都有出息了,我也老了。去年从黄河口来的人说那出了个神腔吕戏,唱吕戏的还是一个大戏神。我琢磨着,这神人定是我徒儿。”秋正红说:“都是老少爷们儿们吆喝出来的,其实咱不是神,只是身行正当得老少爷们抬举。”望着笑容可掬的采儿,殷茂祥又道:“闺女,再说说你与正红哥的事,我还等着吃喜酒!”采儿一笑:“人家如今是戏神,哪有功夫想自个事。”殷茂祥数落道:“徒儿可听着,慢待我这好闺女,我可不饶你。”秋正红笑了。殷茂祥又问:“巧儿去你那没添乱子吧?”采儿忙道:“帮大忙了,这不,路上怕出事,秀文半路上又领巧儿回去了。”殷茂祥笑道:“好啊,跟着你们我是一百个放心。”

  师徒二人说着说着最终转到吕戏唱腔,秋正红先唱一段,殷茂祥从咬字到润腔,从起唱到尾腔,从板式到曲牌,仔仔细细捋上一遍。秋正红听得入神,从漫无边际地一味采撷,直到今天让师父捋出一个清晰头绪,这下心中更加有了底气。

  朱金狗老爹朱步高已从外面经商归来且对秋正红早有耳闻,朱金狗便把秋正红又来戏窝的事告诉了他。朱步高吃惊,决定亲眼见一面这位传说中的戏神。

  这天一大早,朱步高突然出现在“琴童斋”门里,这让殷茂祥甚感意外。此时秋正红正在指教孩子们,朱步高来到秋正红身边上下打量一番:“你就是黄河口来的天下第一胆?”秋正红瞅一眼朱步高,知道是来找茬的,于是应声道:“不像吗?”朱步高不屑的口吻说:“听说你这吕戏厉害,我倒要看看究竟厉害在哪!”殷茂祥说:“你想干啥?”朱步高说:“不想让他再来戏窝子祸祸!”秋正红一听这话来了气,眼珠一转,朝着朱步高冷冷一笑:“好啊!”

  黄龙镇大街上。秀文、巧儿和宝三、孙成、丁当、惠萍回来了,龙甲先生带京戏班又站上了牛家戏棚。京戏班再次到来,牛绍堂以为,龙甲先生看中的是这条热闹的大街与这里一望无垠的旷野风景,其他却一概不知出猜测不出,这是龙甲先生与秋正红二人一个不为人知的契约。

  京戏班开始在牛家大戏棚登台演唱,乐手演奏时胡琴断了弦,备用的也已经用完,牛绍堂便打发马老七去凤阳琴店一问。正在店内忙活的刘凤阳见马老七带小京子来了忙上前招呼,小京子挑中丝弦问及价钱时,刘凤阳兴奋地随便说了一句:“大戏班能来镇上演唱是街坊福份,不收钱的。当初吕戏班家伙什儿还是从这拿的,能为大伙带来乐子我巴不得。”就这一句话,马老七听得仔细,刘凤阳却要大祸临头了。

  宝三学得懂事了,回到黄龙镇看望了范叔,又从街上招几个新徒弟来到秋家屯来到秋正红家门口,嘱咐道:“你们可要好好学,谁要不听话或偷懒耍滑,我可毁死你。”这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手上挎一小包走来打听:“师父,戏神住这儿?”宝三点头,姑娘问:“他在家吗?”宝三摇头。姑娘又问:“去哪了?”宝三不耐烦了:“城里城外,村里村外,河南河北,庄里庄乡,哪儿都去。”宝三说着要走,姑娘跑到宝三脸前:“俺叫小翠,离这百十里,是从家里偷跑出来。吕戏班在俺村唱得可中听,俺就打听着来了。”宝三问道:“你来干啥?”姑娘红着脸:“给戏神当媳妇呗,当了媳妇就能天天听他唱戏了!”宝三一笑:“俺师父有媳妇。”姑娘道:“当小儿也中,要不你在戏班里给俺找个主儿,只要能天天听到吕戏。”宝三道:“戏班里的人都有媳妇。”姑娘直盯住宝三:“你也唱戏的?”宝三有些得意:“戏神的徒弟。”小翠高兴地说道:“俺就跟你了!”宝三吓一跳转身要跑,小翠一挡,宝三正好撞到小翠怀中,小翠顺手抱住宝三,宝三一挣,不小心摔倒在地,小翠也被绊倒,正巧压在宝三身上。宝三大喊起来:“来人——”小翠已是骑到宝三身上:“你不答应俺,来人也没用!”宝三挣脱半天,好不容易站起,小翠还在拦着宝三:“走吧,你上哪俺跟你上哪,你要是睡觉俺先钻你被窝!”宝三急得转了圈。小翠突然格格笑起来:“傻瓜,俺来是想跟您吕戏班学唱的,俺还会几句呢!”宝三这下来了兴趣:“你也会唱吕戏?”小翠唱起来:“黄河口的人来黄河口的水,黄河口的吕戏真是有味,酸甜好比那石榴果,一腔引俺来把师父认……”宝三听了哈哈大笑:“不得了啦,再不学可让别人都学走了,这可是俺看家玩艺儿!”小翠乞求道:“留俺吗?”宝三应道:“留!再跟俺学上两天……两天不行得五天,你就能上台了。”

  宝三正领小翠进家门,一背包袱的十七八岁男孩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大哥,请问吕戏班住哪?”宝三打量男孩一眼:“你找吕戏班干啥?”男孩道:“俺叫小满,俺那的人都说吕戏中听,这不,村里人叫俺来学艺,学成了回去唱给他们听。”宝三挺挺腰板装作神秘:“俺戏班是粥少僧多怕是教不过来,师父也不一定收。”小满乞求道:“大哥,戏班班主住哪俺去找他,都说他人好一定收俺!”宝三说:“这就是他家我是他兄弟也是他徒弟,这事嘛……”“俺给你磕头了!”小满跪下磕起了头。

  这时远处气喘吁吁又是跑来一个背包袱的胖小子,跑到宝三面前问:“戏神师父家住哪?”宝三问:“干啥?”胖子说“学吕戏。”宝三又问:“这么胖也学唱戏?”胖小子架式一拿,京戏老生唱腔:“吕戏一腔传四方,当地乡民人人唱,家人托俺来学艺,有人门前把路挡,哦呀呀呀呀呀把路挡……”宝三惊喜:“你唱京戏咋又来学吕戏?”胖小子说:“要是把吕戏也学会了,再和京戏一掺和,没准俺又能唱出个新腔来。”“哎呀,这个……”宝三装作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远处十几个背包袱的小子又是急匆匆往这边跑。宝三一看又兴奋又着急:“实在受不了,门槛真的要挤破了!”宝三拉小翠、丑丑、胖小子快跑进门,吱啦一声将大门紧紧关上。

  牛子东越狱又添命案,孙大人将顺风茶园判给吕戏班,邵月明来到黄龙镇找到秀文,一向处事谨慎的秀文拿不定主意作不了主,推辞道:“多谢孙大人赏脸,不过吕戏班在那里唱可以,园子不能要,俺当家的也不会要!”邵月明再三请求,秀文只得带着巧儿、孙成还有丁当来到城里来到顺风茶园摆了场,待秋正红兄弟回来再说。远处一帮叫花子跑过来,领头的叫花子指着秀文:“就是他!”叫花子一齐跪下施礼,“师父在上,受徒弟一拜!”秀文在城里也有了一帮徒弟。

  宝三急火火来到县城见秀文,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得了啦,俺在家照应不过来了。说媳妇的,当徒弟的,请唱的,门框都要挤破了。我教那些没入门的白痴还凑和,如果有点功底的,我就教不了。师父你看……”秀文笑道:“有人来认门儿是件子天大的好事,这么着,你就在家只管招呼,我还有孙成、丁当,插空就去帮你,不行你就带那帮人统统来城里,这里场子大,边学边练边上台,还能让他们混口饭。”宝三羡慕地望着这个茶园:“中。我得走了,再不回去怕家里又要出事了。”巧儿走过来:“没把惠萍带来?”宝三说:“咱吕戏班厉害吧,惠萍在家帮着忙活呢,得空你也到秋家屯去看看吧,热闹死了,我一出门就有人给我磕头,光接头也接不叠。这些天家门子上是一帮接一帮的楞往里挤,不让进她就骑你身上让你应口,这可是些大闺女,羞死人了。不行了,我得赶紧走了。”这下宝三成了大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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