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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两天过去,戏窝子大街上却是出现了怪事,人越来越少,只见匆匆行走的人影却没有驻足停留的。曾是凤阳琴摊而今的朱家戏台上,朱步高望着空空的大街百思不得其解:“活见鬼了!”

  牛子东从黄龙镇一路探听到了德兴城,想釜底抽薪让秋正红无心恋唱可又是白竹篮打水空忙活一场。万般无奈,又是紧随吕戏班其后而择机行事。牛子东与扁扁嘴还有一白家家丁三人大摇大摆走进了戏窝子大街。朱步高看不过牛子东那趾高气扬模样,从未出过远门的牛子东向朱步高问道:“哎,吕戏班来过?”如此无礼,朱步高有些恼火:“哎啥哎?”见朱步高不耐烦,牛子东也来了脾气:“这街姓啥?”朱步高大吼一声:“姓朱!”牛子东还以为这是在黄龙镇,于是张狂本性显露无遗:“我怎么看着这街姓狗?”朱步高火冒三丈,大喊一声:“来人,给我把这个野种赶出去!”顿时跑来十几壮汉,朝着牛子东三人下了手。牛子东见势不妙,拔腿便跑,直到跑出戏窝子大街来到了荒郊野地。

  知道戏窝子不好待,牛子东三个人在荒郊野地喘息过来,径直来到秋正红回家时曾经与采儿一起住过的那个福居客栈,牛子东知道,吕戏班如若回家,此处是必经之地,从戏窝子到此,也该是天黑时分。牛子东打好算盘,扁扁嘴却是跑得实在受不了:“黄鼠狼子没打着又是惹一腚骚,我他娘的不出来就好了!”牛子东听着上火:“是你那个白老头子让你来的,他不也想沾点便宜嘛,不想干就滚蛋去球!”一听这话,扁扁嘴恼羞成怒:“娘的再说我可真走了?”扁扁嘴转身要走,牛子东还在瞪眼:“你去哪?”扁扁嘴没好气地说:“去找吕戏班,就与他们说,你牛子东要抢他们的家伙什!”牛子东两眼一瞪:“你他娘的敢!”扁扁嘴拔腿便走。牛子东一把抓住扁扁嘴,又赶紧堆笑脸:“这不都是为个活路吗!”

  原来,牛子东那天偷偷从家中溜出,史克让便他去了白龙彪家躲藏几天。白龙彪对吕戏班也有过节也想找茬对付,可始终没能得手。这些日子,到处都说他吕戏班是神戏班,秋正红是个大戏神,于是他便看准吕戏班行头,只要搞到这些,卖个好价钱不说,还能让吕戏班一时间无法登台演唱。牛子东听了白龙彪主意,当场应允,牛子东只是求得给带上两个帮手。白龙彪给足盘缠,让自己管家保镖扁扁嘴与一家丁随从,牛子东一路打听,最终找到秋正红下落,可事与愿违,该当倒霉,只得在福居客栈守株待兔。

  戏窝子大街上空荡起来,知道这定是他天下一胆干的,朱金狗便带手下跟随乡间小路上跑动的人群开始寻找吕戏班下落。他们先是来到一村庄,街上站了不少正焦急等待的人。朱金狗来到一长老面前问道:“老头儿,吕戏班子来过没?”老人爱理不理:“立马就到。”朱金狗得意地一笑:“好!”长老“哼”了一声走去了。等上半天,街上渐渐没了人影,朱金狗这才知道上了当,又跟随一群人跑到另一村子。朱金狗又是一气之下接连跑了三四个村落,只见人群跑动不见吕戏班踪影,朱金狗从来没跑这么多的腿,终于走不动了便坐下来喘息起来:“真他娘的神了!”原来,秋正红带戏班隔俩村唱一村,唱完这村又绕远道返回再给隔村唱,每到一村匆匆摆场,唱完一个段子又匆匆离去。村外小路上,秋正红与戏班坐在驴车上哈哈大笑,听着开心的笑声,毛驴也跟着嗷嗷叫起,跑得更欢。

  朱步高只好带人来到“琴童苑”门前坐等,殷茂祥领着徒弟小愣子从里面走出。一见到殷茂祥,朱步高板着脸:“你徒弟去哪了?”殷茂祥道:“领着那么一大帮人,我又管不起饭,到村里要饭去了。戏窝子自古就有个好民风,家家都好客。正因这个,才把天南地北的戏班艺人招揽过来,一条街也便成了名角儿荟萃的艺集,唱戏的来,听戏的也来。要是老少爷们一天到晚总琢磨着挤兑外人,不用说这戏街,就算是朱爷你那戏台子,能这么有人气?”朱步高口气稍有一丝平和:“下人找了几天连个人影儿也不见,我只有在这儿等了!”小楞子听到朱步高说的话,便偷偷跑开。

  秋正红坐在驴车上领戏班正往童乐堂这边走,小楞子上气不接下气跑来:“师兄大叔,狗子爹到苑里找您去了,说要把您哄走!”秋正红一笑:“真的?”小楞子着急起来:“还是躲躲吧,朱步高不是人玩艺!”秋正红笑道:“俺还没到街上开腔呢!”来祥惊讶:“你还想去街上唱?”秋正红笑道:“我是不想去,可他朱家要请咱!”“什么?他请咱?”一家人又是大吃一惊。

  秋正红带戏班匆匆回到琴童苑门前,朱步高正坐在门前一把椅子上哼着小曲。见秋正红回来了,琴童苑的孩子们一齐跑来迎接。秋正红大步来到朱步高跟前,先是施一礼,朱步高冷笑着:“你这唱完了?”秋正红说:“黄河一曲九十九道弯儿,俺就唱个小尾巴尖儿,早呢!”朱步高铁青着脸:“去哪儿了?”秋正红说:“俺来看师父,看完师父俺正要回去,半路上一只老家雀告诉俺,说师父门口出了事,俺又赶着回来了。”朱步高冷笑:“戏神是厉害,家雀不光能给通风报信,还能变成金凤凰?”秋正红笑道:“这可是您说的!”朱步高破口大骂:“放狗屁!”秋正红劝说道:“我说朱爷,你说的咋成狗屁了?”前来看热闹的村民顿时哄堂大笑。听到笑声,朱步高更是火冒三丈:“放屁不放屁,到我家戏棚再去唱上一唱,俺也听听看看,不就知道了!”秋正红对着戏班:“你们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朱爷不让咱走了。”一家人又是用敬重的目光望着秋正红,他猜准了。

  秋正红仰头看看天,几块乌云正在头顶盘旋,他想,这回我要让你与你家独眼儿子一起为乡亲们磕头作揖。

  听说神戏班要在金狗戏台上演出,人们一齐涌向戏窝子大街,空空的大街上一时间变得拥挤起来,金狗戏棚前里三层外三层。秋正红领戏班在台上摆着家什,朱金狗望着高深莫测的秋正红心存疑惑:“几年前的天下一胆今儿又成大戏神,街上高手可都在下面看着,当年你在这摊儿上唱出名的,今儿个你得让这个摊子再火上一把!”秋正红一拍胸脯:“放心吧,金狗街长。”

  台上摆放停当,朱步高催促道:“开台吧!”秋正红说:“唱前先祭台,财神自然来,这可是咱唱戏的规矩!”朱步高满不在乎:“不用祭台,这里没什么鬼神!”秋正红小声劝阻:“朱爷,您这一句话,惹下了大饥荒!”朱步高不耐烦:“我是说,你这小调儿用不着祭台,不值。”秋正红说:“台好台坏俺唱完走人,可您还得靠这台子赚钱,赚多赚少那可是神灵的事,神灵高兴了大手一挥,元宝咕碌咕碌滚来,你会咧嘴哈哈大笑。要是老天爷脸一拉,一天到晚哭起来,你这到手的财宝就被冲洗得一干二净,那时你也咧着嘴,不过那该是嗷嗷大哭了!”

  朱金狗听得心慌:“爹,这事……”朱步高思量片刻没了主意:“这个嘛……”秋正红朝着台下突然大声喊道:“掌柜的比神灵还厉害,神灵没啥了不起,过年过节的用不着上供了,更不用给神灵上香送钱磕头,伙计们,开腔唱起来,台子烂了无关我事。”

  说来也巧,此时天上那几片乌云转眼之间压在了头顶,天突然阴沉下来。秋正红抬头望望天,给朱步高一个眼色,向天上一指。朱步高抬头一看,冷冷一笑:“没事!”秋正红把脸一拉,大喊一声:“开台了——”吕戏班的武场锣鼓顿时激扬地响起。秋正红又仰天大喊:“神灵保佑别翻脸,打狗还得看主人!”朱步高抬头看看天色,阴得更加厉害,又听着秋正红这么一喊,心中一颤:“要不还是先祭台?”朱金狗看看天:“爹,别听他的!”此时一块面目狰狞的乌云翻滚着直冲戏台低低飘来,朱步高拉着脸:“天不作美,真他娘的混蛋!”秋正红又是故意抬高嗓门喊:“朱爷怎么还在这里真他娘的?神灵可听见了,他要发火了,你再看看天,神灵冲你来了!”朱步高抬头看着那块直冲而来的乌云心慌得厉害。秋正红问:“祭台吗?”朱金狗望着秋正红:“咋个祭法?”

  “杀鸡上供放炮仗,童子跑堂迎吉祥,说,祭不祭?”秋正红下令口气。朱步高又说:“就这简单?”秋正红装作惊恐:“看来朱爷真没把神灵放在眼里,你以为神灵不在啊,他两眼正瞅着两耳正听着,你看看头顶,神灵已经翻脸了,你还敢说简单,这下俺不能唱了!”秋正红开始收场。朱步高朝自己一个嘴巴子:“先祭台,供神灵!”秋正红装作叹气:“祭台重头戏可是你的!”朱步高喊:“小子们,备礼祭台!”一阵子紧忙活之后,台中间的供桌上摆起丰盛供品,朱步高台后大喊一声:“神灵接礼了——”一只老母鸡和一只漂亮的大公鸡从台后扑扑楞楞飞到台上,在台上扑楞一阵,蹬腿。小愣子与琴童苑的另一小儿高举手联上台,一边站一个。台前鞭炮齐鸣,朱步高、朱金狗爷俩别扭地走上台,面对供桌作揖,下跪,三磕首,起身,走下台。朱步高来到秋正红面前:“完了!”秋正红故弄玄虚:“你咋说完了?老天爷完了还是你这戏台子完了还是你朱家完了?常言道,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这回朱家戏台真完了。”朱步高不耐烦了:“按你吩咐做了,你还想让我咋办?”秋正红又故意提高嗓门:“你爷俩祭出了大麻烦!”朱步高压住心中之火:“什么?”

  知道朱步高已入圈套,秋正红心中暗喜,于是又故意紧贴朱步高耳边,将口气说得真切起来:“你给这供养磕头了,这鸡鸭鱼肉、猪头馍馍都是些死物,你看那猪头还在咧嘴大笑,可神灵还是没接着。这头,您爷俩白磕了!”朱步高训斥起来:“不都这么磕头吗?”秋正红装作后悔的表情:“没假,可你磕的方位不对,得到台沿前!”朱步高终于火了:“我凭啥给台下磕头?”

  秋正红装作大发雷霆:“连三岁小孩子都知道的事儿也不懂,真是白痴白活!”秋正红骂起了人,朱步高看不过去了,举手要打,朱金狗也挽挽袖子凑上来。

  见朱步高爷俩发了火,台下人一齐盯住了秋正红,以为吕戏班要难堪了。这时的秋正红却还在火上浇油:“身为戏窝子名门望祖,连老天爷在何处看戏都不知,这不是犯浑?这不是白活?多亏老天爷肚量比那宰相大。老天爷告诉你,这回你朱家不光惹下天灾,更是带来了人祸,不信你接着往下看!”

  秋正红眼一瞪,朱步高抬起头看看天,此时天阴沉得快要掉下令人透不过气。台下一双双疑虑而惊异的目光紧紧盯在台上一观接下来的好戏。朱步高愣愣地站在那里再也没了主意。秋正红又是指指天:“朱爷,转过弯了?”朱步高象是悟出什么:“神灵听戏是该在下面!”朱步高与朱金狗无可奈何地再次大步走上台,朱步高抬头看看天,黑呀呀的乌云就在头顶盘旋,大街上顿时如同黑夜,只有远处天边露出一丝泛黄的光,这下朱步高真的慌了神,真是天助我也。台下一齐贯注着这平日里横行霸道的爷俩,殷茂祥领采儿几人早早站在一角正兴奋地望着徒儿与朱姓爷俩同台上演的精彩好戏。朱步高与朱金狗走到戏台前沿,先是合手作揖,接着拂袖而跪,又是很卖力地连磕三个响头。秋正红台后一声大喊:“老天爷,孝子贤孙给您施礼了——”台下顿时惊喜万分,一中年妇女竟忍不住格格大笑起来。秋正红站在台后望着台上站起的爷俩那愤而无奈的神情,急忙吆喝:“既然神灵接礼开心了,想笑的跟着神灵一起开心大笑吧!”秋正红这么一说,台下顿时狂笑起来,那笑声带着对朱家父子的嘲讽带着对这位戏神的敬慕顿时传遍戏窝子大街。吕戏班是戏神班,天下一胆就是大戏神,此时此刻从那阵阵笑声中就可知道无人猜疑了。

  没等朱步高与朱金狗来得及寻思,吕戏班已经上台开场。和着激烈的锣鼓声,小楞子和一群孩子学着武大郎的动作挑着挑子上场。乐声起,小楞子首先吕戏开腔唱:“武大郎挑着担来到您脸前,装的是大炊饼吃了能解馋,在路上碰到了一个老大爷,趴在墙上干什么比俺还贪玩?”家旺木匠打扮老态龙钟地上场唱:“小当子卖炊饼真是稀罕,在墙上看风景待了整一天。您不知俺老了哪有心贪玩,我给两儿娶了媳没人再管俺。”戏班又把墙头老人的遭遇搬到台上。秋正红扮成了那位银匠人。采儿与秋香扮成了两儿媳,听说老爹的银子在银匠家存着,两儿媳来到秋正红面前,一边一个用力争拉秋正红。采儿唱:“好银匠上俺家去,俺给你做好吃的。”秋香唱:“好银匠上俺家去,暖和被窝俺愿意。”秋正红气愤地把两人甩开,一躲脚,唱:“俺是银匠李,您俩伺候您爹去。谁要不是大孝子,老天爷有眼正盯着你。你抬起头看看那天,吕戏班让响雷劈死你!”

  雷鸣般掌声四起,这时天上一个刺眼的闪电,接着一声闷雷,天突降瓢泼大雨。坐在台下茶桌前的朱步高和朱金狗爷俩这回真的吓破了胆,一齐钻到茶桌底。

  雨在下,雷在打,台上仍在唱。台下没人走没人动,雨声雷声喘息声,一街的人在静静听。秋正红和着大雨继续唱:“老天有眼下起了雨,不孝子孙该遭雷劈。老天爷有眼看着咱,做事须得遵天意。老天有情善恶报,雷公电母断公理……”

  戏演完了,人们还在静静站在台下,久久没人离去,他们在回味着,期待着。多少年,朱家在这街上横行霸道无恶不作,一街的人受尽了他们的欺压。这回终于跪拜在戏班手下,跪拜在戏窝子父老乡亲面前。人们心服口服,奔走相告,神戏班与大戏神的名字连同吕戏那悠扬美妙的唱腔,随着雷声雨声欢笑声一时间在戏窝子大街小巷流传开来。 

  雨停了,吕戏班离开了,人们却还在街上寻思着,站在大街的朱步高憋了一肚子火,朱金狗忿忿之余似乎转过了弯:“爹,咱上当了!”朱步高一脸无奈,叹息一声:“两个媳妇不孝,仅仅是戏而已,老天爷就真翻了脸。认了吧,吕戏好听是神戏,天下一胆真真切切就是位大戏神,咱这台上也该唱吕戏了……”

  就这样,带着对师父的思念带着对戏窝子那种难舍难分之情,秋正红与吕戏班满怀欣喜,告别师父告别这帮天真可爱的孩子,赶着驴车又踏上了返乡之路。

  秋正红出门转眼几个月过去,黄龙镇乃至秋家屯冷清了不少,这让婶子挂念不已。婶子知道,丑儿这孩子起小到大不容易且秋香与他一起长大很是喜欢他,秋香真要嫁给他,婶子这心也就踏实了。正在躲在书房中翻书的秋正卿听到院中母亲唠叨便埋怨起来,觉得娘想得太多,正红兄弟身边还有采儿这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子,他是不会丢下不管,再说秋香还小,戏班里小子们都很出息。此时的秋正卿突然意识到,正红兄弟这些年虽说吃了些苦头,可他是秋家屯的能人,给秋家屯争了气也给黄河口的苦命人争了脸,他与采儿的婚事就是秋家屯与黄龙镇一件大事,可一门子心思想着吕戏班想着如何对付老螃蟹,终身大事都忘在脑后,他忘了,家人得替他想着,婶子也这么的想。秋正卿一声吆喝,全村人出动,宝三领戏班与村里人开始拾掇院落与房子,大嫂与村中媳妇开始缝做铺盖,婶子与村中婆婆则一起做起新郎新娘嫁衣。秋正卿请来庚爷爷与村中长老,一起商议婚典礼数,枣枣与孩子们如过年般撒着欢地跑进跑出。一时间,秋正红的家里家外洋溢着一派喜庆气氛。

  吕戏班从戏窝子一路走来,迎着朝阳出门,一路欢笑到夕阳西下,此时他们已行至福居客栈,大红灯笼已在门前高高挂起。这里是秋正红第一回与采儿共眠的地方,今儿的到来更觉亲切,采儿兴奋地跑到秋正红跟前:“这里是做梦的好去处。”一家人听得一头雾水,问也不答,只是秋正红忍俊不禁一笑:“今夜就住这儿。”秋正红带领戏班进了客栈,掌柜给了两个房间,女一间男一间,为早起赶路,秋正红招呼早睡,也因一天奔波劳累,戏班和衣而卧,合眼便睡去。采儿躺在床上合着眼想着第一回睡到这里时的情景,想到那夜那个两人抱在一起摔倒的梦境,今儿的梦是个啥,采儿甜滋滋地猜测着,极力想睡了过去可就是睡不着。秋正红没有睡意,与来祥在驴车前查看着行头,来祥担心道:“夜里不会有事吧!”掌柜的走来了:“客官放心,这店从没出过事!”秋正红望着天幕上闪烁的星星:“不会!”

  夜静更深,来祥执意留在驴车前看守,秋正红只得说半夜时再出来替他。酣睡的客栈静寂得吓人,夜猫子的几声寒叫惊动树梢夜宿的家雀,扑扑愣愣飞去。来祥闲来无事,坐在毛驴跟前捋着毛鬃说着悄悄话。这时,三个人影突然出现院中,他们从来祥背后轻轻走来,一人突然用布条蒙住来祥嘴,一人用口袋蒙住来祥头,三人用力将来祥匆匆抬起,来祥吱唔着拼命挣扎着被关进一间客房。三人将来祥捆绑结实,又偷偷摸摸来到驴车旁,套上车牵着驴悄悄向外走去。

  夜猫子一声尖叫惊醒房中半睡半醒的秋正红。秋正红走出客房,来到院中一看,门前的驴车不见了,来祥也没了影子。秋正红慌了神,开始四处寻找,大喊起来:“来祥——”一听秋正红喊,戏班噌噌从客房内跑出,见驴车与来祥都不在,一家人着了急,忙在院中四处寻找起来,掌柜也惊慌地跑来:“这是怎么了?”

  就在客栈一角的客房内,一人用口袋蒙着头被绑在床沿,不住地挣扎着吱唔着。秋正红和家旺跑进来,摘下口袋,是来祥。一家人在客店院中着急地找来找去一无所获,秋正红淡然一笑:“不用找了,让人窃走了。”来祥悔之无及,朝自己脸上猛抽起来。秋正红拉住来祥的手:“身外之物没了再置办,人没事就好!”采儿劝说道:“要知道丢行头,咱就不在这住了。”来祥急得跑出客栈,站在街上哭着大喊:“还我驴—— ”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牛子东三人赶着驴车颤惊惊地一夜狂奔上百里。清晨的太阳已从东方升起,牛子东终于喘息一口,扁扁嘴好奇地翻腾着车上行头,随手拿起刘凤阳送给秋正红的那把坠琴看来看去:“娘的出来担惊受怕,你回去还能得一把,我就剩下跑腿,这把破琴送于我,说不准还能换壶小酒。”牛子东应道:“别让白龙彪这老东西知道就行!”牛子东坐在驴车上,得意地甩着鞭子,一气之下又百里。

  这时,一个头发篷乱、脸上抹着灰土的讨饭姑娘手拿一要饭棍子向这里蹒跚走来。扁扁嘴直勾勾盯着姑娘:“少爷快看,那要饭的咋像大小姐?”姑娘走近驴车,抬头一看又快快低头与驴车擦肩而过。而牛子东端详着这位篷头垢面的女人,不以为然地骂了一句:“一个臭要饭的,我妹哪有这熊样!”

  这位要饭的女人其实就是雪妮。雪妮自从那天夜里跑出就再也没回过家,在外几天过去,她支撑不住了,开始寻找吕戏班下落,一路打听,一路向前,不曾想在这里遇见了多日不见的亲哥哥。神情憔粹的雪妮回望着驴车和车上行头吃惊,这是吕戏班的行头,雪妮突然兴奋起来,脸色有了气色,她知道,天不怕或许就在不远。雪妮喘息一口,迈开大步匆匆向前走去,边走边念道,就要见到天不怕了。雪妮迷茫地向前走着,从野外来到村庄,又从村庄进了小镇。雪妮正在小镇上走着,几个富家小少爷偷偷跟在背后拿起砖头开心地向她扔来,身后嗖嗖飞来的砖瓦让这位大小姐十分恼火,雪妮转过身朝小少爷们拼命追起来,追到一大户人家门口,腰肥体胖的主人正走出家门,见一讨饭的姑娘欺负他家少爷,大声吼道:“来人!”从家中跑来十几家丁。虽说衣饰不整但大家闺秀风范,主人端详着雪妮淫笑起来:“小娘们不像叫花子,要是打扮打扮没准还能给我做个偏房。来人,给我绑了!”雪妮转身要跑,家丁已将她团团围住,拖着便走。这时的雪妮吓坏了,挣扎着大喊救命。 

  秋正红与戏班也正好打前面走来,望着一帮人正在欺负一个弱女子,秋正红带戏班几步跑来,一眼认出被这帮家丁拖拽的姑娘就是牛家大小姐雪妮。

  秋正红大吃一惊:“大小姐……”雪妮惊喜万分:“天不怕……”秋正红来到这位主人跟前:“这位爷,请您把人放了!”家丁先是把雪妮放下,然后一把抓住秋正红衣领,凶巴巴吼道:“还想管点闲事不成?”秋正红看看抓着他衣领的家丁,牙一咬,朝这家丁脸上一记重拳,将家丁打倒在地。十几名家丁一齐朝着秋正红就要下手。半路遇到秋正红,雪妮心里踏实起来,胆子大起来:“小子们,老娘告诉你,他就是黄龙镇神腔吕班班主号称天下第一胆的秋正红,我是找他去的!”一听是吕戏班的人,主人与家丁们吃惊不小。主人走近秋正红上下打量一番:“此话当真?”采儿将雪妮拉到秋正红身后,秋正红站到主人跟前:“你看不像吗?”中年人带着疑虑:“你要是能给我唱上两句,那我就放过你。”秋正红说:“家旺,送给这位爷两句听听!”家旺顺口唱起:“黄龙会护国军都来保护俺四平戏班,走南又闯北在这里遇见活神仙。姑娘是黄龙镇商会会长大小姐,这位堂堂的庄稼汉就是天下第一胆!”听了乡味十足的吕戏唱腔,这位主人哈哈一笑:“遇见戏神是我福气,多有得罪,望吕戏班班主海涵!” 

  雪妮半路遇见秋正红,此时悲喜交加,伤心地哭了。秋正红望着瘦弱不堪的雪妮安慰起来:“大小姐,这是怎么了?”雪妮落着泪,望着吕戏班身后空空荡荡,急切地问道:“您那驴车与行头呢?”秋正红一笑:“走,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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