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是去是留随便你
幽冥都介于阴界与人世之间，常有往来的魂魄路过，活着的人是找不到的。这里常年有夜无日，只书阁的顶楼能寻到零星月光，苏凰便是看上了书阁五层的那点月光漏子，每日卧在上面晒晒皮。
自那日不欢而散后，她与宁昭华便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宁昭华喜欢看书，有空便来书阁翻阅，若是发现苏凰也在，便拿到自己房中读。
苏凰一想帮霁雪的魂魄找寻肉身，二来也要寻找如何用自己的血为秦婳招回失魂，所以也是书阁的常客。偶尔撞见，相互一看，不过当做没看见罢了。
苏凰今日看的烦了，便将那本《搜魂志》搭在脸上闭目养神。
以往来书阁时，若遇见苏凰必有涂芳跟在身后，不消说话便会被哼上一声。因此，今日没听到涂芳的哼声，宁昭华便自然而然的以为苏凰并不在此处，便落座在一楼的小榻上细读。
书没翻几页，听到几声粗浅的鼾声从阁楼顶层传来，那声音有几分神经大条的憨直，像是偷腥的猫儿在躲避主人时不小心睡着了。
他抬头看去，只见一条白皙的手臂从阁楼上垂下，蓝袖被卡在后面，那只手纤瘦白净，骨骼修整，连弯曲的弧度都很好看。手臂后面的人被羊皮本子盖了起来，只露出下颚，下颚白皙，一如初见时的紧致优美。
宁昭华只一眼便收回视线，合上书准备离开。
可还没等他站起来，书阁的大门就在一声巨响中被人推开。他飞快的朝楼上看了眼，果见苏凰已被惊醒，手臂还在木栏上狠狠撞了一下。
鬼君手中提着个阴魂大步走了进来，手中的阴魂穿着宽袍大袖，没穿鞋，长得还算干净，腰间别了个竹笛，正是日前他与苏凰追踪的那只。
“今年来的阴魂太多，找了许久，是不是这个？”鬼君摘下金面，大刀阔斧的坐在宁昭华对面，也不知是在问他还是在问二楼的苏凰。
宁昭华看了一眼阴魂没说话，再次将视线投到阁楼上。
苏凰手上的羊皮卷已被丢在一旁，她自从看到鬼君开始面色就十分冷硬。
她从五层的阁楼上走下来，到离鬼君不远处站定。眼神阴郁了好一会，似是再想直接动手还是晚一点再动手。
鬼君的脸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他那只紫色眼眸看都没看苏凰一眼，自然是觉得无需把她放在眼里。
他看向宁昭华，将目光放在了他手中的霁雪上，只要他敢出手，马上就会被反击。
涂芳感受到剑拔弩张的气氛，从鬼君后面走出，对苏凰道“大小姐，君上知道你在找这只阴魂就马上亲自去办了，他对你没有敌意。”
这世上有两件事能让苏凰丧失理智。一是段玉榕和暮雪堂的安危，另一件便是自己的父母之仇。她心中并非不知鬼君在帮她，可一想到当年，她就有一股邪火往上窜，很想杀之而后快。
苏凰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也看不出是在怒还是在笑，冷嘲道“对，他与我没有敌意，他与我是有仇，杀父杀母之仇。”
苏凰这句话是、笑着说的，却让人听不出一丝笑意，反而是这种轻蔑凉薄的态度，最能刺激到人。
鬼君辛辛苦苦忙了好几天，并没指望她会感恩戴德，却并不代表他不会被苏凰的话刺激到。且，漓娘的死在他心中也同样是一块鲜血淋漓的疤，眼中幻化出一阵危险的黑雾，似要将人吞噬其中。
苏凰已做好了和鬼君交战的准备，没想到他用这种视线看了一会，竟慢慢低下头，显得有些挣扎。
然后鬼君自嘲笑了两声，声音中竟有些疲惫颓然“反正魂我给你抓来了，你要学名门正道那帮老腐朽的作为不愿接受也可，反正随便你。”
鬼君似乎与苏凰相看两厌，站起来将七弦弓和一个小盒子扔在地上“想什么时候离开也随你，若愿意，可让涂芳带你去看看你娘的房间。”说完，竟似一刻也不愿意停留。
苏凰的表情抽了抽，僵在脸上，她攥着拳站了一会才捡起自己的七弦弓。
上面不仅多了种机括装置，还被人在光滑的黑色弓身上雕了种上古图腾，那图腾妖异古朴，光是握着就能感觉到封在里面的强大灵力。
她脸色阴沉的可怕，犹豫片刻，将旁边的小盒也打开。盒子里有四只纯金小箭，刚好可以安在机括上，平时也可藏在身上当做袖箭暗器，十分精巧。
涂芳欲言又止的看了眼苏凰，劝道“大小姐，其实君上他真的很关心你，只是他从不与人打交道，不知该如何同你相处罢了。”
说完看了她几眼，叹气，追随鬼君的脚步而去。
苏凰握着弓箭的手垂下，肩膀微含，那样子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十分沉重，似是扛了无法承受的东西。她花了十几年，令自己坚信鬼君是个无恶不作杀了父母的该死之人。可他近日的所作所为却又化作一只只手，撕扯着她辛苦建立的信念。
人有的时候，最残忍的不是面对新的挫折，而是发现一直以来所坚持的东西，正在摇摇欲坠。
她抬起手，无力的揉了揉自己的发，然后又垂下，不动了。
在一切归入寂静的沉默中，她径自抖了一会。
然后忽然暴起，将盒子砸到地下，又气急败坏的踢了几下鬼君坐过的地方，搬起桌子狠狠砸烂，尤嫌不够，将藤条做的垫子用手扯得稀碎，然后才捂住脸蹲在地上。
宁昭华就在旁边看着她发狂，将眉头拧做了一团。
他看到，许多错综复杂的表情混杂在同一张脸上，混乱的交织过后，变为了苍白。
“苏凰……”他轻轻喊了一声。
苏凰捂着头一愣，却没有动。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吊起一个自觉勉强的笑容，用微微发颤的声音道“哦，宁公子啊。不好意思，忘了你还在。”
宁昭华眉头更紧，直觉得她的表情和声音要碎了，于是声音低沉道“别笑了。”
苏凰伤神的揉了揉额头，撑住，弯腰站起的动作十分缓慢，然后将自己甩进乱七八糟的榻上。她头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表情，除了沉默还是只剩沉默。
过了很久，她才面色稍霁的抬起头，看着昏睡不醒的阴魂问道“你想怎么做？”
声音仍然疲惫，但平稳了不少，已不是那副要崩溃的样子。
宁昭华才道“解开执念。”
“可是，万一这阴魂的执念是大杀四方，三妻四妾抱得美人归，做一统天下的皇帝怎么办？”她虽这么说，却还是走过去用脚踢了踢，把阴魂踢醒了。
阴魂睁开眼，只见眼前有位衣衫不整之人正看着自己，这人脸色稍白，举止散漫，松松垮垮无任何规矩可言，令他不喜。
苏凰嗤笑“呦呵，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抖了抖衣衫，第二件事是跪坐在地上，挺符合你们上玄天清境的审美。”
阴魂这才发现眼前少年后面还有个人，只见这人着简白布衣，举手投足皆是淡泊清雅，衣角发丝十分平整。他眼前一亮，跪坐着行了一个名士之礼，道“不知这位仁兄出自哪家名门？竟有如此高山徐引、安然清举之姿，可否告知岑某，他日定当郑重投帖，上门拜会。”
……
苏凰确实有些佩服这只稀里糊涂的阴魂，她蹲在阴魂旁边，歪头看着他道“我说这位……岑公子是吧？你搞清楚状况，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就不要讲那么多虚礼了吧，很累的。”
岑公子大惊失色，似是没想到自己已经死了，他喊了声难怪“我在一旁观棋听琴，品茶赋诗时，众人皆视我不见，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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