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好奇心会害死猫
“嗯?”苏凰倒是没想到,像衡光真人这种成名甚久的正道泰斗,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不过涉及到宁昭华的师长,她便也不好多说了。
本以为冰洞深处会有一片潺潺流水,就算寻不到出口也能找到其他岔路,没想到是死路。
洞穴尽头的景象实在壮观。高几丈的冰顶结满了寒霜,挂着鳞次栉比的冰笋,这些冰挂又细又长,最冷之处几乎垂落在地,形成一道道通亮剔透的帘。空气中,水汽不住的凝结,幻化出冰蓝色的雾气,暗暗幽光映着洞中的斑斓奇石,无比绚丽。
苏凰伸手一挥,雾气就用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开,然后再凝聚“好重的魔气。”她看到不远处有块一人多高的石头,表面被冰裹了起来,奇道“这是什么?”
凑近一看,发现这石头光滑的几可鉴人,映出比铜镜还要清晰的人像。她好奇地摸了一把,立即甩手道“好冰!”
宁昭华走到了石头的另一面,仔细辨认着背面的复杂文字,沉吟道“可能是三生石。”
这不是传闻中才有的东西吗?
典籍里有很多记载,可这从来也没人见过。
琼花镜可见鬼的身前身后,三生石可照人的前世今生,不过这个说法有些夸张。三生石是无法看到人的前世和未来的,只是灵气充足,能照映一些人的记忆和精气神思罢了。
看不了前世今生,儿时记忆总有吧?苏凰感叹自己真是有先见之明,在七夕游街的时候就将他生辰逃了出来,眼下刚好!
宁昭华尚在思索,根本没注意到那抹坏笑。
灵力一推,石头上便亮起了动人的光泽。画面里是一处山野乡下,地上被人挖了一个大土坑。
苏凰在里面寻了寻,根本没看到人影,不是说三生石能照出人的许多过往吗?人呢?
土坑松动了几下,从里面爬出了一个小小的人儿,小小的人儿穿着小小的白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洒满了泥土。
那小人扑朔着大眼睛,皮肤雪白,嘴唇粉嫩嫩的,正露出不符合年龄的深思,令人忍俊不禁。长得精致又玉雪,像刚从土里□□似的。苏凰暗叹,好软糯的小白萝卜!
小白萝卜挖完地洞,从坑里爬了出来,一身白衣灰扑扑的。哎呀呀,他小时候竟然一点也不冷。
旁边走过了一个劈柴的农人,看到这小人还以为是谁家的孩子走丢了,便过来询问。
“你这个小娃在郊外干什么?你老子娘呢?”
小白萝卜很天真,用糯糯的声音道“我看到有死人,想帮他挖出来埋了。”
那农人听小儿说死人,还以为这是孩童自己想象出的玩意,自己做游戏呢。可小白萝卜那认真的神情却让他将信将疑,凑过去一看,果真在地洞里见到了只阴森的手骨,皮肉已经腐烂,露出骨节和指甲,正半垂不垂的粘在土里,好像在向他招手。
农人转过头,看着娃娃白兮兮的脸,黑黝黝的双目,吓得都要吐苦水了。
“啊!!啊啊!鬼啊!!”
大约年纪还小,小白萝卜并不知道鬼是不好的词,他见人跑了,便自己动手一点一点挖人骨,就像别家孩子玩泥巴。
苏凰暗笑,忽然想起他直言不讳被人当做白无常时的样子,这人还真是从小一路耿直到大啊~
画面一转,转到了一处雅致的院子里。
小白萝卜身边出现了个大人,大人的眉眼与宁昭华三分相似,是个美人。
美人站在窗外看仆人给白萝卜换衣服,目光冷静疏离,不见半分慈爱,倒像是临时接了别人家的孩子来养。
这时候,小白萝卜长大了一些,眉目已有些淡泊的模样,伺候他的人个个诚惶诚恐,那种恐惧并非因为身份的差别,而是惊惧交加,战战兢兢。
小萝卜头神情缥缈的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母亲,院子里那棵树下总有个女人,请人超度一下吧。”
这话说了肯定不是一次两次了,伺候他的人全都抖了起来,互相交换着神经兮兮的眼神。
窗外女子的脸上也不好看,她往后退了两步,看着自己孩子时的表情既痛苦又有些害怕,冷淡中带着不耐烦道“知道了。”
画面又换了几次,小白萝卜头越长越大,身边的人也越来越怕他。所有人见他都像见鬼一般,不敢亲近也不敢喝斥他,只能将他恭敬地伺候着,干什么也随他去。于是小白萝卜也越来越沉默,渐渐地便不说什么话了。
苏凰心中暗暗叹气,以前确实听说过,有些修道天赋极高之人从小便能看到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此天赋连父母都惧怕,何况他人?也难怪他会养成这样一副不爱说话的性子,说多了吓人。
“别看了。”
她转头,如今这副俊美的轮廓,竟恍惚能和那个软软糯糯的小白萝卜联系在一起。原来他竟是这样的宁昭华,有趣有趣。
她嘴上好久没犯贱了,于是招呼道“哎呀宁公子,没想到你幼时如此讨人喜欢,以后生个儿子肯定白白胖胖。”说着说着仿佛真有画面浮在眼前,她‘噗嗤’笑了,道“届时大冰块带着小冰块,小白莲带着小小白莲,游历天下行侠仗义,妙啊,真是妙!”
“苏凰……”宁昭华这声喊得有些无奈,有些头痛,似不知要将她怎样才好了。
“好了好了,说两句都害羞,脸皮恁地薄。我去前面看看,这么大个冰洞竟没个出口,我才不信。”
她心情甚好的走到冰洞另一头,拿出金箭敲敲打打,心道若实在出不去,只好想个办法再轰个洞口出来了。
宁昭华本想跟上,但看那晃晃悠悠,永远没正形的影子,犹豫了一下没动,他若有所思的看着石头,也伸手抚上去。
苏凰在那场变故之前,被漓娘极有先见之明的送了出去,到五六岁上头才被捡回来。她之所以不记得当时的年纪,乃是因回雪峰之前她并不晓得自己是谁,自然也不记得生辰。
这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整个城里的人都提前穿上了厚厚的袄,西市后面有块贫民窟,住着许多流离失所的叫花子。叫花子的衣服大都不合身,东凑一下西凑一下,破破烂烂,露出的皮肤又脏又黑。
乞丐们总带着谄媚和讨好的表情对人,其实心里最是肮脏。笑脸谢谢大爷赏,心里便骂去你娘。因见惯了世情冷暖,所以更憎恨这世道。
破草屋是西市一处破烂房,连顶都没有。
这些乞丐围了一圈,嘴里骂骂咧咧都是污秽不堪的东西,正你一脚我一脚的踩着什么,发出‘砰砰’的声音。被群殴的东西滚在别人脚下,没发出一个声响,等别人打够了,才露出一个蓬头垢面的小脑袋。
这是一个浑身是伤的小乞丐。小乞丐蜷缩在地上,手中拿着个沾满了雪泥的硬馒头。
黑油油的头发说不上几年没洗了,弯弯曲曲的打着结,炸在头顶脏的令人作呕。这么寒冷的天气,她还穿着单薄的布衫,逛荡着土灰色的裤管,裤管下掀着毛边。一大一小两只破草鞋踩在脚上,冻得青紫。
宁昭华没想到所见之景会是如此,那个惨遭毒打眼睛雪亮的小乞丐是谁,不言而喻。他悄悄看了眼背影潇洒的人,心里一阵阵发紧,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几个乞丐撒完了火,大摇大摆的坐在木推车上,啐着吐沫道“哪来的野杂种天天抢老子地盘,长了副婊里婊气的脸不去楼子,来找老子不痛快,混吃等死!”
这乞丐骂的顺溜,完全忘了他也是在混吃等死。
小乞丐坐在地上啃馒头,泥巴吃进嘴里发出牙碜的声音,她将馒头吃的凶狠狠的,眼睛亮的吓人。
做乞丐的很有地盘意识,城里富贵和贫穷的地方早被划了个清楚,像她这种新来的小乞丐只配去最穷的地方,一天也讨不来一个馒头。若有谁胆敢忝着脸去富贵地方,少不了要挨‘有资历的’一顿打。
这年冬天格外冷,城里许多人都冻死了,做乞丐的便更难过。
破草屋里有些人出去了就没再回来,有的回来了却没能醒来。小乞丐不敢睡在没顶的茅草房里,怕睡着睡着就僵了,变成尸体。她每天都会缩在街角的一家酒楼门口,受着偶尔飘出来的碳火气,不至于冻死。
她太小了,蜷在门口的时候奄奄一息,像条小狗。酒楼老板见她在这里蹲了好些天实在可怜,便扔出来一碗扣肉给她。
肉,她不是没吃过,但吃的都是些死老鼠,死虫子之类,从没闻过被人烹饪出来的猪头肉是什么味道。
她呑着口水爬过去,还没吃到肉,忽然被窜出来一个人推开了。这人身瘦如杆,浑身破烂,面露凶光,正是那个带头揍她的大乞丐。
大乞丐将她撞在墙上,自己捧起破碗扣肉疯狂的吃起来。那样子凶相毕露,死命吞下去之后还用手刮了刮油,将碗边也舔了个干净,活的不如狗便是如此了。大乞丐也是没见过肉的人,他这样子恃强凌弱的可恨,又有些朱门酒肉的可怜。
有了力气,他还不忘将地上的小乞丐打一顿,好让她长长记性,再不敢往这边来。
小乞丐一瘸一拐的走了,可闻过了肉味,就再也忘不掉。
她每天还去那个酒楼门口等,却不能指望每天都有人发善心,等了小半个月都没再等来一碗肉,还挨了几次打。
时至大寒,茅草屋里的乞丐尸体越堆越多,饿死的人没被被拉走,也没有腐烂。
小乞丐奄奄一息的躺在院子里,天冷出来的人少,连馒头都没讨到一个,或许她就快饿死了。
人的求生欲有时候很强,即便活的没有尊严,那也是活。
小乞丐想,若能看到一只死老鼠或是被冻死的鸟,她就能活下去。可是哪有那么巧的事,老鼠死在她眼前,等着被她吃呢?
绝望的躺了一会,她最后用眼睛看了看这个生活了一年的茅草屋,说不上是难过还是解脱。
小乞丐瞥到那堆死人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她有了种想法连死老鼠和死鸟都能吃,人就不能吗?
这想法先把她自己吓了一跳,然后不可抑制的疯长起来。
她一步步爬到死人堆里,双手发颤的捡了个铁烙棍,用最尖利的地方挖了一下,轻易就划开了死人的皮肤。其实她很害怕,害怕到只敢割开一个小小的口子,害怕到快饿死了也不敢贸然做些什么。
大乞丐回来的时候,正看到她看这副准备吃人肉的样子。原本就看她不顺眼,当下更是骇的有些发怒了,人在极害怕的时候,是会失控的!于是大乞丐尖吼了一声,扑上来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个狗娘养的东西,饿死鬼投胎,干什么不干净的烂事让老子看到,还他妈让不让人住了!我弄死你!弄死你!”他红着眼睛掐人,仿佛将小乞丐掐死他就能将那副人欲吃人的画面甩开!
小乞丐四处挣扎,喷了口血,扭打的浑身都是伤。生死一刻的时候,她有了些力气,伸手摸到了个硬硬的冷物。
皮肉破碎的声音从大乞丐的脑中响起,一只铁烙的手柄插在他太阳穴里,温热的液体顺着脸流下。他倒了,惊俱交加的抽搐了一会,摸着头上的铁烙死去。
小乞丐自己也愣住了,失神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吓坏了,呜咽着从地上爬起来,一路跌跌撞撞,然后倒在了大街上。
伤口里的血不住的流出,引来了阴风阵阵,引来了无数饥饿的阴魂。最后,小乞丐看到了一个身穿蓝色道袍的人。
萧焕追着阴气而来,发现小乞丐的血十分奇特,这种血他听过也见过,更何况还看到了她藏在最贴身之处的灵戒。
这一天,小乞丐得到了一只肉包,一碗粥,和一杯温水。
萧焕救了她,将她领回宗门。
那日,天空被冷风吹得湛蓝湛蓝的,云阶上行走着许多蓝色身影,就像天空一样好看。小乞丐傻傻的跟着萧焕,六千多级白阶如雪,仿佛能通到天上。
入宗门前,萧焕和蔼的问了她一个问题“你长大后的愿望是什么?”
小乞丐睁着雪亮的眼睛回答“每天都有肉吃。”
“没有了?”
她想了一会,声音奶凶奶凶的道“打架的时候有人帮我打,挨打的时候有人替我挨。”
这小孩满脑子都是肉和打架,却也是她最诚实的回答了,童言无忌。
萧焕似乎无声的叹了口气,蹲下来看着她的脸,爱惜道“阿凰,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师父了。”他牵起孩子的小手,欣慰又和善的道“还有,随便打人是不对的,尤其是你有能力打人的时候。”
冷箭架上脖子,带着淡淡的杀意。
宁昭华将手从石头上收了回来,听到身后的声音又清又冷,极为不悦,问道“宁昭华,你难道没听说过好奇心会害死一只猫吗?”
这话不讲道理,最先偷窥别人幼时的人明明是她,可现在,气急败坏的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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