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养不教乃父之过
后面的事苏凰记不大清了,只觉得被人背在身后一路前行。她像一口摇摇欲坠的破麻袋,颠簸着,晃荡着。脑中昏昏沉沉,醒着的时候觉得寒冷万分,睡着的时候便像个木桩,整个人都僵僵的。
值得欣慰的是,她被照顾的很好,冷了便有衣服盖,渴了就有清水喝,偶尔疼的轻哼会被轻手轻脚的检查一番,看有无不妥之处。她总能听到说话声,重复最多的便是‘师姐你再坚持一下,我们就快到了’和‘不要睡’。焦急中带着抹决绝,像个易碎的瓷器,又坚韧的仿若磐石。
段玉榕御剑极快,从西南之地到北境雪峰有三千多里路程。他不眠不休,中途有几次险些撑不住,在第三日上头回了暮雪堂。那时,他背上的人已经彻底没了意识,师父居然在闭关静修,就连师伯孟师阳都因有事相商,带着成越和几个二代弟子去了观沧殿。
傅卿已怀了六个月身孕,行动不便,听到段玉榕的喊声便马上出来查看,一见两个孩子的模样,赶紧做主去后山修炼之地将萧焕请了出来。
关于苏凰的紫瞳,萧焕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只是眼下的状况不仅于此,这股僵死血冷之状连他也从未见过。讶异片刻,萧焕果断地将人带到了炼丹房,所有丹炉起了火,又命众多二代弟子到附近寻找暖泉。
忙乱之际,雪峰上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若是孟师阳见到这位,恐怕话都不会多说一句,举着剑便会用生死说话。
萧焕见到鬼君也不见得有多高兴,可他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苏凰而来,这便值得一谈了。请其上山固然不妥,于是便在山下的一处茶摊相约。
上次见面还是数年前。萧焕对于当年之事是有意为之还是意外冰不清楚,他在两个弟子面前甚少摆出为人尊长的身份,对着鬼君却面含轻霜。
“阁下既说是为了阿凰而来,那便烦请告知她到底遭遇了何事?我从脉象上看不出端倪,是否也是你所为?”
鬼君一身殷红长袍,脸上遮着个奇形怪状的金面具,许多路人对他侧目。他冷笑一声,不屑道“三宗弟子果然如此趾高气昂,是你要来求问我,可不是我在求你!”
鬼君对萧焕这个人还是有些印象的。
当年苏缙娶漓娘,有多少所谓的名门子弟持反对之声,明里暗里指责漓娘为妖女,勾引年轻的名门公子,还讽她不配与苏缙成婚。鬼君出手教训过很多,终究难堵悠悠众口。眼前这个算是异类,不仅与苏缙同进同出,还对两人的亲事颇为支持,就连成亲时都替师兄前来幽冥都迎亲。
鬼君没与他为难,只道“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倒很想问一问苏凰的眼睛是怎么回事?为何她继承了阿漓都没有的紫瞳,又为何被遮掩的如此严密,以至于我这么多年从未听人提起过?”
萧焕沉默了。
苏凰这双鬼瞳,她父母本意是不希望他人知晓,以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只是鬼君与苏凰血脉相通,苏缙从前也从未曾想过能瞒住他。
“你不要以为你不说,我就没办法知道。”鬼君威胁道。
萧焕摇了摇头“当年苏师兄用半身灵力将阿凰的鬼瞳封住,就是不希望她活在别人怀疑的目光中,那种世人的恐惧和疏远,恐怕鬼君你最明白吧?”
这世上芸芸众生,无论是修道者还是普通人,他们都有些可悲又可笑的信奉着相似的一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若苏凰这双紫瞳被误打误撞的公诸于世,那就算她从小长于雪峰,在三宗剑会上大放异彩,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怀璧其罪。
“半身灵力?难怪当时我与苏缙那个……与苏缙对了一掌,他便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还害得漓娘……”说到此处忽然停住,他未被金面具挡住的眼角抽了抽,似裹上了沉重之物。
当时那种情况,他不过是听说了一些事才去雪峰上寻苏缙的晦气,谁知平日里比他还强势的人忽然便那般弱不禁风了,随便一推就去了半条命。
萧焕问道“现在你总可以说一说阿凰了吧。”
“她?”鬼君腰间略作松懈,大刀阔斧的坐在板凳上,听不出一丝心疼,却声音发沉“她就跟她爹一样,是个不要命的情种。”
从他见到苏凰说起,眼见童戎福洞中凶兕出逃,众多魔物封印大破,广袤冰原被震的山河易变。又将之后苏凰是如何发疯,央求自己救人一命之事说了。
萧焕越听越惊,手中的茶杯又坠了地“你说什么?”
鬼君对此表示不满,说到底苏凰从小就在雪峰云台长大,从她出生起碍于身份,竟是一面未见,如今萧焕倒兴师问罪起来。
“我真怀疑你们雪峰云台是怎么教徒弟的,苏凰是你的弟子,难道你平日就是让她随便胡闹,教她这样‘舍己为人’的吗?”
萧焕问道“既然你去了,为何不拦住她?”
“呵,苏凰是如何不服管教的样子需要我说?你还指望她听我的话不成?”
谢天谢地,她没拔剑相向就不错了!
萧焕一时很难说出话来,鬼君也就冷冷陪他坐着。苏凰自小到大是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一旦认定了某些事,决定做了,别说八匹马拉不回来,恐怕天翻地覆也还是要试一试的。
他苦笑,弟子任性自然是师父教养不善的错处。也怪他先前没有顾虑周全,认为童戎福洞中没有可以伤到她的东西,才会放任其行。可这蹊跷之处在于凶兕明明就被封印住,绝无如此险恶的道理。
“你既然懂得那些……懂得如何做,要是有人愿意再将自己的脏腑赠给她,不如将我……”
“你以为是在拔萝卜,想挖就挖想种就种?她那副身体将养个两三年,等经脉和身体都长好了再想其它的吧。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鬼君冷冷瞅了他一眼,跟在‘那些’后面的话应该是歪门邪道一类的词汇,看在萧焕对苏凰还算关心的份上,没跟他计较。鬼君继续道“不过我倒是劝你将苏凰交予我,她这个样子留在你们名门正派的手上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萧焕马上否决“这就不劳烦阁下费心了,阿凰是我的弟子又是苏师兄的女儿,无论她成了什么样子我都会保她周全。况且以她的身体状况不宜挪动,不妥。”
鬼君不由轻笑“据我所知,孟师阳带着他那个傻乎乎的大弟子跑到观沧殿了吧?这次童戎福洞异变,你们设的那个破阵发恐怕没了作用,魔物若是倾巢而出,少不得落在他们几个小辈身上。”
他顿了顿,笑的目中无人“我老实告诉你,这些魔物异动与苏凰关系甚大。”
萧焕略作思索,仍旧礼貌而疏远“多谢告知。”
……
萧焕派人去找温泉不是为了那个水,而是为了水下的一种暗红色火石。这东西常年埋在地底,温度颇高,热而不燥,是个舒缓血脉的好物。这暗红色火石被挖出来后,替换掉了苏凰房间的木地板,火石有地龙的功用,可令房间温润如春。
孟师阳仍迟迟未归,苏凰的身体每况愈下。她现下本就虚弱至极,封住紫瞳的灵力也在蠢蠢欲动,随时准备冲垮经脉。萧焕等不及,只得按照先前所知之法,用自己的灵力将紫瞳又封印了一次。
这法子有风险,若说她两年之后身体恢复,能自行消化掉苏缙和他的封印灵力,则于修道一途上大有助益。可相反,若一个不小心连他的灵力也破封印而出,恐怕会成为压倒苏凰的最后一根稻草。
萧焕叹了口气,不过是祸兮福所倚罢了。
睡着的时候总觉得嘴里有股腥味,任她怎么吞咽口水也不见效,好在身上没那么冷了,四肢也渐渐活络起来。苏凰好几次想睁开眼,都被身体的疲惫劝服住了,黑暗中昏昏沉沉的想了一些事情,仍旧睡去。
待她转醒,入目的便是一块有些发霉,落满土灰的屋顶;屋顶下是她躺的那张松木床榻,床边摆着个稍显破旧的椅子,这正是自己的房间。
三宗是修道高门,门下子弟都极重仪表,她平日里那副头发乱飘的模样已是孟师阳能忍受的极限。她师父虽于生活上不大讲究兼几分自理困难,以至于动不动便是摔了茶壶砸了碗,可对于仪容却十分注意。
苏凰见到萧焕这幅满脸胡茬,鬓发松动的样子,知道这都是为了自己。她动了动嘴唇,嗓子沙哑的喊了句“师父。”
萧焕闻言惊醒,身子一歪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出于修道者的本能和天赋,他屁股上一用力,硬是将椅子扭巴了回来,这灵力用的很是纯熟,直接震断了椅子腿。
萧焕还是那尊儒雅的模样,眼见他坐着三个腿的椅子,还能稳如泰山。苏凰觉得有些想笑,心中却暖洋洋的。她终于还是回家了。
“醒了?”
“醒了。”苏凰一边为这把陈年的旧椅子哀悼,一边佩服师父的深厚功力,想必若是四个腿全断了,他老人家也是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的。
萧焕紧接着就是一顿教训“你这孩子,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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