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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为师先去磨磨剑


  “遇到什么事你不能仔细思量,有难事就一定要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吗?人这一辈子,谁没有遇到过绝境,谁没有碰到过许多无能为力之事,可哪个会动不动就不要命,动不动就掏心掏肺了?你当自己的师父,自己的师门,还有上玄天清境的师长都是摆设吗?”

  萧焕说了好长一段,觉得口渴去拿杯子,发现身边并没有什么装水的器物。他这才想起暮雪堂里的瓷杯早被他摔了个干净,于是尴尬的咳了一声,严肃问道“怎么不说话?”

  “师父……”她本来想笑一笑说‘师父不必担心’,可终究没能扯开嘴角。她老老实实躺在床上,无奈的看向角落“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当她抱着一具冰冷的尸体,感受着那人不断流逝的鲜血和生命的时候,除了救他,用那唯一的希望救他,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这孩子”萧焕又是心疼又是心酸,用了十几年,就算种棵白菜也该有感情了,何况还是一个人。一个他看护多年待其平安长大的孩子,一个视若珍宝望她独立于世的孩子。

  “真是不懂事。”他叹了口气。

  也罢,孩子长大了总要离家,鸟儿成年了便会离巢。他能管得了一时却不能困住他们一世,因此无论孟师阳怎么反对生气,他对段玉榕和苏凰一直坚持散养着。他想,年轻人的路总要闯一闯才能行的又快又稳,即便吃亏了也不算坏事。

  可谁曾想,苏凰她不怕吃亏,还专捡大的亏吃。

  “师父?”

  “我还是那句话,无论对错得失你自己不后悔便可。自然,除了不后悔,你也要受的住这个果,无论苦果甜果,都一样。”

  苏凰本以为这回一定逃不了一顿臭骂,没想到竟如此避重就轻的揭了过去。

  若论对错,无论是宁昭华先前多次的救命之恩,还是当时他本就是为了自己才变成那副样子,于情于理都是应当。至于是否受得住,反正做都做了,受不住又能如何?

  “弟子知道了。”

  萧焕双手搭在腿上沉默了一会,才从怀中掏出一个晶盒“这个阴魂你自己收好,用血系住魂魄并非大恶,但终究不在名门规训之内,各中尺度你自己把握。”

  苏凰大喜,霁雪的魂魄被养了很久,一直是将碎不碎的模样。当日孟老头一顿胖揍,差点将盒子摔碎,还好被她师父救下来。果然,师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霁雪虽仍未醒来,但再不用每隔三天续上一次灵力了。

  “师父你可真是世上最好的师父。”苏凰将霁雪收在怀中轻轻拍了几下,不要脸的拍了一句马屁,四顾问道“阿榕呢?”

  一醒来便没看到他,不太对劲。

  萧焕咳了一声“关禁闭,过几天再放出来。一回来就跟疯了一样,提着剑说要去找宁昭华算账,为师见他的样子不像开玩笑,就送他去闭关。”

  萧焕想到段玉榕那日闷声怒骂的模样,平直的眉头不禁抽动了几下。

  ‘宁昭华道貌岸然,是斯文败类,定要他不得好死。’如此恶毒的言语,竟是从那个乖巧文静的阿榕口里说出的。这回倒好,他悉心栽培的另一棵白菜在下山溜达了一圈之后,也烂的不成样子了。

  “算账,怎会如此?阿榕知道我是怎么受伤的了?”

  “不是……”萧焕被她拽的脸色复杂,就连屁股下的木椅都坐不住了,他郑重其事道“阿凰你要如实告诉为师,阿榕前日说宁昭华那小子将你给糟蹋了,是不是真的?”

  “糟、糟蹋?”苏凰眼睛圆睁,盯着自己师父看了一会儿,忽然一卷被子滚到里面去了,只留下一个背影。她见声不见人地干笑了两声“哈、哈,阿榕这孩子,真是会开玩笑。”

  萧焕一伸手,又将她从被子里抖了出来,幽幽道“他的原话是,你被宁昭华给睡了。”

  被子还在,可却怎么都扯不到脸上。苏凰知道自己师父生气,于是马上正色道“师父错了,并非是他睡我,而是我将宁昭华给睡了,而且是字面上的睡。”

  有区别吗?

  不知是不是没有休息好,萧焕眼中爬上了血丝。

  “不过您尽管放心,宁昭华此人脸皮极薄,绝不会舔着脸上咱们这里要说法。本来么,这个事他也根本不好意思张扬,睡了也是白睡,而且我”

  苏凰还在解释,萧焕却豁然起身,发出一阵椅子落地的声音。那三条腿的东西终于被人坐够了,歪在地上左右摇晃,眨眼的功夫,萧焕的身影已行至门外。

  苏凰见师父的背影有些决绝,忽觉受惊,朝着窗外大声问道“师父你去做什么?”

  那蓝晃晃的背影十分挺拔,像一棵供人仰望的参天大树,可以遮风避雨。他转过来半张胡茬脸,沉着道“为师在暮雪堂静修了太多年,忽想起剑要生锈了,得先去磨一磨。”

  苏凰“……”

  上玄天清境立于绝壁断崖之上,可坐看苍山云海,落日西归。峭壁无攀登之路,唯有御剑方能行入上玄殿,其余建筑皆为石瓦所铸,白墙黑瓦,简洁大气。

  上玄天清境落于崇山峻岭之间,因受灵力滋养,植被四季常青。半山之处有一道广阔的瀑布,瀑布垂直而下,如一道翻滚的滔天白浪,轰然落于天地之间。水雾飞溅之处,常绘出七彩虹桥于半空,林间仿若仙境。

  上玄殿中十六根立柱撑天,屋顶高的能容人御剑而飞,掌门座椅高悬于大殿尽头。殿的东西两侧摆着数张座椅,这是供掌门和长老们议事所用。除此之外,东北角还悬了一座黑漆漆的铜钟,钟声响起时,能传扬到百里之外。

  衡光道人生的肤色黝黑,身形干瘦,一张干巴巴的脸十分严肃,像筛干了水分的橘子皮。他一贯不苟言笑,年轻时脾气便不太好,于□□弟子上很有一套。那身雪白道袍将他的脸衬的越发的黑,看上去不怒而威。

  周愚星前日从观沧殿带来了一则消息童戎福洞入口处的封印已破,许多魔物正流窜逃出,恐有伤人之嫌。

  此刻衡光道人高坐在掌门席位之上,周愚星立在阶下,偌大而空旷的殿阁中,只有宁昭华一人聆听训规。

  “这回童戎异变就在你们出来之后,你身在其中,有没有遇到不妥之事?”

  宁昭华敛襟一礼,道“弟子与其他人在黔州遇到苗女作乱,不慎被引到一处石室,通过幻境进入童其中,后遇凶兕作乱,封印大破,遂引起冰原异变。”

  他的话简单明了,事发清晰。

  周愚星已将观沧殿所听之事回禀给了衡光道人,因此他两位并不吃惊,只是照例询问,以确定消息无误罢了。

  “观沧殿的女弟子言明是在封印入口之处遇到那魔物凶兕,且离开时并未受阻,可有此事?”衡光道人对此有疑惑,乃是因魔兽性恶,对于到口的食物不会放过,当年修道三千尽皆殒命,何况区区几人耳?

  宁昭华道“是,先前弟子与苏凰曾在冰原深处见过,因琼花镜所护侥幸逃脱,或许是有所忌惮。”

  衡光道人又问“听说你和那个苏凰在路上时,便离开众人独行,在童戎福洞时也在一起?”

  宁昭华回答“当时情况危急,我与她我与苏凰被坍塌的山体封在一处,后遇凶兕袭击,共同对敌。”

  衡光道人听到宁昭华对那女子的称呼,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三宗剑会时他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那般行为不端之人作为三宗弟子已是辱没了门风。

  “此人虽是高门子弟,但与鬼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况且听说其在师门之时常受责罚。你以后若遇此人,切莫亲近,离得越远越好。”

  “师父,苏凰行状虽不拘小节,但她心存善念,灵力高强,为人处世极有分寸,并非不端之人。”

  宁昭华对这番话并不赞同。苏凰确实与某些名门弟子的做派不同,可若说与鬼君私下勾结,行为不轨,他不信。

  衡光道人不喜弟子对忤逆师长,且他对宁昭华一向看重,甚至有将上玄天清境的基业交在他手中的想法。如今听来,这个弟子不仅没将心境修好,反倒为人所扰,愈发顶撞起来。于是,原本就黑的脸色变得更加严厉,张口就要斥责。

  还好周愚星就在堂下,马上岔开话题道“我听洗尘山庄的钟少庄主说,你与苏凰独自离开乃是为了追踪‘缚魂咒’,这是什么缘故?”

  宁昭华乍听此事,先觉得疑惑,然后马上想明白了。

  缚魂咒的施术者涉及宗门之事,他与苏凰约定暂时不说,可当日与段玉榕汇合时曾透漏过两句,没想到还是被人知晓了。

  他没有言明,只道“‘缚魂咒’之事涉及长青阁的灭门惨案,弟子所知不多,不便妄言。”

  宁昭华并非不信师长,只是他处事一贯公私分明,对事不对人,想到自己师父也曾出现在长青阁,只好如此。

  “长青阁灭门惨案?”衡光道人忽然挺直了身板,脸上浮现出些许微妙神情“你说的可是黔州境内镇守西南诸山的长青阁,秦氏?”

  宁昭华点头“不错。”

  “师兄?”周愚星见衡光道人似在惊异,疑惑了一句,然后马上对宁昭华道“此事久远,你尽力而为便好,今日就先回去吧。”

  宁昭华抬眸,看了衡光道人几眼,然后缓缓退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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