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新年音乐会
一场初雪,天彻底冷了。
周围的一切都随着天气萧索起来。
当然,喜事还是有的——楚纯结婚了。
或许,是对那个她从襁褓里看着长大的少年心存歉疚,又或许,是怕有把柄攥在南星这个熊孩子手里夜长梦多,楚纯的让步,迅速又彻底。
南星的面前,是一张摊开的婚柬。
据说,新郎是海外房地产新贵,身家不菲,三年前在一次剧团演出后的聚会上,对楚纯一见钟情,从此展开了锲而不舍的追求,被拒绝过不知多少次仍不放弃,靠着感人的厚脸皮,最终抱得美人归。
到底是唱惯了才子佳人的老手,这故事,编得还行。
……这是一场极传统的中式婚礼。
婚礼场所是男方家亲戚的餐厅。虽然餐厅规格不算高,可短时间内能找到这么个靠谱的地方,已经很难得。
新郎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只是稍稍显老,看起来,比乐易平还要大上几岁。
南星的目光,落在穿了一身红的新娘身上。
都说婚礼是一个女人最幸福最美丽的时刻,可楚纯的笑却淡得像杯白开水,配合身边的新郎和正在进行的典礼,连她的妆容和礼服,都显得有些凑合。
没想到,一个爱情上的异类,失败的姿势居然如此潦草。
楚纯站在台上。主持人插科打诨,声情并茂,讲的,是她所谓的“爱情故事”。
她一一数着下面的人。
老团长、副团长、书记、系主任、副系主任、办公室主任、同事们……耿先生、乐易平、南星、师兄师姐们……
当然,还有从远道来的,她的父母亲戚。
一个婚礼,人来得跟遗体告别一样齐。
确实,她是来跟这些人告别的。
耿先生在他人生的最后一盘棋局里,选择了南星,她已经成了一枚弃子。
而乐易平,也是最后一次帮她。
单位里争斗频繁,有人在局里,就有人出局。那个团长,即使乐易平让她当上了,也会有人让她下来。往后,谁会管她?
她看着身边的这个老男人,心说,起码,她还有个追求者。
于是,她辞去工作,决心孤注一掷,跟随她的新婚丈夫远赴海外,去过衣食无忧相夫教子的生活。
除了没有爱情,没有京剧,她的归宿还算不赖。而爱情和京剧,不正是伤她最深的两样东西么?
视线一遍遍扫过这些人。
这些抛弃了她,也被她抛弃了的人。
她给这些人一一敬酒。
趁着楚纯跟同桌客人假意客套的当口,南星离席去了洗手间。
没过多久,洗手间的门被人轻轻推开。确认里面除了南星再没有别人,那人反手锁上了门。
南星和楚纯对视。
楚纯平静说:“小姑娘,我们两清了。”
南星忿忿走向门口:“两清?你跟阿鸣能两清么?你跟你自己的良心能两清么?”
楚纯迅速用身体挡在南星和门之间。“你不是来给我送祝福的,你是怕我在婚礼上出什么幺蛾子,要亲眼看着我走才放心,对么?”
南星挑衅地瞟了她一眼:“你想怎么着吧?”
“放心吧,我认输。”楚纯贴在门上,新换上的鱼尾礼服被压出皱褶,“无意冒犯,只是我走了以后,希望你跟阿鸣能和好如初,因为只有你才能给他幸福。”
“管好你自己吧。”南星嫌弃说,“‘阿鸣’俩字,从今往后,不许再从你嘴里冒出来。你说得倒是爽了,也不问问,我们听的人高不高兴,阿鸣他高不高兴,还有你新结婚的老公高不高兴?”
南星走到门边上,捏着门把手,偏头对着楚纯一瞪眼:“让让,别让我动手啊!”
楚纯往旁边让了一步。
南星走出洗手间,直接离开酒店。
——跟阿鸣和好如初?
最不想看到南星跟乐鸣在一起的,就是楚纯了。
——只有你才能给阿鸣幸福?
楚纯这是在提醒南星,乐鸣之所以选择南星,仅仅是因为南星会唱戏。
楚纯是被南星逼走的,她能让南星好过?她要让南星时时刻刻谨记,和乐鸣重新在一起,就是在重蹈她楚纯的覆辙。
她走了,南星也休想和乐鸣在一起。
她不幸福,南星要比她更不幸福。
这才算真正两清。
楚纯终于可以安心地走了。
……
两个月过去,南星跟着耿先生,学了不少干货。
以前她没什么竞争对手,觉得自己挺不错。可见识了耿先生的学识之后她才发现,她懂的,原来只有沧海一粟。
好在南星一点就透,精力又好,进步非常明显。
大家都很忙,没人再提楚纯的名字。才两个月,她好像就从大家的眼皮子底下,彻底消失了。
期末考试周,耿先生给南星放了假,让她专心复习考试,还给她发了一个大红包。
这已经是两个多月以来,耿先生第不知道多少次,给南星发红包了。
老头有时候看着南星刷个牙洗个脸,都感概万千:“天伦之乐啊。”还不忘补上一句,“要是阿鸣也在就好了。”
然后,随手给南星一个大红包……
关于给红包这事,南星刚开始有点不知所措,她跑去问乐易平,乐易平告诉她:“拿着吧,你拿着,耿爷爷就高兴,这也算尽孝了。别不好意思,你想想,你耿爷爷只有我这一个儿子,他的不就是我的么?而我就你这一个徒弟,阿鸣不需要我管,那我的,将来还不都是你的么?反正,迟早也都是你的。”
南星:……还有这种操作?
考完当天,南星又不出意外地,有了个大红包。她打算奢侈一把,跟同寝室的同学一起去吃饭逛街。
几个漂亮的小姑娘精心打扮,叽叽喳喳走在路上,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排成人字,那闹腾劲儿,让路上行人纷纷有点找不着北。
大冷天,一人拿一甜筒,走着吃着。
公交站灯箱海报上,是一张英俊的侧脸。
黑色西服,黑色领结。
额前碎发下,是锋利的眉,冷静的眼。
几个女孩站在海报前,舔一口冰激凌,舔一下屏。
南星呆呆望着海报里的人,盯得久了,似乎那人的眼神渐渐柔和起来,嘴唇微翘,连喉结都动了一动,像平时一样叫她:“南星。”
她垂下眼。
身边一个女孩读着上面的字:“乐鸣新年音乐会。”
听见“乐鸣”两个字的时候,南星心里扑棱棱打了个颤。
……
健身馆里。
乐鸣正在一个跑步机上让人拍照。
造型师往他脸上补了点水当汗,看了一会儿,仍不满意,摇摇头说:“乐总,你穿背心得了,把胸肌露出来。”
乐鸣在跑步机上吭哧吭哧蹬着:“我一身都是腱子肉,要露,你干脆给我拍成裸/照呗。就不能含蓄点,让人有个脑补的空间?”
晏磊笑着把造型师推走:“脑补,脑补听见没?光打上,快拍吧。”
摄影师冲上去,抱着相机一通狂按……
拍照间隙,晏磊拿着平板快步进来,指着上面的一张照片给乐鸣看:“音乐会发过来的通稿,阿鸣你看,这人是谁?”
这是散场时的采访。背景里,不少观众正从走廊往外走,有人那张拽得像二五八万一样的脸,有点好认。
乐鸣把照片上的脸放大,再放大,放大到糊成一片……他轻轻笑了一声。
拍摄完,晏磊跟大家让了几根烟,有说有笑聊了会儿。
把人送走,他抬眼看了看健身馆的门。乐鸣一直没出来。
晏磊赶紧过去,打开门,看见健身教练正在给乐鸣调整跑步机的角度。
乐鸣食指啪啪啪几下,把速度调快,再调快,两腿在上面像蹬风火轮一样,狂喊:“啊……”
晏磊走到一旁,跟教练使了个眼色,让人出去。怕乐鸣听不到,他提高嗓门说:“差不多行了。下来吧。”
乐鸣扭头看了晏磊一眼,回过头:“啊……啊啊啊……”
紧接着,划船机、卧推、深蹲、下拉、沙袋……乐鸣一直保持亢奋:“啊……嗷……”
晏磊怕他受伤,几乎是平着把他压在沙袋上,说:“疯了?说好的摆拍呢?你今天只睡了一个小时,说话舌头根都硬了,还不抓紧时间回去补觉?”
乐鸣抱着沙袋,像个巨型考拉。他被晏磊按着后背,费劲扭过脑袋说:“磊哥,南星居然会花钱买票,去听我的音乐会?”他回过头,嘴啃着沙袋,喘着粗气笑,“那么抠门的一个人。”
晏磊松开手,盘腿坐在地毯上。
乐鸣也转过身,后背顺着沙袋滑下去。
晏磊目不转睛盯着他。
乐鸣伸手,把头发抓得乱糟糟的。
他看着窗外,咧开嘴,露出大白牙,无声地笑。
晏磊看得眼疼:“傻逼。”他往乐鸣肩膀上拽了一把,“走了。”
乐鸣没动,只有T恤袖口被扯了下去,胸口的纹身露出半截。
晏磊“嗤”的一声,像是嘲讽,又像哀叹。他蹲到乐鸣面前说:“阿鸣,听哥一句话,别这么憋着。真受不了,就去,”他清清嗓子,“找个女人。”
乐鸣工作太多,睡得太少,人有些迟钝。过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猛地从原地弹起来:“我找你个前门楼子,胯骨轴子!”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没影了 。
耿园的大门被推开。
柿子树的枝桠上,挂满了熟透的柿子,却不剩一片树叶。
假山下的涌泉已经关上,山石下面,只有一个枯水池。
走廊的廊柱上,红漆斑驳。
台阶的拐角,还隐约有几小堆脏兮兮的积雪。
风吹过,枯黄的花茎随着轻轻摆动。
脚步越来越急促,径直去往那间客房。客房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头柜和写字台干净得像被狗舔过一样,除了台灯,什么都没有。床头摆着一个白色的枕头芯,床单被收起来,床垫上只有一层防滑的小毯子。
乐鸣用两个手指,捏起那个枕头芯,狠狠砸在墙上。
他冲出客房,站在走廊上,冲着园子里扯着嗓子喊:“南星!”
嘴里呼出的一大团白气,伴着他粗重的呼吸,在空气中消散。
记忆里那久违的画面又回来了。那年他离开的时候,耿园也是这副凋零的模样。
白艾薇和晏磊出出进进,一趟趟往车上搬东西。他在房间里,把肉眼能看见的所有东西都扫进箱子里。
最后,晏磊在门外催了声:“阿鸣……”
他才拖着箱子闷头走了出来。四周的一切,他都不敢看,只敢沿着那条不算笔直的条石缝往前走。
跨过门槛,转过身的时候,耿园在他眼里,只剩下门缝那么大。
他顺着门缝,往里面吼了一嗓子:“我走了,啊……”
乐易平没在,耿园里没人,连乐鸣自己也不知道,他这是在跟谁道别。
……
他抹了把脸,想尽量把那些难过的回忆抹去。
身后猛地有人说话:“阿鸣。”
乐鸣的胸腔里突然冲出一团热气。这热气瞬间膨胀,像是要把胸口撕开一样。
他吞了口口水,回过头。
南星穿着件毛茸茸的大衣,围着条毛茸茸的围巾,戴着顶有个毛绒球的帽子。
他的心里也变得毛茸茸的,又软又乱,痒得很,真想伸手用力攥一把。
“你,搬走了?”乐鸣问。
“嗯。”南星看着乐鸣两眼的红血丝说,“我现在住在耿爷爷那里,跟他学戏。师父不在家,耿爷爷让我过来拿茶叶。”
“爷爷?”乐鸣沉吟一阵,明白过来,“那他是选你当继承人了。”
南星点头:“你在北京开音乐会,怎么也没回来住?”
这个问题,乐鸣没有回答。此刻的他,正执着于另一个已知答案的问题:“你去看我弹琴了?”
南星愣了一下,随即承认:“嗯。”
乐鸣看着她傻笑。连熬了几天的大脑,果然已经不需要充血,他浑身的热血,全都在往下面涌。
幸亏他穿着外套,没人能感受到他此时的激动。
他的声音都快化了:“南星。”
南星的脑子里,像是被电流猛地击中。那天在海报前,看着他的侧脸,她耳边响的,就是这个声音。
抠门的南星终于决定砸下“血本”买票,去听乐鸣的新年音乐会。
她实在有太多的话,想对乐鸣说。
坐在不算近的观众席上,南星眼里的乐鸣,小得像个黑点。
她在钢琴声中默念:“阿鸣,楚纯对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一个比乐鸣大了几乎一倍的女人,看起来温柔体贴,比自己的亲妈还会疼人,乐鸣一定会认为,身边最值得信任的就是楚纯。
于是,青春期遇到困惑的问题,乐鸣自己无力解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找楚纯。
对于心智成熟的正常女人来说,遇上这样的问题,肯定先想办法,利用人生的经验去帮助他,即使帮不上忙,也会极力去开导他,如果他做了让人觉得不妥的事,则定然立刻上前去劝阻制止他。
可楚纯不但没有这么做,反而利用这点,蒙上乐鸣的眼睛,让乐鸣觉得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理解他,也只有她可以抚慰他。
楚纯是一个京剧演员,是京剧给了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可她,却利用一个少年对京剧的痴迷,让他一点点上瘾,越来越依赖于她。就这样,她占有控制了这个少年很多年。
南星又在心里暗自说:“楚纯再也不会出现,我给你报了仇。”
乐鸣和京剧,这两件南星最在意的事,同时被楚纯给亵渎了。她恨不得拿加特林把楚纯给突突成筛子,或者钻进新闻联播里让楚纯在全国人民面前身败名裂。
可她不能,这件事如果公之于众,最大的受害者,就是乐鸣。
乐鸣吃了个哑巴亏,只能死撑到现在。除了远离楚纯,不再跟她有瓜葛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但南星可以,尽管没下死手,起码楚纯在大家的视线里,永远地消失了。
临散场,南星对着钢琴前的男人默默道:“楚纯让你染上了瘾,你很有骨气地没有再回去找她。可你的瘾还在,一时半会儿戒不了,所以,你很快找上了我。无论是为了戒断还是延续那种瘾,我都只是个工具而已。我那会儿得多智障,才能喜滋滋以为,你突然灵光一现就爱上了我?”
南星不是没发现过问题,她心里有堆积成山的疑问。可人生头一次的恋爱,她还是一次次选择了自欺欺人。谁让对方是乐鸣呢?她再也挑不出一个,比他更善良更优秀的男人。
台上的人依旧闪着光。演出完毕,台下掌声雷动。南星也无声地,把她一直想当着他的面说的话,全部说完。
……耿园里,看着乐鸣大步朝她走过来,这会儿的南星,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她嗓音嘶哑:“你别过来!”
乐鸣在她面前停下脚步。两人之间距离不过两步。
他手足无措地望着南星,低声哄她:“大眼贼,别哭啊。我不过去。”
南星转身走进月亮门,从橱柜里拿了一提碧螺春,走到前院时,乐鸣还老老实实站在原地没动。
从乐鸣身边经过,她说:“我回去了。”
乐鸣拉住她的手臂:“别,既然那么久没回来了,你就住这儿吧。我今天想去看看爷爷。”想了想,他又补了句,“你睡我那屋,里面什么都有。”
南星站定了,闷声不响。
握着她手臂的大手一点点松开,乐鸣埋头径直走到朱红的大门前。
南星问:“过年还回来么?”
“不回了,春晚有我节目,第二天我就得赶回去。”
“春晚?”
“可不,老艺人了都,”十三岁正式登台,到现在也有快九年了,乐鸣背对着她笑,“我粉丝的小孩儿,都会组团开黑了。”
身后没有反应,乐鸣等了一会儿,转过身。南星还在他视野之内,他稍稍出口气,说:“南星,我把烟戒了。”
南星抬起头,大眼睛里,黑白分明。
“酒也不喝了。那天我去打针,医生要给我涂那个酒精片,我说,别了,您就直接扎吧,我不用消毒。”
“打针?”南星紧张起来。
“感冒针。”乐鸣赶紧解释,“对了,我不游泳了,现在连打嗝我都不憋气了,都等它自然停。”
南星想笑,却有点笑不出来。
“戏我也不听了。”乐鸣故作轻松状,“我多忙呐,觉都睡不够,哪有空听戏?磊哥嫌烦,直接把他叫/床的声音录成闹铃了都。”
刚说完,他猛一顿,“……叫我,起床。”
两个人一起沉默。
好半天,南星终于开口:“你注意身体。”
“唉。”乐鸣答应着,打开门,走了出去。
车开到胡同口,车窗降下。被冬天的斜阳一照,车里那人的脸上映出深深浅浅的阴影,更显得棱角分明。
爱情电影里,女孩打开大门,飞奔出来的画面,终究没有成真。
而那句“南星,再给我一次机会”,他也没能说出口。
乐鸣深深望向那扇红漆大门。
她可真轴。
跟他一样。
不像乐易平、楚纯、白艾薇……那样,轻易妥协或改变。
他们还年轻,心里仍会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因此,他们绝不会轻易跟这个丑陋的世界,握手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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