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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闲情赋


  南星在乐鸣房间里站了很久。

  这房间里的一切,都写满了“乐鸣”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直教她委屈。以她少得可怜的恋爱经验,根本无法判断,那个让十六岁的她不顾一切陷进去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爱;那个让她毫无保留信任过的男人,到底有没有把她当成个女人,或者只是一个会唱戏的人形玩偶。

  南星心已经凉透了。

  即使再给她一次乐鸣同款的结实怀抱,有力双臂,滚烫又黏腻的汗水和亲吻,也不一定能把那颗心给捂热回来。

  最后,南星抱走了乐鸣的枕头。

  那上面有股被阳光曝晒之后,干燥掺杂着清爽的男人味。

  就算是她初恋的纪念品吧。

  耿先生家。

  看见南星抱着个枕头回来,老头就开始围着南星唠叨。

  “买枕头干什么?你现在用的那个不舒服?那可是我专门让人给你买的大羽绒枕,不然,你试试我用的那种荞麦皮的?”

  南星放下枕头,把茶叶放到橱柜里,含糊答:“没有。我刚回了趟耿园。”

  老头凑近那枕头闻了闻,一撇嘴:“一股陈年的汗味。”停了一会儿,又自个儿笑了起来,“这让我想起了我大孙子,冬天每次晨跑回来,他一脱外套,就是这个味儿。”

  唱戏的好处真不少,人到耄耋,五感还如此敏锐。南星怕越说越说不清,抱着枕头径自进了自己屋。

  敲门声响起,耿先生站在门口,递进来一个大红包:“去,多买几个枕头回来。”

  南星愁得嘴角直抽抽:“爷爷,真不用。”

  “拿着,别让乐易平以为,耿园的那些玩意儿,比我这儿的强。”

  南星没办法,只好接了红包:“谢谢爷爷。”

  老头心满意足,却背着手在南星门外转来转去。

  南星:“爷爷?”

  耿先生挠挠头:“那个,你那枕头,再让我闻闻。”

  南星:……

  秘书在客厅往屋里叫了声:“耿先生。”

  老头又使劲吸了口枕头,才不舍走了出来。

  秘书问:“您找我有事?”

  老先生脸上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上次春晚节目组,跟你联系的是谁?”

  秘书说:“是总导演亲自打的电话。”

  “答应他,就说我去。”

  “几个月前,我给人推得干干净净,一点儿余地没留。”秘书一脸为难,“这会儿,没几天就开演了,人节目时间线都定好了,再说去,恐怕……”

  “恐怕什么?我倒要看看,谁会不给我这个面子?”老头脾气忽地上来,枕着脸,就跟真有人敢不答应似的。

  秘书赶紧应下来。

  等人走后,南星才端着一碗花旗参绿茶,递到老先生面前。

  老先生正对着博古架上的一张照片出神,接过参茶喝了一口,却没把眼睛从照片上移开。

  南星站在耿先生身后问:“爷爷,你突然决定上春晚,是为了我么?”

  耿先生转过身,笑了:“嘿,精得你。我定继承人,在整个梨园行都是件大事,不能这么闷声不响偷偷摸摸的。爷爷得带你露露脸去。”

  南星心里喜忧参半。

  喜的是,看得出来,这两个多月过去,耿先生对南星各方面都很满意。

  忧的是,自从离开了舞台,耿老先生为人一直十分低调,极少在这种场合亮相,但为了南星,这么多年的清高人设说崩就崩,他肯定会被人戳脊梁骨说闲话。

  南星犹豫:“可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人说我倚老卖老、哗众取宠、假矜持真得瑟对不对?”耿先生柳眉星眼,沉静地对着南星,“那他们可没说错。”

  “爷爷……”南星失声。

  老先生指着博古架上那张照片说:“这里是苏州,我出生的地方。”

  “这个瘦猴是我,”兰花细指,在一个人头上点了点,又移向另一个,“我旁边这个小牛犊子,原来是个武生,可他没像我一样,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而是半路改行,成了警察,在一次执行任务时,牺牲了。他从小特怕死,可为了别人的生命,他却心甘情愿去死。”

  老先生的眼里,温柔地闪着光:“孩子你要知道,人这一辈子,总会有些人,有些事,比他自己还重要。”

  有些话,只适合放在心里头。南星这丫头,就是耿先生等了一辈子,以为再也等不来的那个人。

  如乐易平,如老先生的其他徒弟,爱京剧爱得死去活来的人,很多,可真正被这门古老的艺术爱上的,又有几个?

  而南星,恰恰是被京剧偏爱的那个不可多得的孩子。

  传承这种事,总是要广而告之,才能被世人认可。

  ……

  寒冷的加拿大。

  曾经的纤纤玉手,如今有些浮肿。那手按开了遥控器。已经一二十年不看春晚,如今她成了海外华人,反倒关注起来。

  想家啊。

  电视里,那些相声小品一点都不好笑,可乐鸣刚一出场,她就笑了。

  乐鸣演奏的,是他新出炉的钢琴协奏曲,和影视巨星合作演绎的《闲情赋》。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

  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

  愿在发而为泽,刷玄鬓于颓肩;悲佳人之屡沐,从白水而枯煎!

  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悲脂粉之尚鲜,或取毁于华妆!

  ……”

  这字字句句,荡气回肠,都是他想对南星说的话。

  初相识,她是二八熊少女,作天作地,每次见面都想打一架。以至于她情窦初开,他还浑浑噩噩。

  早了。

  如今,她亭亭玉立,成了优雅端方的大青衣,而他却在这女孩面前,暴露了自己最暗黑最隐秘的那一面,永远抬不起头来。

  晚了。

  乐鸣的琴声中,终于有了催人眼泪的深情,而不仅仅是男人的情/欲和躁动。

  这倒是刚刚好。

  演出完毕,主持人走出来说:“乐鸣这一年作品演出不断,是个丰收年,可好不容易回了趟家,大过年的,却不能跟家人团聚,我们打算,送乐鸣个新春大礼包。”

  这是准备煽情了。

  乐鸣露出个毫不知情的痴呆表情。

  “观众朋友里有谁知道,乐鸣的爷爷是谁?”主持人把话筒伸向观众席。

  有人喊了句:“耿福林先生!”

  主持人笑着说:“都会抢答了!对,乐鸣的爷爷,就是京剧名旦,耿老先生。今天,我们把耿先生也请到了现场。”他转向乐鸣,“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乐鸣的痴呆表情稍稍变化——把嘴张成了一个“O”型。

  “和耿先生一起来的,还有乐鸣的家人!”

  乐鸣的“O”型嘴张得更大。

  南星一脸嫌弃,跟看弱智一样看着他,都能看见小舌头了喂,这演技真恶心。

  乐鸣像是有感应一样,赶紧拿手捂上,做出个更惊讶更感动的表情。

  主持人走到台下的圆桌边,问说:“耿老,这位,是您孙女?”

  耿先生扭头乐呵呵说:“这是我的继承人。”

  “好啊!观众朋友们,和我们春晚今年的主题一样,这,就是传承!我们的国粹京剧,继往开来,薪火相传,这也是所有中国人的心愿。”主持人煽情过后,立刻杵上一个话筒,对着耿先生问,“您觉得,您的宝贝孙子,今天表现的怎么样?”

  耿先生端坐,嗓音柔美:“一个字,好!两个字,很好!三个字,非常好!四个字,无与伦比!”

  主持人打诨:“无与伦比,没‘好’字儿啊?”

  耿先生一手拉着乐鸣,一手拉着南星:“这不就是‘好’字么?”

  几个区的领掌一起,把胳膊举过头顶拍手,大家的掌声,一瞬间响了起来。

  镜头里,穿红色唐装的耿先生和乐鸣,还有穿大红旗袍的南星在一起,活脱脱一幅年画,再加上耿先生身后穿黑色唐装的乐易平,一个门神。好一个一家人!

  新春快乐!

  壁炉里噼里啪啦响着,虽不如鞭炮声,好歹有个动静。楚纯对着电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泪流着流着,她就干呕起来。

  楚纯怀孕了。因着这个,她除夕当晚,从一个几十口人的大家庭聚会上逃离,回到她异国他乡的小家。

  她可真蠢,从来没想着给自己留条退路。那个她爱的男人,被她玩坏了,这个她不爱的男人,却让她怀孕了。

  可日子不等人,只能这么将错就错地往下活。

  “色令智昏!”晏磊开车,带乐鸣往机场方向走。乐易平他们早就离开。乐鸣演出完,还有好几个采访排队等着,他几乎整宿都没合眼。

  乐鸣摸摸脸:“那么明显?”

  “可不,”晏磊哼道,“你那脸红得,跟喝了二两酒上头了似的。从头到尾,你就没看你爷爷你爸爸一眼,心思全在南星身上,可人小姑娘,愣是眼皮都没眨一下。我对车发誓,你那个,百分百是春晚最搞笑的节目,没有之一。”

  “有那么丢人么?”乐鸣不以为然闭目养神,“幸亏现在,根本没有多少人看春晚。”

  “谁说的?”晏磊打开车窗,呼吸了一口清晨新鲜的霾,“你上网查查就知道了,这会儿某宝上,乐鸣同款唐装一定都卖脱了。”

  ……

  冬去春来。

  凯文家。

  正吃早餐的男人突然问身边的白艾薇:“鸣真有那么忙么?他已经大半年没在这个家出现过了。”

  白艾薇放下餐巾,看似若无其事地搅着咖啡说:“我一会儿就打电话,叫他过来。”

  两人心知肚明。儿子大了,越来越不服管教;他们老了,却愈发地沉不住气。双方的力量和地位,正在潜移默化地反转。

  凯文把手掌按在白艾薇拿着茶匙的手上:“他是大人了,这种事,还是让当爹的来。”

  室内的篮球场。凯文看着独自投篮的乐鸣,从里面锁上了门。

  运球,带球,上篮。

  乐鸣的注意力并没有一丝改变。

  凯文在地板上席地而坐。“这个篮球场,是专门为你设计的。你的弟弟们,可没这特权。那会儿,就是因为你太爱篮球了,我不忍心限制你打球,只好退一步,让你在家打,肯定比在外面,受伤的几率要小。”

  “是么?”乐鸣抬手,“唰”的一个三分。

  凯文干脆躺在了地板上。

  几乎和心跳同步的运球声,震得他心慌,可表面上,他仍保持镇定:“你在中国的活动越来越多了。”

  运球声,仿佛永远不会停。

  “你签了中国的经济公司?这是要把工作转移到中国去了?”

  乐鸣一把抱住球:“因为那是我家。”

  “这才是你的家,鸣,”凯文坐起身来,“中国只是你的退路而已。”

  乐鸣毫无反应,脊背微弯,继续运球。

  “把该死的篮球放下!”凯文大喝一声。

  用力一掷。篮球砸在篮板上,一声巨响,又在地板上弹了几下,才渐渐滚走。

  凯文闭上了眼睛。“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一个人才会为自己找好退路。一个,是你已经预知自己必败,一个,是你准备放手一搏。”他突然睁开眼,“鸣,你是哪种?”

  回应他的,只有乐鸣沉重的呼吸声。

  有些时候,沉默就是答案。凯文并没有纠缠,只是幽幽问:“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情景吗?”

  乐鸣一屁股坐在地上:“记得。”

  “那会儿,我带着乐团去你们学校访问。刚下车,给我献花的,是你,小学的文艺表演,一开始,唱京剧的是你,后来弹钢琴的,还是你,演出结束后,我们乐团和你们市里的承办单位一起吃晚饭,你妈是负责人,她身后跟着的,还是你。”

  乐鸣低头整着球鞋的鞋带:“我是我们小学第一帅,中国话叫校草,可不哪儿哪儿都是我。我还记得,我京剧唱的是《智取威虎山》,钢琴弹的,是《月光奏鸣曲》。那时候的造型特傻,”他拿手指指眉心,“这儿,还让老师给画了个红点。”

  凯文笑了起来:“那曲子,你弹得可真不赖。跟你妈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和你一握手,发现你的手特别大。我就问,你信不信任我?想不想跟我去美国学钢琴?”

  乐鸣肩膀轻轻耸了一下。

  凯文无奈摇摇头:“那时的你,就很有个性。你妈以为你不会说那个英语单词,一个劲用英语提醒你,‘信任’,说‘信任’。结果,你站起来就走,头都不回。”

  乐鸣说:“那是因为你跟我妈眉来眼去的,看得我心烦。”

  “原来是因为这个,我今天才知道。”凯文做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停了一阵,他冷不丁问,“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信任我的?”

  乐鸣站起来,走到凯文的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躺在地板上的人:“从亚丁那件事开始。”

  “我的朋友,是间接被你害死的。”乐鸣的声音渐渐沙哑,他痛苦地深吸口气,不愿回忆,又不得不去回忆,“那次我被绑架,是亚丁冒死冲进车库,救了我一命。为了抓住绑匪,他不顾自己的安危,把那些人的信息透露给警方。结果,嫌犯被一网打尽。你却把他揭发那些人的事露出口风,让监狱里的犯人反咬他一口,说他是主谋。亚丁出事那天,他完全可以让警察把他带走,起码能留条命。可是他不想错过在林肯中心唱歌的唯一机会。他想抓紧时间跑出来,至少把那首歌唱完。所以,他才会拒捕,最后被警察击毙。”

  凯文把两手枕在头下,面无表情听聆听。

  乐鸣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无力地跪坐下去,双手低垂:“你还骗我,说亚丁亲手策划的绑架案,再假装去救我,借以骗取我的信任,还有感谢的酬金。”他一抹脸,难过摇头,“就亚丁那智商,连歌词都记不住,还策划这个,你以为我真会相信?”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却让他送了命。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却抹黑我们的友情。你当我后爹,到底是不是因为跟我有仇?”乐鸣仰头,脸红脖子粗地怒吼。

  凯文起身,两手按在乐鸣肩上,说:“冷静点,鸣。这件事,虽然我到现在仍然认为,那个亚丁不适合跟你做朋友,但是我承认,我做得确实有点过。你知道,作为一个钢琴天才的父亲,我每天要考虑的事很多。虽然我不保证每一件事,我的决断都百分百正确,但我可以发誓,我的出发点只有一个——就是为了爱你。”

  “为了我?还爱?”乐鸣反手扳着凯文的肩膀,跟他目不转睛地对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让一个无辜的人失去生命的借口。”

  说着,乐鸣松手站了起来:“谢谢你今天让我过来,给我这个机会告诉你,”他顿了顿,“我恨你。”

  脚步声在整个篮球场里响起,听起来瓮瓮的。随后,就是一声沉重的关门声。

  ……

  钢琴房,一阵乱糟糟的琴声传了出来。

  乐鸣停下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钢琴后面坐着的,是十六岁的少年,乔。

  乐鸣把手扶在另一架钢琴上,说:“嗨。”

  乔从钢琴上抬起头,露出一个我并不想跟你说话,还想向你扔一坨屎的表情。

  每次演出,不管跟乐鸣谁先谁后,乔都免不了被人跟乐鸣对比一番。关键是,他一次都没赢过,好像他生来就是为了给乐鸣做陪衬的。

  这让热爱钢琴心气又高的男孩,变得郁郁不得志。

  接下来,又要开始演出,就又是一轮比较。

  乔低头,歇斯底里地狂虐钢琴发泄。

  乐鸣走过去,直接拎着乔后颈的领子,像拎一个肥猫一样,把人甩了出去。他自己坐在钢琴凳上,把那首被乔乱弹的《悲怆.第三乐章》,重新演绎了一遍。

  最后一个音符演奏完毕,房间里悄然无声。

  乔被镇住了。

  乐鸣转身,看着乔,声音冷厉:“听到没,这曲子,就应该像我这样弹。千年老二不能怨钢琴,你给我过来,把这曲子重新弹一遍。”

  “不,”乔说,“我再也不想碰任何带黑白格的东西。”

  “那好。去喝一杯?”

  乔睁大眼,看着乐鸣:“可是……”

  “可是爹地不让你喝酒,对么?”乐鸣揶揄。

  乔两眼一暗:“走吧。”

  乐鸣带乔来到亚丁曾驻唱的那个小酒馆。

  那扇玻璃门永远蒙着一层油,让里面的世界变得又脏又糊。不用打开门,酒馆里招牌炸鸡的那股地沟油味,就噌噌地直往鼻子里钻。

  乐鸣领着乔尽量坐到吧台前。那些阴暗的角落里,不晓得正在进行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给乔和自己各点了一杯扎啤。他自己的那杯,他一滴都没沾,原本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喝酒的。

  乔第一次喝酒,虽然是比水稍微有点味的啤酒,但仍觉得得瑟,灌了自己一口之后,拍桌子骂道:“你带我来的,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他妈什么鬼地方?乐鸣闷头想,他第一次拉着这油乎乎的玻璃门上油乎乎的把手的时候,不也在骂着这句么?可他那时,就是想喘口气,过哪怕一个小时这种不一样的生活。

  他自说自话,语意不明:“其实我也后悔了。”

  为什么要来?如果他从没有拉开过这扇门,亚丁一定还坐在这里,唱着他那首忘词的《弹钢琴的男人》……

  乐鸣指着钢琴,看看酒保:“可以么?”

  调酒的男人点了点头。

  乐鸣走到那架有年头的钢琴前,按响了琴键。

  “星期六的九点,这里坐满了熟客。一个老头就坐我身边,跟他手里的酒难分难舍……为我们唱一首,弹钢琴的男人,今晚为我们唱一首。我们都想听点旋律,正好你懂得我们的感觉……”

  一曲完毕,台下的酒鬼里,居然有人叫好。

  乐鸣冲着那人说:“为什么要听我唱歌?难道你的酒不好喝么?”

  台下的人大笑,还有人给他丢了小费。

  那个喊好的人,扎着一头脏辫,眼珠子油汪汪的,跟这里的环境挺搭。他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乐鸣身边,流里流气说:“哟,我认识你。”

  一看就是个地头蛇。

  乔往乐鸣身后躲了躲。

  在外面等着的晏磊快步走了进来,和乐鸣一起护着乔往外走。

  那人追了出来:“你他妈把我哥们害死了,他老婆孩子怎么办?”

  晏磊和乐鸣都一言不发。

  那人叫得愈发直白:“哟……他的家人需要钱。”

  乐鸣把乔塞进车里,自己堵在靠外的座位上,迅速关上车门。晏磊已经发动好车子,一脚油门,车子急驰而去,只留下一连串越来越模糊的叫骂。

  乔战战兢兢问:“到底怎么回事?”

  车里的气氛十分沉重。

  刚才,晏磊一眼就认出,那人曾经在亚丁刚出事的时候,就跟他要过钱。

  而乐鸣,则是好几眼之后才想起来,有次他找亚丁打球,那人偷偷翻找他外套里的钱包,被亚丁发现。亚丁发脾气,一球把那人给砸跑了。

  所以,那人根本不是亚丁的朋友。无赖而已,多说无益。要真的透出来亚丁的前妻和儿子,如今是乐鸣在养着,估计这娘儿俩也得跟着遭殃。

  于是晏磊、乐鸣两人,同时沉默。

  乔两手抱胸直嚷嚷:“你这是谋杀懂么?先把我带到一个破得根本不该在地球上存在的小酒馆里,然后又跑出来一个流氓,说你害死过人还欠人钱?我本来活得好好的,就这么被你扯了进来。你欠我一个解释!倒是说啊!”

  车子很快就开到凯文的家门口。

  乐鸣突然开口:“死的那个,是我朋友。他为了上一次真正的舞台,为了有人真正为他鼓一次掌,把命都丢了。你呢?好吃好喝,机会大把,还他妈跟全世界都欠你的一样。弹琴,不是奥林匹克,非要争冠军得金牌,而是为了那些真正愿意听你弹琴的人而弹。”

  乔似懂非懂解开安全带,正要开门,被乐鸣一胳膊肘怼回座位上。

  “以后出门,记得穿上纸尿片,免得随时被吓尿。听好了,这世上,没什么是打一架解决不了的。国家和国家还打仗呐。就是输了也不怕,只要没被打死,就站起来再打一场。”说着,乐鸣收回手臂,狠狠瞥了眼那气派精致的私人住宅区,“地球到了,滚吧。”

  回去的路上,乐鸣闭眼靠在后座的椅背上。“原以为乔跟我有很多地方很像,现在才知道,我们根本就不是一类人。”

  晏磊笑:“丫就是个小公举。”

  “本来今天准备把他从凯文那儿带走的。”

  “以后少管闲事。”晏磊说,“对了,我得请几天假,陪我爸妈一起回去祭祖。”

  乐鸣点点头。

  晏磊不放心,又嘱咐:“我把保镖安排好,这几天,你还是当心着点。那人再找你,你就,多少给他点儿吧,关键时候别惹事。”

  乐鸣一摆手:“我给他个罗圈儿屁。那孙子尝着甜头,还不得一辈子赖着我?”

  ……

  曼哈顿知名的百货大楼顶层,晏磊正请白艾薇吃下午茶。

  精巧的描金英式茶具,被晏磊这糙汉子握在手里,多少有点S/M的意思。

  白艾薇低头偷偷笑了下,说:“磊子,你祭祖回来了?”

  晏磊捏了块司康饼塞进嘴里,嚼蜡一般。

  “叔叔阿姨最近身体怎么样?”

  “唔,挺好……”晏磊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才把嘴里的东西彻底送下去,“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我爸妈年纪大了,总想着落叶归根。这次回去祭祖,俩人连房子都看好了。”晏磊望向白艾薇,“最近阿鸣混得不错,我觉得,他也不大用得上我了。白姐,我……”

  “不行。”白艾薇立刻打断。

  晏磊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什么都不行。”白艾薇赶紧说,“阿鸣离不开你,我也离不开你。凯文在公司出了点麻烦,你再在这个时候撂挑子,我连个信得过的人都不好找了。”

  晏磊留下小费,说:“我送你回去吧。”

  白艾薇优雅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说:“磊子,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你对我的那点意思,我懂。这些年,我就是用这个,把你牢牢栓在了我身边。”

  晏磊摇头:“谁都有心累的时候。”

  白艾薇望着晏磊,神情急切,语气却仍优雅:“磊子,能不能再给我半年的时间?不,三个月。就三个月,成么?”

  晏磊宽厚笑笑:“白姐,说好了。三个月以后,你要自己照顾自己了。”

  乐鸣家。

  晏磊急匆匆开门进来。

  乐鸣正往衬衣上配领带,从镜子里看着他问:“后面有狗追你是吧?”

  晏磊没接话茬,劈头盖脸说:“好机会,凯文公司派系斗争,他的左膀右臂都被对手砍掉,如今他是个光杆司令,公司的位子摇摇欲坠,每天忙得亲妈都不认了。成败,也就在这三个月。我们要赶紧行动,三个月之内,要把一切都搞定不容易,一丝儿差错都不能出。”

  乐鸣愣在那里。

  晏磊脸都急红了:“你这反应,对得起我的智商么?”

  “磊哥,”乐鸣轻声说,“你是不是,去找我妈了?”

  晏磊有些不好意思。

  乐鸣叹口气,直接把领带从脖子上抽了出来,往地上一扔:“先把经纪人给换了,现在那个,就是只凯文养的哈士奇。我们抓紧跟新东家谈着,只等凯文那边的合约一到期,就立刻和新公司签约。顺利的话,时间够用。”

  晏磊激动点点头,一拳砸在乐鸣肩上:“阿鸣,三个月后,你就自由了。”

  三个月后,他自己,也自由了。

  “不是,”乐鸣对这事,不太好描述,算是美男计么?他呆呆说,“磊哥,你……”

  晏磊马上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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