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变态钢琴家
天色暗了下来。
刚下了一场雨。街灯下,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都是积水。
小酒馆门前,一辆有些扎眼的跑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一双眼隔着油乎乎的玻璃门向里面张望。酒馆里,橘色的灯光也油乎乎的。
有人推门从酒馆里出来。
等那人快要走远了,车里的人才松了刹车,往前开了几步,隔着窗户喊:“哟!”
从酒馆出来的那人,梳着一头脏辫。他停下来四下望望,一眼就看到了那辆跑车。
车里的人缩了缩头,把脸藏在阴影里:“想不想,替你的朋友报仇?”
脏辫耸耸肩,晃晃悠悠继续往前走:“我没朋友。”
那辆车跟着他。
车里的人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拿出钱包,从里面掏出一叠钞票,扔在脏辫脚边。
脏辫差点一脚踩在钱上。
那些钞票都散开来,浸染上地上的污水。他收回脚,猛地转头。油汪汪的眼珠紧盯着那辆扎眼的跑车。
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脏辫才弯腰拾起了那些钞票,在裤脚上一张张蹭干净后,装进口袋里。
……
刚结束一场演出,乐鸣回家有点晚。
下了高速,大路口被一辆挖掘机堵上。挖掘机前摆了一排路锥,还竖了个牌子——“封路”。
这一带正在修路,为了不影响白天的交通,施工一般都在晚上。乐鸣无奈,打了一把方向盘,就近拐到一条小路上。
路灯的光显然不够亮。道路两边静悄悄掩埋在混沌的阴影里。乐鸣松了一下油门。车子减速,在车灯的指引下谨慎前行。
转过一个弯,乐鸣猛然踩住刹车。
车头前方的路面上,正横卧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有胳膊有腿,像是个人。
乐鸣按了一下喇叭。趴着的人动了几下,艰难翻过身,竟然是个孕妇。
他降下车窗,探出半截身子,大声问:“需要帮忙吗?”
那孕妇虚弱点点头:“需要……谢谢。”
乐鸣下车,走到孕妇身边,蹲下查看。车灯照射到的区域内,一个黑影忽地盖在他的影子上。
他心说不好,侧身往旁边一滚,用手撑住地面一跃而起,瞅准了身后那人的位置飞踢一脚。那人手中的铁棍掉落,当啷一声。
偷袭者黑色的卫衣帽子里还有一顶棒球帽,把头脸扣得严严实实,只有那双油汪汪的眼珠格外打眼。
那人跟乐鸣对上眼,自知不是乐鸣对手,一个转身拔腿就跑,被乐鸣一脚踏在膝盖窝里,整个人失去平衡,单腿跪倒在地上,瞬间就被紧紧攥住了后颈,动弹不得。
车头前躺着的孕妇已经不知所踪。
乐鸣一边把手里的人脸朝下按在地上吃土,一边四处搜寻冒牌孕妇的下落。
后脑一声空洞的闷响,他眼前一黑,牙关里慢慢渗出一股血腥气。
他回头,正对上那冒牌孕妇手握同伙掉落的铁棍,眼看又要挥下。情急之下,乐鸣把手里的人朝着那铁棍的落点推了出去。惨叫声中,他从地上吃力爬起来,头重脚轻地往车子的方向跑。
刚拉开车门,从车子的另一侧又闪出一个人影,一闷棍砸在他左臂上。
骨头裂开的声音,从他的身体里传出,又在他身体里消逝。乐鸣已经不知道疼,面朝车身护住手臂,把后背完全暴露出来。
头上、背上又挨了几下。他用右手费力摸到车子的遥控钥匙,按响了车子的报警器。
警报高声嗡鸣。
趁几个人愣神的那一刹那,乐鸣钻进了车里,踩油门冲了出去,一路按响喇叭,直接开到最近的大路上,才停下来。
车子停在马路中间,人也松懈下来。
血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流了他满脸,又热又黏。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世界一度一度地暗淡下去,偶尔有星星点点的亮光一闪而过,像流星,又像萤火虫。
左手已经不能动,他用右手摸索了好一阵,仍找不到手机。
乐鸣瘫坐在座椅上,头上的血干了,又有新的盖上去,他的头发被粘成乱糟糟的一片。
“报应。”他闭上眼。
那双油汪汪的眼太好认,跟那个小酒馆,简直是标配。
迟早要还的。他到底还是还给了亚丁。
刚才那些人目的明确,直奔主题,不图财,不要命,只为了夺走他比命还贵重的东西。
他试着动了动左手麻木的手指,没有成功。
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弹琴了。
身子一个劲往下滑,哪儿哪儿都使不上劲儿。乐鸣没来由地想起了耿园。这要是在耿园里,他肯定是一遍遍喊:“南星……南星……抓点紧嘿,我快掉下去了。”
她可真好,漂亮、聪明、勤快、懂事儿……哪儿都好,跟她在一起,感觉特踏实。
缺点么,也有那么几个。最大的缺点就是傻,然后就是,傻,还有么,嗯,傻……
一双凉鞋都舍不得买,她却舍得花钱去听他的音乐会。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在南星心里,他虽然变态,可终归是个出色的钢琴家。可现在呢?他嘴角轻微抽动——只剩下变态了。
……乐鸣是被车子的报警器震醒的。
一侧车窗玻璃被敲破,车门大开。
面前人影晃动,如同魑魅魍魉。耳边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瓮瓮的,带着回声。乐鸣半天才弄懂,那些人是警察,救护车已经到了。
被人从车里抬出来的时候,他嘴唇费力翕动,近乎无声地报出一个十位数的号码。
那是晏磊的手机号。除了晏磊,他谁都不信。
……
槐树胡同。
天热起来了。一只大着肚子的野猫摊开了躺在路中间,谁从这条胡同过,都要绕着走。
南星经过,蹲下身子逗猫:“您几个月了?预产期几号啊?”
猫眯着眼,除了胡须,身体剩下的部分一动不动。
南星作不经意状,笑着回头瞅了一眼。身后有个人,跟了她一路。她站起身走了几步,顺手抄起墙边不知谁家还在滴答水的拖把,反手抡了过去。
身后扑通一声倒下个人。那人伏在地上,捂着脸凄惨怒吼:“打人呐!”
南星用拖把头指指他:“打的就是你。”
街坊们呼呼啦啦围了过来,有人问:“南星,怎么回事?”
“这人耍流氓。在公车上他就偷拍我,下了车又尾随我,以为我不知道呢。”
“嘿,揍他丫的,臭流氓!”
“把他送派出所去。”
“相机呢?交出来。把他相机给砸喽!”
围上来的街坊越来越多。胡同里的人,秉承没事不惹事,事来了不怕事的一贯传统,女人指着那人七嘴八舌,从他家女性长辈骂到他没出生的小孩,更有几个五大三粗的男的已经压在那人身上,劈头盖脸连扇带踹。
“误会,误会……”那人一手抱着头,一只手翻出一个记者证,往头顶一举,“我是记者。”
人群静了一秒,转眼又喧闹起来。“记者了不起啊!”
“记者就能耍流氓了?”
“国家怎么培养你的,啊?我就不信国家能教你怎么耍流氓!”
“这可是记者被黑得最惨的一次。”
也有个把稍稍明白点的,挠挠头说:“说不定,这人是……狗仔……吧。”
“狗崽儿?”
“这样的还想当狗崽,也不问问狗乐不乐意?”
踢够骂够了,一众人手里举着缴获的相机和记者证等赃物,雄赳赳气昂昂把那人扭送到了派出所。
派出所的民警把相机里的照片翻了翻,没发现特别不堪入目的,心里也相信了,这人可能真的是记者。但偷拍和尾随都是违法的,况且对方是南星,民警就更火大了,直接立案,把那人记者证和相机扣下,说:“明天让你们领导带着单位证明过来说清楚。”
一直沉默的南星,这会儿突然走到那人面前,黑白分明的大眼盯着他问:“谁出事了?”
她一个大学生,即使是当了耿先生的继承人,即使有个京剧电影正在宣传,可也不太会是被狗仔盯梢的对象。毕竟梨园行这些年一直高高在上端着,跟娱乐圈泾渭分明,不大惹这样的官司。
可越这么想,南星就越紧张,比起身边的人,她更希望出事的是她自己。
那人终于抓住机会拿了次乔,特有职业素养地说:“反正不是你。”
……耿园里。
乐易平找了几个园艺工人来修剪补栽花木。他太忙,没时间,就让南星回来帮他盯着。
南星给工人端茶送水,还陪着聊天,帮着干活。以致于工人们的热情极为高涨,比以前乐易平在这儿看着的时候,效率翻了好几倍。
如今打球还得有美女当啦啦队不是。
南星看人干得卖力,想给几个人买包烟,走到胡同口,她才想起来,那小卖店,关了得有半年了。
大热天的,她脸上的笑意却结成了冰花。
南星从小就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不管出了多大事,对不相干的人,她脸上都是笑嘻嘻的。因为她怕有人问她,你怎么了?她不想把自己的心事说给别人听,也明白,关心她的人,其实并不能真正帮她解决问题。
女人的第六感,绝对是神一般的存在。南星这次,破天荒没沉住气。
回到耿先生那里,她发现乐易平也在。两个人都在看见南星的那一瞬间收了声,可笼罩在这整间房子里的低气压,却久久不见消退。
乐易平说:“南星回来了。”
“嗯。”南星答应了一声,换了鞋,把脱下来的鞋放进鞋柜。
“工人干完了么?”
“干完了。我都打扫干净了。”
“你干那个干什么,下次我找个钟点工收拾就行。”
南星不再说话。
耿先生给乐易平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到书房接着说话。
两个人站起来,耿先生说:“南星,厨房有汤,有米饭,都还插着电,热乎着呢。”
“爷爷,”南星叫住正往书房走的耿先生,“到底出什么事了?”
耿先生和乐易平对看一眼,都不做声。
“是不是阿鸣?”南星声音都在打颤,“你们可别骗我。”
“唉——”耿先生点了点头。
出事的的确是乐鸣,但不是因为手臂受伤,而是他独特的“性/癖好”。
耿先生和乐易平保守,有些话,不是他们不愿意跟南星说,而是他们说不出口。
可只要知道是谁的问题,剩下的,还是不难查的。南星很快就从彼岸的八卦软件上查到了乐鸣的新闻。
她不由感叹,乐易平和耿先生的能量还是不小的,那边,乐鸣的新闻头条已经出来整整一天,国内这边居然还没多大动静。
可丑闻比洪水可怕,堵是堵不住的。
乐鸣一直走的是“音乐神童”“天才钢琴家”这种小鲜肉清纯路线,吸引粉丝的,不单单是他的才华,也包括他没被污染过的少年荷尔蒙。可“只有对着京剧扮相的女人才硬得起来”,“瘾很大”,“对女伴变态的要求”,甚至“召妓并强制对方角色扮演”这些传闻漂洋过海登陆,乐鸣的人设便瞬间崩塌。
舆论极易被煽动,美国已经有女权组织向乐鸣的公司提出抗议。而在国内梨园行里,也掀起来不小的风浪。京剧是国粹,是世界文化遗产,容不得半点亵渎。
这几天,南星不停搜索乐鸣的新闻,恨不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放过。
那些八卦消息,把真的假的揉在一起,不断发酵涨大,越传越邪乎。到最后,南星都不敢确定,她认识的那个,和新闻里的那个,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乐鸣。
连京剧电影的发布会上,都有记者提问:“我的问题是问南星,请问你和乐鸣是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南星抬头,面无表情说:“关你什么事儿?”
“那请问你对制服癖怎么看?”
南星眼神干干净净看着下面的人:“问我干什么?我又不懂。你自己百度去呀。”
导演赶紧把话题拉回到电影本身。
这部电影耿先生十分重视,主创的团队也是老先生亲自拉来的。发布会结束后,在回去的路上,耿先生的秘书跟南星说:“你没经验。下回有人这么问,你就什么也别说就行了。”
南星点头,咬牙说:“我生气。”
这演艺圈,什么尊严、隐私,简直连厕纸都不如。
韩秘书说:“用不着生气。”过了一会儿,又嘱咐,“多句嘴啊,你是京剧演员,现在这话题敏感,你最好跟这事撇清关系。”
南星不置可否。
听南星没反应,韩秘书扭过头看,这小姑娘正安静地垂着眼。太阳太毒,强光照在她脸上,她脸色白得吓人。
司机接到电话,直接把车开到耿园。
耿园门口,停着两辆车,再加上耿先生这辆,就是三辆。这槐树胡同顿时狭仄了许多。
耿园有客人。
南星走进耿园,和韩秘书一起来到大客厅外。
门开着,耿先生、乐易平和晏磊坐在三把红木太师椅上。
南星走了进去。
韩秘书探了个头。耿先生跟他挥挥手:“你先回去吧。”
南星左右看看,大家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她一一打了招呼,找了把椅子坐下。
乐易平继续南星来之前的话题:“现在阿鸣那儿的状况怎么样?”
晏磊次次见乐易平都发怵,更何况这回旁边还坐着耿先生,他说话更没底气:“已经请了危机公关公司处理,暂时控制住了事态。这事吧,都赶一块儿了。阿鸣琴弹得好人也红,本来就挺招人恨,凯文公司派系斗争,有人又想借打压阿鸣来削弱凯文的影响力。阿鸣这儿呢,他最近动了离开凯文的念头。凯文知道了,当然不高兴,所以阿鸣出了事,他也管得不怎么上心。”
耿先生问:“他情绪上呢?”
晏磊的脸,跟朵苦菜花似的,一看就知道乐鸣好不到哪儿去。“阿鸣他,现在看起来还算正常。不过也不敢让他出门,网上那些,也让他尽量别看,怕他受不了。他反倒是挺担心你们,怕他的事,对耿先生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我这儿还可以应付,不用担心。”耿先生一摆手,一辈子清亮的嗓音,突然变得涩涩的,“这孩子,他担心我们,我们也担心他。也不知道打个电话过来。”
客厅里静默了一阵。几个人都清楚,乐鸣没脸打这个电话。他或许能够鼓起勇气面对所有人,但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的爷爷。
“行,我回去跟他说。”晏磊厚着脸皮答应,主要是因为,他有事要求人,“我,我这次来,是想跟两位商量商量,能不能让南星跟我回去,帮阿鸣这个忙。毕竟,阿鸣不能躲在家里一辈子,他总得站出来表个态。如果南星能跟他站在一起,支持他,这张感情牌一出,那些谣言就会不攻自破。”
“绝对不行。”晏磊话音刚落,乐易平就表了态。
梨园行,是一个道德规范狭窄严苛的地方,要求台前台后都要清清白白做人,容不得一丁半点的瑕疵。像娱乐圈那种靠绯闻自黑炒作的行为,在梨园行是绝不允许的。
“小晏,我跟你这么说吧,”乐易平措辞挺客气,语气却非常强硬,“南星在我们的眼里,就跟大熊猫差不多,无论从身段、扮相、唱腔,还是精力、体力、领悟力,和对京剧的热情上,都是出类拔萃,没人能比得上的。我们现在非常需要这样的苗子,京剧还是要有人传承下去,发扬光大的,不能到最后,只变成为一个符号。而我这个师父要做的,就是尽可能不让南星涉险,让她顺顺当当把这条路走下去。”
晏磊显然没听进去,他不死心,仍在争取:“乐老师,您说得对,这要是别人,我一定不会把南星给拖下水。可这是阿鸣,咱不是一家人么。”
乐易平鄙夷地哼了一声,像是在说,谁跟你是一家人。“阿鸣是阿鸣,南星是南星,不能混为一谈。那些新闻我看了,说实话,我始终不相信京剧能让我儿子变得那么堕落,但我也不会同意,为了救我儿子而毁掉一个京剧天才。”
“可是……”
“没有可是。”
耿老先生终于发话:“这样吧小晏,阿鸣那边离不开你,你先回去。这边呢,让我们再想想办法,尽量既能保护南星,又能帮到阿鸣。你也说了,都是一家人。”
老爷子都发话了,晏磊也不敢再多说,乖乖地夹着尾巴走了。
大家心情都很沉重,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有人一言不发,自始至终都红着眼眶低着头。
乐易平和耿先生还在商量着什么,乐易平时不时拿手机打个电话。
南星悄悄站起来,走出客厅,走出耿园。
大门外,晏磊正要发动车子。看见南星出来,他推开一侧车门喊:“美女。”
南星跳下台阶,打开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
晏磊问:“阿鸣那些八卦,你看了吗?”
南星点头:“看了。”
“你可别信啊。都是假的,阿鸣不是会找女人过夜的人,更别说找那什么……鸡……回家了。”
南星笑了:“我相信他。”
晏磊也跟着咧咧嘴:“那你,是怎么想的啊?”
“什么?”
“你愿不愿意帮阿鸣啊,毕竟你们以前那么好。”
愿意啊。可那是以前。
师父在儿子和京剧之间,毅然决然选了京剧。她何尝不是呢?半年前乐鸣回国那次,她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为了让她当耿先生的继承人,乐易平殚精竭虑。为了培养她,耿先生也煞费苦心。如今的她,肩负着太多的责任和期望,已经没有可能随随便便冲动,由着性子乱来。
南星愣了会儿神,推开车门出去:“我听我师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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