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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大罗汉2(捉虫)


  晏磊回到乐鸣那儿的时候,乐鸣刚刚起床,正坐在餐桌边。从背后望过去,就是个缠得像木乃伊一样的人,在用僵尸咬人的姿势吃麦片。

  晏磊闷声苦笑,走进餐厅,把胳肢窝下面的一份杂志扔到一边,熟门熟道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乐鸣往杂志上瞥了一眼:“这里面有我吧?”

  “少打听。”

  乐鸣伸手:“拿来,我看看。”

  晏磊没搭理。

  “不然,你给我读一下?”

  可拉倒吧。晏磊犹豫了一下,正对上乐鸣笃定的眼神。他无奈摇头,把杂志抓起来,往餐桌上扔了过去。

  乐鸣单手接住,只看了眼封面,脸色就已经不好了。再翻开几页看到里面的内容,他气得直接把杂志砸在桌上。

  精致的汤匙被掀了起来,“当”的一下,磕在碗沿上。麦片洒得到处都是。杂志上那个不入流小演员的脸,被一块块打湿,看起来挺恐怖的。

  “这谁?”乐鸣往那脸上一戳,“说我一看见她就让她换衣服,还说我摸她,我摸她哪儿了我?”

  “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东西,现在连搞栽赃陷害的,都知道控制成本了。“晏磊皱着眉,半是调侃半是心酸,”我看这事过去,你说不定能当个小黄片男主什么的,没准能火。”

  “就她这样的?”乐鸣鄙夷地指着客厅里一排《星战》绝地武士人偶,“我宁可去摸尤达大师。”

  晏磊顺着他的手指往外瞄了一眼。

  拿着光剑的尤达大师:……

  早饭也没心情吃了,乐鸣从餐桌边站起来,下楼往琴房走去。

  一只手,残缺的音符。

  乐鸣全情投入,仿佛弹奏的只是平常乐谱。

  “够了!”推门而入的晏磊压着嗓子喊。

  音乐停止,乐鸣的指尖,还停在琴键上。他沉默地看着这黑白键盘,眼神不由失了焦。

  晏磊叹口气:“杀人不过头点地。到底是谁那么狠,手断了还怕没死透,还要污蔑人格?这是想让你彻底翻不了身呐。”

  乐鸣的视线,慢慢交汇在钢琴后虚空的一点:“总会弄清楚的。”

  晏磊压抑地点点头。

  没有了音乐的琴房,静得沉闷。两个人都僵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晏磊终于开口:“FW公司那边打电话了。”

  这是乐鸣联系的新公司。他本打算跟凯文公司的合约一到期,就跟FW公司签约。无缝衔接,合同都已经谈好。这天一早,新公司高层专门为乐鸣的签约问题进行了投票表决。晏磊就在进琴房之前,刚刚接到通知。

  乐鸣慢慢抬起头,直勾勾望着晏磊,眼神中带着那么一丝丝侥幸。

  晏磊摇头。

  乐鸣低下头,轻笑一声,无奈又无助。

  晏磊清清嗓子说:“阿鸣,你想过没有,有个你信任的人,可能出卖了你。”

  乐鸣扭过头跟他对视。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这话晏磊早就想说。虽然那个隐形的加害者还没有头绪,可出卖乐鸣的自己人,倒是有迹可循。毕竟,知道乐鸣那档子事的,也没几个。

  乐鸣闭上了眼,五根手指,仍在琴键上轻轻摩搓。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而是压根就不愿去想。

  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和出卖已经足够可怜,再把那些人一个个怀疑一遍的过程,对他来说,就显得更加残忍。

  晏磊却不能不去面对。现在乐鸣身边的人,他一个都信不过。为了乐鸣,做坏人,装孙子,事无巨细,他都要亲力亲为。

  晏磊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死心塌地护着乐鸣。他现在做的,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份工作。可他就是放不下。

  每次对着乐鸣,晏磊就想,如果他有这么个亲弟弟,或者将来有个儿子,他一定不会让自己最疼爱的人,走上乐鸣这条路。什么天才,什么大师,什么音乐家钢琴家,都不如开开心心活着。为了让世人给点个赞,乐鸣这孩子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太惨烈。

  乐鸣并不弱,可就是金刚,也敌不过这么一对N地被人轮番群殴。

  晏磊心一横,把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个点了出来:“你妈可以排除了。没有谁的妈能对自己儿子下这种毒手。可凯文呢?楚纯呢?还有,南星呢?”

  “南星?”乐鸣喃喃重复。

  晏磊点点头。从耿园回来之后,晏磊深以为,南星这丫头可一点都不简单。“不能在一起就毁了你”“分手之日就是你的忌日”这种事,她也不是做不出来。

  “磊哥,”乐鸣一挥手,“南星她,想怎么弄死我,我都愿意。”

  晏磊深吸口气,伸手摸了摸乐鸣脑门:“你没事吧?找个女人就是为了弄死你自己?这恋爱让你谈的。”

  “南星”两个字,让乐鸣脸上的表情都融化了。他起身快步向外走。

  晏磊跟在他身后问:“你这急急慌慌的,是要去哪儿啊?”

  “煮面。”

  “煮面?”

  两个鸡蛋一碗面,南星的生日。

  耿园。

  耿老先生仰着头,眯眼望着屋脊上那一大片火烧云。

  好就是了,了就是好。太阳落山,生命消逝,一切事情快要走到终点时,总是最美好的。

  他有多久,没好好看看这耿园的日落了?

  当年学昆曲的他,跟着父母从江南北上,来到这四九城,投奔的是胡同口大槐树旁的四合院里,那个唱老生的。

  唱老生的儿子资质不好,改行做了琴师。而他却一步步踏实又顺遂,唱起了正旦。

  那时的他们可真年轻,还不到二十。

  那可是他们最好的时候。化妆,上台,下台,卸妆……他们像蚂蚁,围着戏园子这一爿天地,忙碌地打着转。

  人生如戏。戏文里那两个愣头青同时爱上一个世家小姐的剧情,真真在他的身上上演了。

  他和姓连的琴师同时爱上的那个姑娘,是他的师妹,大银行家的千金。

  解放了。昔日的千金小姐也跟他们一样,过着平凡朴素的生活。她唱戏,姓连的琴师就为她伴奏。近水楼台,两人渐渐走到了一起。即便他是师哥,终究还是疏远了。

  他曾发狠,如果他硬要争取,未必追不回师妹。可也只是心里想想,两人结婚,他在耿园找了几个有口碑的木匠,打了一整套的红木家具给师妹做嫁妆。

  有些时候,得到并不一定比放手要幸福。他放手了,还是三个人,不放手,就只剩下两个人,甚至他一个了。

  师妹说,她想送琴师一把好琴。

  他记得来着。

  可动荡的时代到来,三个人分隔在天南地北。这一记就是十年。

  重回帝都。他做的头一件事,是用补发的工资换回了只有两间破瓦房的耿园。第二件事,就是去找那个不知道还在不在人世的制琴大师。

  跑折了腿,磨破了嘴,终于,他在一个大杂院里,找到了那个曾名噪一时的大师。

  那人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胖了。”

  对于一个男旦来说,身材变形,就是再扮,也不会像女人了。

  那人从箱子里翻出一把担子都裂了的旧琴,说:“来,唱一段。”

  他一开口,那人就停下不拉了:“你嗓子也倒了。”

  他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出个价吧。卖把琴而已,又不是让你卖身。事儿不拉叽的。”

  那人笑了:“出价行,怕你买不起。”

  最后,那人出的价还算公道。他果然买不起,找了好几个朋友,才借够了钱。

  于是,就有了那把大罗汉——担子、筒子、轴子,全是上好的东西,整个琴身没有一丝杂质,真是要样有样,要声有声,用了大半辈子,都不见塌调。

  可师妹不唱了。琴师也不拉了。两个人在胡同口开了个小卖店,又租了个自行车库,给人看自行车。

  他把那大罗汉留给两人,说:“我是死也要死在戏台上的人。身材走样了,嗓子倒了,我都能给它找回来。要是真找不回来,我就是给人拉大幕,也得站在台上。”

  师妹在那场动荡中,失去了生孩子的能力,已经心灰意冷。而琴师却被他打动,接过了那把大罗汉。

  前后二十年,他终于又上了台,唱了戏,成了角儿。

  琴师也功成名就,一把胡琴拉响了整个四九城。

  ……

  天色暗了下来。

  人老了,总喜欢怀旧。人老了,又特别容易感动。

  温良面孔,缱绻双眼,不知何时,多了两行浊泪。

  如今,师妹没了,琴师也没了。三个人,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了。

  没有什么是永垂不朽。

  槐树胡同口那棵儿时的大槐树,已经成了老槐树,没准百年千年之后,它也会枯死,或被砍掉。

  老人浑身一凛。

  那他一心一意要传承下去的京剧呢?

  还有,那把他心心念念记了十年的大罗汉呢?

  不似在台上莲步轻移,老先生此时的脚步,显得有些胶着。

  他推开了那间行头房的房门。

  里面没开大灯,只有墙壁上一盏小灯亮着。扎着马尾的女孩轻声喊:“爷爷。”

  南星生日。虽然大家都没有过生日的心情,却还是在耿园简单吃了一顿。

  乐易平正在给几个新闻媒体的熟人打电话。南星独自走进了行头房。这间行头房里,有不少关于乐鸣的回忆。可这些回忆,未必全是好的。

  她打开一个琴盒,拿出那把大罗汉。琴上跟人身体接触的那些地方,被磨得温润透亮,像是打了层蜡。

  那个在老槐树下拉琴的老人,已经不在了。在南星心目中,八爷是身边最像亲人的那个人。

  南星的影子,被不太亮的灯光打在墙壁上,像一张细长纸片,颤抖,脆弱,仿佛风一吹就会寻不见。

  耿先生笑着说:“看来,我俩是来找同一样东西的。”

  南星把那个大罗汉胡琴抱在怀里:“我想八爷爷了。”

  举棋不定的时候,总想找个最信得过的人聊两句,南星是这样,耿先生也是这样。他们都有烦心的事。

  虽然八爷人已经不在,但在他们心里,这个人,总是会无条件地支持他们。这就够了。他们眼下需要的,就是无条件的支持。

  耿先生在化妆台边,找了个座位坐下。“南星,你拉拉试试。”

  南星坐下,学着八爷的架子,把胡琴放在腿上,一手拉弓,一手按弦,屏住气用力拉了几下。

  耿先生看笑话:“哈,不响——”

  “原来拉京胡这么难。”

  “不容易,”耿先生半眯着眼,回想八爷的模样,“老话说,千日笛子百日箫,一把京胡拉断腰呐。”

  南星也学着八爷的口气说:“会拉一条线,不会拉一大片。”

  爷孙俩对着笑了起来。一个初生牛犊,一个老骥伏枥,都不是轻易服输的人。

  乐易平开车,把一老一小送回去。

  路上,南星平板上的微信提示音响了——

  一张照片,明显被P过图。贝壳形状的红色汤碗简单漂亮,下面垫着描金边的一小一大两个盘子。

  碗里的,应该是……面吧。

  如果一样东西,连美图软件都救不回来,那它就是真的丑。比如,这碗“面”。

  乐鸣还记得。

  南星的上个生日,在她的指导下,乐鸣做了一碗颜值还勉强在线的面。他说过,以后每年都会为南星做一碗面。他还说过,会娶她。

  南星也记得。

  微信提示音又响。

  【对不起,没机会娶你了。】

  南星把平板放回手袋。车窗外的灯光像被雨水打过,那些潮湿的光晕渐渐放大,模糊,重叠。

  她低下头,双手盖在脸上。温热的泪水,在手指间积起来,又顺着指缝渗出。

  分都分了,还说这个干什么。

  半夜,南星拿出手机。乐鸣的话题已经上了热搜,时不时会有媒体打过来,南星不胜其扰。因此,她的手机在白天,一直是关机状态。

  这会儿,她悄悄开机,给晏磊拨了个电话。

  晏磊的号码还是上次南星去找乐鸣的时候留下的,她回来后,就一直没再打过。但那头很快就接通了。

  “美女,你那儿大半夜的,怎么,有心事睡不着?”

  夜深人静,南星怕吵到别人睡觉,小声问:“阿鸣那事,情况怎么样?”

  “这种事,跟打架一样,都是一波一波的。眼下形势是控制住了,没准明天对方就又出什么大招,不好说。不过中国的经济公司很给力,那些大V公众号把粉丝的情绪给安抚得很好,情况比这边要好得多。就是耿老板你师父还有你这一支,没准会受到波及。”

  “那他人呢?”南星语气焦灼。

  晏磊答非所问:“诶,你看见他给你煮的面了吗?”

  “看见了。”

  “感动么?”

  南星:“……”

  晏磊阴阳怪气地笑了。

  “大叔,”南星说,“你怎么不自己谈个恋爱?”

  “啊?”

  “没准,就没这么讨厌了。”

  “嘿,你个小丫头。”晏磊拿熊孩子一向没辙,斟酌再三,终于下定决心说,“南星,阿鸣他,手断了。”

  “什么?”南星的声音,随着她吁出的一口气一起,变得荡荡悠悠的。

  “左胳膊里打了一块钢板,手腕那儿还裂了,胳膊上打着石膏。”

  “那他以后——”还能不能弹琴了?

  “不知道。医生再高明,也不是搞音乐的,只能看他好了以后恢复的状况再说。”

  “怎么,”南星哽咽,“怎么弄成这样了?”

  晏磊那边车喇叭响了一声:“南星,我还有事,以后再跟你说。还有啊,这个事,别说出去,尤其是阿鸣家里的人,别让他们担心。”

  南星乖乖的:“我明白。”

  电话快要挂断,南星又拿起手机喊:“大叔——”

  “怎么?”

  “上次你说,让我跟你回去帮阿鸣,这事,阿鸣他知道么?”

  “怎么可能让他知道。就这小爷那脾气,还不得把我给爆喽。”

  “嗯。那我挂了。”

  电话挂上,晏磊默默出了口气。

  他这也是孤注一掷。一个京剧演员女友的支持,幸福虐狗的人设,可以最迅速最有效地挽回乐鸣的形象。但另一方面,在国内梨园界,南星极有可能饱受非议。

  晏磊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一门心思只想着怎么救乐鸣,其他人的牺牲,在他看来在所难免。

  乐鸣手受伤这事,从上了救护车开始,就对外保着密。毕竟丑闻都是一时的,风波过去,就会渐渐被人淡忘。可不能弹钢琴却是一辈子的事。

  乐鸣车里有摄像头。偷袭的人之中,那个曾经在小酒馆里勒索过乐鸣的人最先被指认出来。那些穷凶极恶却没受过什么训练的歹徒,很快就被逮捕。

  可他们没有供出指使的人,只说没看清。这也不难理解,不说才能活。他们不仅能得到一个优秀的律师为他们辩护,在监狱里,也能受到优待,出来以后,说不定还能有个不错的出路。可要是说了,一切就都完了。

  不约而同的是,那个别有用心买凶的人,居然也没把这事漏出去。

  看样子,那人圆滑得很。在这种节骨眼上,乐鸣受伤这个消息传出来,反而会分散众人的视线,甚至激起粉丝的同情心,还极容易让凶手暴露。反正乐鸣的手断了是事实,那人已经达到目的。

  晏磊不傻。对手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只准备抓住乐鸣的丑闻这一点来集中全力攻击。而乐鸣这边儿要做的,就是在这一点上进行防御甚至反击。

  南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从刚才那个电话来看,南星的态度已经有所松动。晏磊把手机揣进兜里想,最不济,就像乐鸣说的那样,让南星来把乐鸣弄死。反正,那小子乐意。

  ……

  南星坐在床上,大热天,身上却越来越凉。她抓起遥控器,把空调关上。

  她又翻出那张照片。怪不得,两只手煮面还手残呢,一只手煮的,会吃死吧?一滴泪打在平板上。她用手一抹,照片翻动,却又回到那碗面上。原来,两人的照片,仅此一张。

  南星仰脸,把后脑勺抵在床头,瞪大眼,望着天花板。

  人受伤的时候,自己能忍得住的那点疼,在爱人心里,总会被无限放大又放大。没人能在这种级数的疼痛里保持理智和淡定。

  一股疯劲儿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体里窜上来,像烟花一样,在她的头脑里炸开。她上网挑了最早的一班直达纽约的机票,用冰凉的手指僵硬地填写着个人信息,然后付了钱。

  南星动用了南妈的那笔钱。她曾赌过誓,这钱绝不能动,除非救命。可现在,就是要用来救命的,不只是救乐鸣,也是救南星自己。

  她心里默念,妈,这钱,我会打工补上。放心,不会有下次了。

  这种事,这辈子只一次就够了,谁还想要下次?

  订票的短信发过来。她对着这些字看了好久,看得眼眶酸疼。

  那股疯劲儿已经蔓延到全身。这让南星微微发抖。一天之后,她就要去找乐鸣了。也许是光明正大地走,也许,是偷偷摸摸地走。人生头一次,她为了一个男人,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走了,像是到了他那里,人生就是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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