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拾

　　人只有在神经高度紧绷的时候，才会暂时忘却生理上所有的不适。两个年轻的生命刚刚经历了命悬一线的险境，只有等到真正脱离危险的时分，他们的注意力才逐渐转移到躯干各部位耗损过度的告急信号上。

　　楚归白从身上摸出了一只袖珍的小玉瓶，据他描述，这是一瓶前朝流传下来的膏药，对创伤面有奇效，即使是再严重的伤也能让人在五日之内恢复，且不留伤疤。不过，这东西的配方失传已久，故而在世间稀罕得紧，小小一瓶竟是千金难求。想来，这奇药算是老道给他留下的最值钱的遗物。

　　他仔细地帮着卢笙上了药，至于腹部的伤，则是卢笙自己躲在佛像后依着尊前的人指示，艰难地完成了治疗。

　　卢笙提点楚归白，依她的观望，这只要是战火不息，这药的身价就不会跌，他们平日里省着点用，回头找个机会那它换了钱，从此便可不受尘世间名利的纷扰，逍遥快活一辈子。

　　楚归白听着觉得有理，将药瓶贴着胸口藏好。

　　“老卢，没想到咱俩到底还是活下来了。”少年通过今日的一番遭遇，打心底认可了这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小乞丐，而这个姑娘在逼入绝境时爆发出的韧性更是让他刮目相看，“不如咱拜个生死兄弟，今后的路有小爷给你罩着！”

　　卢笙气得抓起地上一把干草往少年的头上惯：“老娘是女的！女的！女的！谁要跟你称兄道弟了！”不行，她在学校就是周围坐着九位男性，却都无一例外地发展成了纯洁的革命友情，她才不要在这儿重蹈覆辙嘞，她要撩汉，就算死也得谈一场恋爱啊！

　　这一气倒是牵扯到了伤口，疼得她的嘴唇都在不受大脑控制地抽搐。

　　楚归白也不恼，慢条斯理地将头上枯草一根根抖下，然后盘腿托腮，挂着雅痞般的笑容，撩拨人心的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如此认真的凝视，在男女情感方面完全是菜鸟级别的卢笙自然招架不住，继而红着脸别过头去。

　　“女的怎么了，咱们共历生死，怎么就不能称兄道弟了？难不成你想——”少年将少女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话锋巧妙一转，“咱们拜为夫妻，自此白首不离，生死相依？”

　　这这这，是古人撩妹的套路吗？这么直截了当的吗？

　　卢笙彻底慌了心神，她只感到此时的脸颊滚烫得犹如夏日暴晒的大理石，正当她在心里组织委婉试探的措辞，只听得对面少年用戏谑的口吻说道：“你在做什么高唐梦啊？别一天到头尽想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还是多惦念着下顿口粮为好！”

　　话已至此，卢笙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抗议声。

　　少年在戏弄完少女后显得心满意足，他站起身，用手揉了揉她杂乱的毛发，向某处草堆走去。

　　刚被赏了一颗糖，立马被扇了一巴掌的卢笙窘迫不已，狠狠打开在她头上作乱的那只罪恶的手，梗着脖子朝楚归白吼道：“你别碰我头！”

　　却见少年手上捧着昨日剩下的包子一脸无辜样：“吃么？”

　　“……吃！”

　　人与人之间可以因为一场磨难建立起可歌可泣的友谊，同样亦可因为一只包子终结一场坚不可摧的友情。

　　楚归白和卢笙此时就面临着一只包子带来的情感危机。在两人食用完数量相同的包子后，他们发现了最后一只落了单的包子。两只手都已迅雷不急眼耳之势抓住了最后的粮食，但谁也不肯就此放手，至此，两人僵持不下。

　　楚归白开始陈述他需要这个包子的理由：“我是男人，饭量本是比起你来要大些！”

　　卢笙不甘示弱：“我还是个孩子，还得长个，自然饭量比常人大些！”

　　“大姐，敢问今年贵庚啊，少在这里装蒜！”

　　“一十有（又）八！”

　　少年不悦地结束了这个话题，然而宣誓包子的拥有权的气势只增不减。

　　“要不这样，这个留下全当作明日的早膳！”少年企图用这个建议削弱卢笙的关注点，好进一步得手。不料，却被少女无情地戳穿：“不要试图偷梁换柱解决问题，我又不傻。”

　　“行了，一人一半不就完事了！”两人不耐烦地同时吼道。

　　“不要！”又是异口同声。

　　果然谁都不想让对方占便宜，而此时的包子已不再仅仅是包子，它已经被赋予了尊严的意义。

　　最后，卢笙想出了一条妙计：“这样，我们公平竞争。一会我作个手势，从那时起，谁都不能和对方说话。谁要是先开口说话，谁就是输家，那包子就归赢家，你觉着如何？”

　　“如此也好，胜败自分，谁也别喊不公。”

　　卢笙作了噤声的动作，两人很快进入了竞争的状态，背过身去不再理睬对方。

　　四周再次完全回归到最原始的沉寂当中，方才听得草丛中雨后蛙声一片，不绝于耳。如此单调枯燥的音节随风入耳，烦扰着少女的心绪，即使生理状态已经频频传来需要睡眠的警示，可她的大脑却依然保持着清醒。带血的悬崖，夺命的追捕，还有那月色下残忍的杀戮，让她没有勇气合上双眼。

　　突然，卢笙听见似是有什么人从后方的窗翻身而入，偷偷潜入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庙中。鞋底摩擦过地面的声波在厚实的土层传播开去，确实被不断地扩大，清晰地钻入了侧身而卧，紧贴于地的卢笙的耳中。

　　他是谁？他要干什么？他会不会杀了我？卢笙感觉到潜入者正在向着他们逐渐逼近，身上的汗毛直立而起，头皮发麻。

　　她很想转过身去把旁边的少年唤醒，但是一想到之前两人的约定，她立马打消了这样的念头，而她十分后悔，为什么自己会想出那样的比试，简直是搬起石头去砸自己的脚嘛！

　　突然，少女的眼前出现了两条黑线，少女就着差劲的视力决眦瞅了很久，试图辨别出那东西的真面目，然而直到观测到黑线的移动轨迹后，少女才惊悚地确定那是人类的腿！

　　此时，少女感到头顶传来了两道射线，在自己身上锁定了很久，这令她浑身的肌肉紧绷，紧紧地贴在地上装作睡死的模样，一动都不敢动。很快头顶上的射线消失了，正当她偷着空呼口气时，射线再次锁定于她，少女吓得把刚才呼出的空气再次吸入了肺中。

　　潜入者此时缓缓俯下身，卢笙能够听闻道他那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有一个柔软的物体搭在她的盆骨上，并沿着侧面婀娜的曲线向上移动。

　　啊啊啊啊啊！他，他在摸我！他怕不是个变态吧！

　　当自己的安全底线受到侵犯后，她也不顾包子不包子的问题，正当她欲放声尖叫，把楚归白叫醒一起共御敌患之际，她感受到那只正占她便宜的手停留在她的腰窝处后猛然一僵，随即快速地缩了回去。

　　卢笙仿佛嗅到了弥漫在空气中浓重的尴尬。

　　那两条黑线从少女的身上跨过，随即向她身后的少年下手。

　　少女卸下了戒心，她感到潜入者没有强烈的敌意，八成是个走投无路的小贼，并且大抵已是到了生活不下去的地步，竟然连这种破庙都能成为他的作案地点。

　　有风从四面八方的漏洞灌了进来，灵活地穿梭了卢笙的七窍，她突然感到脑中恍若被灌了水银一般，意识开始模糊，须臾，她难以支起的眼帘，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翌日，卢笙被少年惊天地泣鬼神的叫喊声吵醒，她一脸怨念地转过身去，望着气得跳脚的少年：“啊！包子，包子不见了！”

　　“昨天的比试我赢了，今早包子是我的……”卢笙揉着惺忪的眼，对于少年先开口的自杀行为心里一阵窃喜，然而这样的喜悦在理解了“包子不见了”的意思之后，瞬间一扫而空，“什么！包子被偷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还好意思说我？昨日那小偷翻进来的时候，你敢说你不晓得？他昨日在这儿作奸犯科的时候，你为何不出声阻止？”

　　“我我我……”卢笙被他的质问噎得反驳不了一句，“等等，你知道小偷？敢情昨日他干了什么你也都晓得？那你为何不出声，啊？”

　　“你就这么让他随手把包子顺了去？”

　　“你是制杖么！”在这一瞬间，卢笙很想把她这辈子知道的所有粗鄙之语全都劈头盖脸地向少年丢去，但良好的修养克制住了她内心原始的冲动。

　　“早知如此，昨日就不同意你的什么破烂比试，还不如夜里两人分了吃了呢！还有那人是不是变态啊，大晚上把我全身上下摸了个遍……喂，你在那边笑什么啊！很有意思吗！”楚归白看着那个笑得失去自我的少女，红着脸大声吼道。

　　卢笙好不容易收敛了一些，抹去了眼角笑出的眼泪：“大哥，你很强！”

　　就在两人打闹之际，卢笙被隐藏在草中的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硌到了手，“哎哟”一声引起了少年的注目。两人扒开了杂乱无章的草堆，发现有一个通体翠绿的佛像玉坠正安静地躺在昨日放包子的地方，玉坠的反面端正地刻着“叶”这一个单字。

　　“这是什么？”卢笙不懂玉石，好奇地追问身后的少年。

　　少年夺过那玉石，在手掌间反复摩挲，俊眉轻皱：“这是楚地特产的墨染翠，通常会作为两国交谊的信物。怎么，它会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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