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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待收了针后,宁辞砚这才能仔细的替她把脉,眉头微微皱起,若不是那事耽误了半年之久,她体内的火鹤花毒也不至于如此深,虽然以让她服了些许日子的解毒丸,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得快些赶至缥缈山。幸好下山前他早已嘱咐自己的小徒弟云荣去寻赤芝草,这赤芝草性热但却喜阴微光,常生于潭壁,能解这火鹤花毒。

  宁辞砚瞧着正酣睡的采嬉,与那放于书桌旁的画像不同,采嬉的五官越发精致,褪去了往日的青涩,看着倒像是个大人了。那画像画的是惟妙惟肖,一颦一笑跃然纸上,连右耳垂旁那颗浅褐色的痣都画了出来,这也是为什么他在赵府一眼便认出了她。

  “他既然将你托付给了我,我绝不食言。”

  也是奇怪,说完这句话,宁辞砚脑中便生出来“也许他可以是我的”的想法,他活了许久除了自己这条命是他自己的,还未有什么东西让他生出如此念头,心中一惊,随即释然了。

  说来也是可怜,又或许是有点矫情?

  他娘亲是晋国的和亲公主,虽不是正统的公主,但也是晋国颇有威望的阮相的嫡女,他爹爹是陈国的侯爷,成婚后恩爱有加,二十余年爹爹也只有娘亲一人,子嗣也只有他们兄弟二人。世人皆道侯爷与夫人夫妻恩爱,父慈子孝,一时传为佳话。

  幼时他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一母同胞,他与哥哥同为侯爷府的嫡子,面容相同,性子也相仿,无妻妾外兄争夺宠爱,为何与他哥哥却是完全不同的人生。

  他打从记事起除了乳母便没有被家人抱过,未感受过一次怜爱,也未听过耳旁的温声细语,可他却记得他五岁那年,祖母搂着哥哥一边摇着拨浪鼓一边对娘亲说,“虽是一母同胞,但是元白的眼睛最像我。”

  他记得母亲熬夜点灯为元白缝制的披风,也记得父亲为元白亲手雕刻的木马,也记得每次请安时祖母偷偷塞在元白手心的糖糕。

  他也想起稍长一些的时候问过夫子,爹娘会喜欢什么样的孩子,夫子说无非是懂事听话的孩子,故而那日起,元白便是那混世魔王,而他却是乖巧懂事的代表。

  可世事不尽如人愿,从此以后他便觉得自己离爹娘越来越远,他仿佛是那看戏的人,戏中的一切他都能看到,却无法进入戏中。他爹娘对他不好吗?不,很好,衣食无忧,身份尊贵,爹娘虽然不喜欢他,但未曾厌弃他,冷了也会嘱咐乳母替他加衣,饿了自然也有厨子准备吃食,也算的上是温情。

  所以他连厌恶与憎恨都不能拥有,因为这让他感到自己罪恶,可是他觉得自己甚是难受,总觉得有只无形的手牢牢地掐住自己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一口气哽在喉头不上不下,甚是憋屈。

  所以他逃了,逃离了他的家。

  十年前,母亲病重,父亲便请了神医南淮子医治母亲,他那时常去南淮子的住处寻那药童玩,久而久而之也懂了些药理,后来他发现了药童在练习抓药时,误将羌活抓成了独活,至此便成了神医南淮子的关门弟子。

  那时他想着爹娘可有可无的关爱不要也罢,他一人也能活的很好,这么些年也确实如此。

  思及此宁辞砚也伴着屋内的幽香静静睡去。

  “元白不懂事,你也不懂吗?怎可随着他一起胡闹!”那美妇人轻轻拍着怀中穿着虎头鞋的幼童,不厌其烦地安慰着。

  床边奶娘正端着药喂着另一位幼童,与那夫人怀中的娃娃容貌一般无二,“娘亲,我下次不敢了。”说完讨好地将一碗苦药尽数饮尽。

  可那美妇人却并未看见,一心哄着那烧的满脸通红的幼童。

  “娘亲,我也发烧了,你能抱抱我吗?”床上的幼童张开怀抱,目光带着最炽热的希冀。

  美妇人有些犹豫,还是将怀中的幼童递给了奶娘,想去抱抱他,可本就习惯了妇人怀抱的幼童却不依,本就哭地嘶哑的嗓子如今更是嘶吼着,十分让人揪心。刚张开的双手,一转身就去拥抱回了穿着虎头鞋的幼童。

  有些光便如此时夜空的星星一般消失于黑幕,遍寻不见。

  原来即使亲生的爹娘也是会真心得厌恶自己的孩子的,原来人心真的是禁不起比较与考验的。

  年长后跟着师傅走南闯北见识过许多人事后,也渐渐宽心许多,至少他们彼此心中是有对方的,虽然占据的地方不多,但是他也是个容易满足的人,一点点也能给他莫大的安慰。他一直庆幸,庆幸自己毅然决然地跟着师傅学医,若是日日闷在那院里,他害怕自己终将被吞噬。

  翌日,房内的香气还未消散,宁辞砚因着百毒不侵,自然这香对他效果甚微,不过采嬉却不同,这香又是自己用的故而下的药材都是实打实的,怕是到午时才会起了。

  采嬉睡觉又踏实又不踏实,踏实是因为自小怕吃药,故此睡觉时双手是紧握被角的生怕被子掉了会受风寒,不踏实是因为睡觉爱蹬被子,所以宁辞砚早上一起来便看见除了采嬉手中的被角,其余的早已被踹于床下。

  宁辞砚无奈摇摇头,还真的跟自己那小徒弟云荣一般无二,夜夜都要踢被子,每逢天凉缥缈山治风寒的药材堪比稀世珍宝,遍寻不得。宁辞砚后来想了一方法,在被角上缝上线,每日入睡前便将线系在床头,这才解决了被云荣吃垮的问题。

  头疼归头疼,宁辞砚还是只能认命的给采嬉盖好了被子,刚想起身,背后就被踹起的被子打了一下。他双目唯眯,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轻叹一口气后将被子重新盖了回去。看来他得好好考虑考虑,今后要不要也让采嬉同那云荣一般。

  被中的人向来最会服软,即使睡梦中也感觉到周围的威胁,便乖乖识趣再也未踢过被子,宁辞砚甚是满意,竟哼起了小调。

  采嬉还真的睡到了午时,睡了许久连思维也停滞了,一觉醒来竟不知何时何地。

  宁辞砚推门进来便看见采嬉发髻松散,睡眼惺忪地坐着,茫然又无所适从,瞧着竟有几分傻气,“醒了?快洗漱吧,半个时辰后我们便启程。”

  采嬉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在和她说话,懒懒地点点头,末了又回了声“嗯。”

  宁辞砚忙着收拾包袱,见采嬉许久没有动静,回头一瞧竟搂着被子坐着睡着了,他快步上前胡撸了一下采嬉的头,“怎得?还没睡够吗?再不起床,我便自己一人走了。”

  “起了,马上就起了。”带着微微的低沉与沙哑,仔细听着还有些鼻音。

  采嬉一跃而起,光着脚跑去拿床边的包袱,突然想到什么,又钻回了被窝中。宁辞砚哪还不明白,毕竟男女有别,虽然他内心坦荡自然不会因她看不见故意看她换衣服,“我去买些早点,你好了便下楼找我。”,说完又体贴地关上了门。

  听到吱呀的关门声,采嬉这才重新下床换了件略有些宽松的衣裳,昨日的衣裳勒的有些紧,坐了一日马车浑身酸痛。

  洗漱完毕,便匆匆下了楼,眼尖的小二瞧见采嬉独自下楼,忙去扶她,“哟,客官醒了?昨日睡的可还好。”

  坐于大堂的宁辞砚瞧着这画面十分不顺眼,有点像幼时那只陪了自己许久的猫儿躺在别人怀中的感觉,思及此便快步上前,一把夺过采嬉被小二扶着的手,“不必了”,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抛给了小二

  小二得了赏银嘴角的笑容都灿烂了不少,“多谢客官。”

  “我让准备的东西可齐全了?”

  小二拿起已经用纸包好的糕点小跑递给了宁辞砚,又跑至门口去看看车夫是否已将马车套好,这才说道:“客官放心都准备妥当了。”

  ……

  马车一路飞驰,宁辞砚今日心情不错,话也便多了起来,“前方便是同县了,就是那做狼毫出名的县城,出了同县再走两日便到缥缈山了。”

  狼毫?采嬉记得薛襄曾跟她说过一嘴,也提到了这同县,心有所动,想着进了城定要买只好的笔。

  进了城,便有一小童捧着毛笔叫卖,一见马车忙涌了上来,“公子、小姐买只毛笔吧。”或喊着“大人、夫人买只毛笔吧。”往日里外乡人见着这些可爱的毛孩子总是心生怜爱的,即使不需要也会买上一两只。

  采嬉掀开马车帘子,“可是卖狼毫的?”

  为首是个约莫十岁的小童,这么些年早就生出了几分眼力,见采嬉的打扮又打量了这马车,心里便有几分数,“姑娘想必是识货的,我们同县的狼毫可是一绝,而我这的狼毫便是同县最好的,我要是敢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这小童怕是以为她见识少,又生的一张巧嘴忽悠她呢,要真是那么好怎么还会让他当街叫卖,岂不是下了这同县第一的档次。

  算了,便买上一只吧,若是不买这小童怕是要不依不饶,今日都别想出这城门。

  “当真?你这狼毫当真是同县第一?”采嬉面上为表露,还装的一脸容易骗的样子。

  “那是,姑娘可去打听打听。”

  采嬉一听心头一动,装作十分可惜的样子,“这样啊,我一个丫鬟一年的工钱也买不起你这狼毫,可惜了。”

  那小童一听急了,生怕到嘴的鸭子跑了,“姑娘若是诚心想要,我这弟弟这还有些中等的狼毫。”说完又补了一句,“姑娘有多少银钱,我给姑娘出出主意。”

  宁辞砚透过空隙瞧了一眼,不过都是些次等笔,外面一圈狼毫是上等的,但是内里却是次的,“你买这狼毫作甚?”

  采嬉恍惚一下,这才反应出来宁辞砚是在与他说话,“啊?我想着薛襄定会喜欢。”说完自己也楞了一下,她与薛襄已然陌路怎还想着要为他买笔。

  “哦?你怎么不想着替你这救命恩人买只笔呢,我平常写方子都找不到一只顺手的笔,你既然要替他买也一同给我买吧。”宁辞砚忙坐于采嬉身旁,探出身子去挑笔,“啊呀,这笔不行,你这小童可是诓人?这哪是上好的笔。”

  “去将你家最好的笔拿上两只给我,送去仙客来客栈”宁辞砚末了还怕那小童寻不到人,指着一旁的采嬉道:“你到了仙客来客栈便找这姑娘要钱,仔细看清楚了,莫要送错了人。”

  小童们一听有大生意忙一哄而散赶紧,连忙去家中取最好的狼毫笔。

  “你……”采嬉气急,这宁大夫莫名其妙为何要为难她,“我没钱。”说完嘟着嘴撇过头去。

  “那与我何干。”宁辞砚双臂抱于胸前,也未再看采嬉一眼,“车夫,去仙客来客栈。”

  车夫听了命令,忙挥动小皮鞭。

  “不许去,车夫停车!”

  “吁~”

  “谁给你银钱你心里不清楚吗?还不快快启程!”

  车夫一头雾水,什么跟什么呀,这有钱人真难伺候,以后再也不跑这么远了,有苦又累这便算了,这要是不小心得罪谁,拿不到工钱就惨了,想到这里,重重抽了一下马屁股,这马儿一吃痛,尥起蹄子就跑。

  “哼!”采嬉不想在与宁辞砚说话,又没有办法,谁让这宁辞砚还要给自己治眼睛呢,只能从袖口中掏出帕子包好的坚果嚼地脆响,别提有多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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