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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前尘旧事尽倾诉 翻江倒海锁蛟龙


  那少年见了苏复虏如此言语,叹了口气,急火攻心,哇的一声吐了一大口鲜血,过了一阵才悠悠的问道:“你是怎么发现老夫的身份的?”

  苏复虏点了点头:“我这白兄弟能武林混迹了如此之久,自然是凭他那暴风骤雨的速度。你的容貌体态声音虽然变了,也没用那看家本事。但是武学的根基,却自然无法改变。先前听家父说过,无名会虽然是有那五毒,但是剩下的四毒这么多年死的死伤的伤,继承名头的之不过是些跳梁小丑而已,何况就是他们聚在一起,加起来也比不上蜈蚣郎君——出手时好似有一千双手脚,正应了你那百足之虫的绰号。家父多年前与你大战一场,虽然胜了你半招,却被你用毒所害,双足溃烂,余生只能像烂泥一样卧于榻上。但是他却想到了破你武功的法门,今天在这,虽然不是我亲自出手,倒也算报得仇了。”

  蜈蚣郎君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果然是那雪山上下来的老怪物才能破的了老夫的功夫。”说着哈哈一笑,道:“想当年老雪人何等英武,横扫武林未见敌手。却偏偏爱出头,非要和我们无名会斗上一斗,终于折在了老夫那金锁蛟龙阵里,也罢。天道轮回,老夫委曲求全,苦心修炼那失传多年的‘童妖功’,躲了这许久,却终于躲不过另一个苏家人。你既然能寻到老夫,自然便有战胜老夫的本事。再斗下去也没必要了。”说着闭上了眼睛,道:“你且动手罢。”

  苏复虏俯下了身子凑在蜈蚣郎君耳边,道:“我还有事要问你呢。”说着冲那台上的白秋风使了个眼色,自己一把扯过蜈蚣郎君的衣领,先锁了身上的六处大穴。直直的从人群中冲将了出去。路过那胖伙计身旁的时候,听到他嘟囔了一声:“怎地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孩子。”苏复虏叹了口气,冲出了人群。走到了大街上,时值中秋佳节,街上的行人数不胜数,放眼望去全是那熙熙攘攘的人流。苏复虏心里盘算了一阵,这凤栖城里何处是个说话的地界?脑子一转想到梧桐巷,盟会里却没有人。自然是个问话的好去处,于是便直直的往那梧桐巷里奔来。此时正值午后,众人回家吃饱了饭食,又急匆匆的赶去花府看那擂台比试。看到个独眼龙提着个孩子,有嘲弄的,有看热闹的,有辱骂的,眼瞅着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苏复虏又懒得跟他们解释,飞身跃到了路旁的屋檐之上,三步并作两步,在屋顶上疾行。蜈蚣郎君被锁住了穴道动弹不得,加上心里焦躁,不住的叫嚷着:“慢些慢些。”苏复虏哪里肯听,径直往那梧桐巷而来。

  来到的盟会的墙头,苏复虏一把将蜈蚣郎君掷入了庭院。自己翻身跃下,身子直直的坐在了蜈蚣郎君身上,道:“老匹夫,我现在问一句,你答一句。说的好了,我饶你一条性命,要是答得不好,我即刻送你去黄泉见我爹爹。”

  蜈蚣郎君哈哈一笑,道:“老夫过了鲐背之年,什么都看的透了,虽然有一副少年躯体,但是心早已作了死灰,现在要杀要剐,随你安排,老夫承受了便是。”说着侧过头去,往身边看了一看,道:“这地方我倒真怀念的紧,哈哈。”

  苏复虏一把掐住蜈蚣郎君的喉咙,怒道:“你如此自命不凡,当年在无名会的时候号称那天下第一杀手,为何甘心趋于花家,而且一藏就是十年?”

  蜈蚣郎君转过头来,道:“你真的想知道吗?那就让我坐下说话。”

  苏复虏一把提起了蜈蚣郎君,走到那院里的石凳上坐定,自己立于一旁,道:“说罢。”

  蜈蚣郎君叹了口气,道:“苏城主,你可信得命数?”

  苏复虏摇了摇头,蜈蚣郎君点了点头:“我料想你苏家人是不信命的,否则也不会担上那匡扶正道的担子,但是很多时候,一个人的命数,却是被人谱写好的。任由你有翻天覆地的能耐,却始终过不了自己的那一关,你现在不明白,却总有一天会明白。”

  “可这与我问你的问题有何关系?”苏复虏问道。

  蜈蚣郎君咳嗽了一声,道:“你若是明白了这道理,你就会知道老夫的选择了。不是老夫甘心趋于花家,甚至是趋于无名会,而是身在江湖,身不由己罢了。你既然想知道,就让老夫给你说来听听罢。”

  “我自幼家贫,三岁时父母将我过继给了一个远房伯伯,只道他年岁大了,而且妻子早逝,孤身一人,说是让我跟了那富贵人家,也好过那衣不蔽体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他对我倒是疼爱的紧。我也算过了一阵舒心日子。”

  “熟料这舒心日子过不到两年,我那后爹去了趟山雨城,娶进来个花枝招展的贱货。日子就全然变得不一样了,那贱货三月入了家门,十月中的时候就生下了个男婴。后爹老来得子,自然宠爱得甚,全然忘了我的存在。本来我只求有衣蔽体,有饱饭吃也就够了。所以对于后爹的冷淡,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刚过了年,我那后爹却在一日午后,突然暴毙堂上,七窍流血而亡。”

  “从那时起,这一切俨然就成了我的噩梦。我那后爹本就孤单一人,所以万千家产全被那贱货继承了去。那贱货每日鸡鸣时先喂我服上些解药解了毒性,便把我泡在毒药坛子里,弄得全身溃烂,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便将我捞出,虽不致死,却任由我身上的烂疮溃发。再给上我些发了霉的臭饭,挨过这一日。而且每日坛子里的毒药俨然是她精心炮制,功效各不相同。”

  苏复虏叹口气道:“这世间竟有如此狠毒之人!”

  “起初我试着逃跑,但是每日仅仅吃那些臭饭,再加上身上的流疮淤毒,我又能跑得到哪里去?再后来,臭饭也减至两日一餐,我身子更是虚弱,连撞墙而死的气力都没了。这一挨,我就挨了十二年。最开始,我无数次的想着求死,但是突然有一日我明白了,我的余生只为一件事活着,那就是复仇。”

  “苏城主,你方才说这世间竟有如此狠毒之人?我且告诉你,你只说对了一半,世间的确有这样的人,却全然不是如此狠毒这四个字就可以形容的。那贱货,我不妨告诉你她的名讳,‘九子妖姬’,不知苏城主可曾听过?”

  苏复虏惊诧道:“莫不是那九子冥童的师父?”

  蜈蚣郎君叹了口气,道:“世人只知道九子冥童的一身本事都是学自那贱人,却不知他连那身子,都是那贱人给的。”

  苏复虏霎时间惊讶道不能言语,呆了一阵方道:“莫非你那弟弟......”

  “没错,正是那九子冥童。我却不知他父亲是谁,但依那本性,想必不会是我那慈眉善目的后爹生的罢。”

  苏复虏点了点头,道:“你且继续说吧。”

  “原来那贱货想让自己的孩子练成那万中无一的毒体,从而称霸天下。所以每日用我测试毒性,再稍加改进,来浸泡自己的孩子。所以后来九子冥童纵横天下的时候,还有我一份功劳呢。”说着蜈蚣郎君忍不住冷笑了数声,道:“想必那些血债在老夫百年之后,也会算一半在老夫头上吧。”说着又咳嗽了一阵,继续道:

  “我本来想着,自己这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不料在我十七岁生日那天夜里,也不知怎的,一个带着紫面麒麟的人走进了我房内,将我带到了无名会。”

  苏复虏惊诧道:“紫面麒麟?”

  蜈蚣郎君点了点头,道:“便是这紫面麒麟,我一辈子也没见过这面具下面的容貌,更不知他年岁几何,甚至连他半根毛发都不曾见过。他将我带到了无名会,为我治愈了身上的伤疤,我又一次吃上了一餐饱饭,又一次有干净的衣服穿。他让我阴暗的人生重现光亮。在无名会,我忘记了我的本来姓名,一群年岁和我相仿的孩子,大多受到了这世间不公平的待遇。大家聚在一起,各自讲了自己的故事。从那时候起我们明白了,这世间的坏,不在于人心,不在于欲望,不在于功名,不在于富贵,最根本的只在于人,人是这世间残暴的根源。所以我们不在珍爱自己,不再珍爱身边的人,我们无名无姓,已然摒弃了这个世间。我们只听命于那件紫袍,听命于那副麒麟面具。他教我们习武,教我们读书识字,教我们什么叫命令什么叫服从。我们虽然是奴隶,却已然获得了自由。”

  “这么多年来,我们为他杀了许多人,有无辜的平民百姓,有武林的名门望族,也有那一方的地主富豪,我们从来没问过他缘由,因为我们明白,从踏进无名会那个院落起,我们的命就再也不是自己的了。活着,成为了我们唯一的目标。”

  “我杀的人越来越多,在江湖上的名气越来越大,终于引来了你爹。其实你爹是个很好的人,也是我这一生中最佩服的人。哪怕是中了我的暗算,行将就木的时候,还是立志于匡扶天下正道,这很好,只是这天下没得救了。世间腐朽之物太多,如若不能彻底根除,即便是他能救得了一时,在他百年之后,还不是又会变成四海翻搅的模样?其实有的时候,人在绝望的时候才会明白,如果自己坚持的立场不再是个立场,那么一切是不是会变得不同呢?你现在不懂,如果有机会,以后自然会懂得。”

  苏复虏叹了口气,道:“照你这么说,我爹当年原本并不能回到落日城,是你救了他?”

  蜈蚣郎君点了点头,道:“他中了毒,本无药可救。但是他告诉我,哪怕只有一口气,便不会让我再屠戮无辜,我本想杀了他。但是突然想起来,如果世间多上一个除魔卫道的勇士,是不是会变得不同呢?所以我为他解了那致命的毒,自行走了。后来江湖上再也听不到你爹的名号,我还以为是他毒气攻心,重伤不治。今日听得你说,也算欣慰了许多。”

  苏复虏点了点头,道:“家父虽然回得山去,却废了一双脚,再也不能下床半步。为了延续香火,娶了母亲,在我十七岁那年,因病离去了。”

  “我离开你爹后,思前想去,觉得这世间再也无半点值得我留恋的。因为虽然世间腐朽,但是还是有些愚鲁的侠义之士敢于挺身而出,我又不想与他们为敌。本想就此告诉紫面麒麟,想离开无名会,你也知道无名会是有进无出的,所以一旦我告诉了紫面麒麟这句话,下一秒我就会人头落地。就在我打定主意如此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一个上天安排的任务。”

  “上天安排的?什么任务?”苏复虏问道。

  蜈蚣郎君哈哈一笑,道:“那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开心的事,三十年前的空明山顶,哈哈,哈哈。”说着转过头来,道:“你知道九子冥童,这很好,可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这身武功,这返老还童的‘童妖功’,全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苏复虏叹道:“这个我是猜得到的,只是你既然那么恨那九子妖姬,却为何会从她子嗣那里学功夫?”

  蜈蚣郎君涨红了脸,怒道:“老夫即便是死了,也不会从那贼种身上学一点功夫。告诉你罢,这身本事,这‘童妖功’秘籍,是老夫亲手打死那九子冥童之后,从他身上发现的。”

  苏复虏心头不禁一颤,心道:“世人只知道三十年前,纵横天下的‘九子冥童’被人掌毙在空明山,却不知道,这掌毙贼徒的人,却是那号称‘天下第一杀手’的蜈蚣郎君。”只见那蜈蚣郎君长啸一声,道:“终于,终于有别人知道了。”他那涨红的脸上浮现出了一阵狂喜之情,但是从狂喜渐渐的变为低沉,最后变为失落,再变成无事发生的本来模样。

  “三十年前,就在我准备悄然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在庭院里突地听到紫守宫说,九子冥童在那空明山顶摆下了个擂台,说是如果重阳节前没人能来战胜他,他就自封那天下第一。真是冤家路窄,我心道既然准备退出江湖,还不如将这仇一并报得了去,即便是死了,也算求个心安。于是我星夜兼程,正巧在重阳那天日落之前,赶到了空明山。”

  “到得山顶,也不知怎地,只见那九子冥童正在擂台上盘腿打坐,身边横七竖八的倒着许多尸体,我那弟弟——呸,什么弟弟——虽然只小我五岁,却是个八九岁的模样,哈哈,谁能想到啊。”

  “我冲他叫嚷了两声,也没见他答话。只看到他面色青紫,想必是这贼徒作恶多端,运功过度所致走火入魔,所以我也不和他继续言语,直接上去照着他天灵盖就是一掌。我本以为他那毒体已然练成,没想到啊,哈哈,在我这一掌之下,他竟然七窍流血,呜呼哀哉了。”

  苏复虏点了点头,道:“想必是那九子冥童作恶多端,引来无数豪杰上山搏斗,最后虽然胜了,却由于用力太猛导致走火入魔,却被你做了个顺水人情,为武林除了一场大害。”

  蜈蚣郎君也不搭理苏复虏,自顾自的继续说将下去:“我虽打得他七窍流血,却还不解气,想把这些年对于那贱货的恨意一并发泄给他,于是我又在他胸口拍上了一掌,但是在接触的时候,发觉他怀里揣着个软绵绵的物事,我从他怀里翻出,却是那‘童妖功’的秘籍。”

  “我本欲将其销毁,但看着那九子冥童的稚嫩身躯,再看看自己那年过花甲的佝偻身体。虽然返老还童有悖天道人伦,但是这东西摆在任何人前,尤其是时日无多之人面前,自然是那无价财富。心一横,将那秘籍收了。又在他身上打了数掌,直教他血肉模糊为止。哈哈,哈哈。”

  苏复虏叹了口气,心道:“原来这杀人不眨眼的蜈蚣郎君,竟也受过这人世间如此屈辱。”

  “我拿了秘籍,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我原本只是那紫面麒麟手中的一把尖刀,一粒棋子,但是有了这秘籍,我便可以改头换面,这世间只是多了个顽童,再也没有蜈蚣郎君。我可以活得更像自己。我不再是一把尖刀一粒棋子,我要做那持刀的手,做那下棋的人。于是我回到无名会,暗自研习那无量秘籍。一练就是二十年。起初没见到任何起色,可我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扭转命运的渴望。所以我坚持了下去,终于我发现,自己原本花白的头发逐渐变得乌黑起来,脸上的皱褶也少了。我只觉自己重新变得年轻了起来。”

  “二十年前,就在我神功大成,脱胎换骨之前。突然有一日,那紫面麒麟人出现在无名会里,这次却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三个。除了那紫面麒麟之外,还有个青袍人和一个白袍人,一个带着黑纱罩了面庞,一个带着个白色面具。看他们的言语,出手,那武功岂是我辈所能企及?那会儿我才知道天外有天,自己这辈子也达不到人家的造诣。我心灰意冷,再也不想练什么‘童妖功’了,于是我撕毁了秘籍,一把火烧了。心知自己永远也改变不了这命数,还不如活在当下来的合适,所以甘心给人家做了好一阵的奴才。也就在那一两年,紫守宫,红癞刺,黑蛇,腹蝎,我那些老朋友一个个都去了。又换上来了一些年轻的娃娃,继承了他们的名号。武艺却比他们差得远了。我虽然坐上了无名会一把手的位子,却心知自己永远是一个傀儡。终于十年前的一天,让我等到了重获自由的机会。那天,三个蒙面人又齐齐的出现,告诉我数日之内,必定有个青年公子来扫了这无名会,说还不是反抗的时候,叫我自行躲避。至于无名会的人,让他们各安天命吧。我心知不妙,本欲反抗。但是这是主子的命令,我们对于他们的命令,只能选择执行。平日里腹蝎最听我的话,而黑蛇和腹蝎关系最甚。所以我随便找了个任务,安排他们去了。我且乔装打扮,自行离去了。现在想来,这闯了无名会的人,必是苏城主你了吧?”

  苏复虏心头不禁一惊,心道:“我去闯那无名会的时候,只有盟会里的人知道啊。难道那三个面具人,真的是盟会里的?”原来苏复虏早先便在怀疑,宋天南和莫无骨的失踪,定是和盟会有莫大的关联,今天听得这话,更加剧了这份怀疑。苏复虏原本只觉自己在黑暗里摸索着前行,但是听到这,突然觉得眼前有了一丝光亮,他脑海中飞快的闪过盟会里的那些面孔,每一个都觉得是如此亲切又如此陌生。突然转念想来,蜈蚣郎君今年已九十有一,这盟会里,甚至是他们八家,并没有人活的如此之久啊。对了,有一个,孤松先生。

  苏复虏想到这,突然忍不住想给自己一个耳光,孤松先生一直在山上居住,从来没有下过山来。怎地会是那紫面麒麟?如果紫面麒麟立志同落日城斗上一斗,那孤松先生教会自己的这些技艺,却又是何苦?苏复虏思来想去,觉得这件事越来越蹊跷,一定要和白秋风商议一番。在他从这想法里脱出身来的时候,发觉天色已然渐晚,原来这一席话说的如此之久。

  蜈蚣郎君看了看他,道:“怎地,你不想听我接着说下去了吗?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委身花家吗?”

  苏复虏盯着蜈蚣郎君的眼睛,直勾勾的,顿了一会道:“你且继续吧。”

  蜈蚣郎君哈哈一笑,道:“除了你爹,我从来没与人讲起过我的故事,只是没想到一别三十多年,又有了些新的故事,却没了个尚佳的倾听者了。老夫活了近百岁,什么都没学会,只学会了耐心,你且耐心听我讲完。”

  “我原本只当这是个脱身的好机会,只是这机会来的太晚了些。我当初若是神功大成,变了年少时的模样,无名会的蜈蚣郎君突然失踪,再加上我这几年全然不显老。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那三个蒙面人猜到真相,既然当时都已经撕去了秘籍,放弃了努力,现在突然又有个机会摆在我面前,真是造化弄人啊。不过好歹我虽然年岁大了,记性却没有太差。只是那书中有些妙处,早已记得不太清了。于是我离开了无名会,找了片山林,搭了个屋子,一面隐居,一边练功。这一练就是八年,这八年里,我一天比一天年轻,一天比一天健硕。谁知道啊谁知道,眼瞅着我也能彻底变成个孩童,再也没人认得出来的时候,唉。”

  “两年前,我成了现在这般样貌,和我第一次遇见紫面麒麟人时差不多的样貌。就在一个大雨瓢泼的夜晚,我上山打了只野猪,想着今夜烤上个野猪肉吃,谁知道刚把野猪拖回房内。却在房内看见了那紫面麒麟人。”

  “他先是呆坐着看了我一阵,然后就是一阵大笑,一边笑一边道‘你也去练了那九子冥童的绝学了么’,接着也不说什么,只叫我来凤栖城,入那花家就是。”

  “我知道一切都完了,我的一切努力,一切目标。原来在命数面前,是这样的微不足道。我知道既然被那紫面麒麟人看到了我这般样貌,就是我再练到八九岁的年纪,也还是逃不出这笼牢。但是这个时候,那紫面麒麟人好像看穿了我心思似的,告诉我了一件事,说我只要完成了这件事,便可以离开无名会,再也不会收到他的支配。”

  “什么事?”苏复虏问道。

  蜈蚣郎君也不理他,继续道:“我答应了他,于是我来到凤栖城,来到了花家。起初他们只当我是个孩童,让我在院里做些杂役的工作,这家人虽然作恶多端,但是对自己人却好的紧,每日都是大鱼大肉,好酒好菜。从上到下,一视同仁。突然有一日,那花家门口来了几个寻衅的,花家上下养的那些酒囊饭袋没有一个是对手的,那几个年轻人不住地叫骂,我也不知道怎地就起了心头火,上去三两招结果了他们性命。从那时起,我在花家自是平步青云起来......”

  苏复虏突然打断了他,道:“这些事我已经知晓了,但是我只想知道,那紫面麒麟人让你完成什么样的事。”

  “......那花家的当家,是个病秧子,我每次进去议事的时候,除了下属汇报的口气,就是他不住的咳嗽声。花府的下人们嘴上说着很敬畏他,但是我全然不知这敬畏从何而来。那花家当家,别说体恤属下了,就是那房门都很少出来的。有的时候,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影也是常事,起初我也不明白紫面麒麟为什么让我栖身花家,直到今天。苏城主,所以我从最开始就在问你,而且在不停的问你,现在我再问你一次,你可相信命数。你可相信自己的命运永远握在他人的手中?”

  苏复虏摇了摇头,道:“我不信,我这一生怕是都不会信的。”

  蜈蚣郎君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你的一切动向都是受人支配的,你的一切都是被人精心安排好的,你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那时你会质疑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吗。”

  苏复虏道:“自我记事起,我爹就横卧床榻之上,他失去了双脚,自然失去了对于生活的一切勇气,他被你暗算的时候年岁有多大?二十出头而已。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从来没有对命运俯首称臣过,他努力地抗争,努力的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自己家族的命运。他是很难在涉足江湖了,但是他还有希望,他还可以生下一个子嗣,传下一道香火,这样也就够了。”

  蜈蚣郎君呆立了一阵,似乎在仔细考虑苏复虏的这番话儿,接着好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似得,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旋即就是哈哈一笑,他抬头看了看天上,轻轻的嗟叹道:“现在月上枝头了。”

  苏复虏也抬头望去,只见一轮圆月亮晶晶的盘在院内的梧桐树上,好似一块肥美的润玉,洁白透亮。月光如水银一般倾泻下来,撒在院落之中,将院落照的通明。

  “是了。”苏复虏应了一声。

  “你那朋友,想必已经赢下了花家的奖励,他应该也进入了花家,成为了一个门客了吧。”蜈蚣郎君突然道。

  “没错。”苏复虏转头看着蜈蚣郎君。

  蜈蚣郎君笑了笑,道:“用不多久,他就会发现花家的秘密了。”

  “什么秘密?”

  月光下的蜈蚣郎君,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庞突然闪过了一丝阴冷,他淡淡的道:“我进花家,比武,擂台,我输给你那朋友。这一切都是个局,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你,苏城主。”

  苏复虏在听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突然暗叫一声不妙。蜈蚣郎君突然出手,将那石桌转了一圈。苏复虏只觉眼前一黑,脚下出现了一个大洞,自己直勾勾的往下掉落。苏复虏应变也是快,在电光火石之间,苏复虏抽出了身上的铁索软鞭,想着黑暗里掷出。只听到叮当的一声,铁索的尖头已然插入到洞中的石墙之上,苏复虏一把拉住了绳索。身子在空中悠悠的荡了过去。就在他接触到石墙的一刻,他的头上突然传来了一阵铁索插入石墙的声音,在黑暗中却看不清数量,苏复虏忙压低了身子,一手抓住软鞭,身子不住的往下靠着。但是只觉自己每落下一分,那铁索的数量就会多上几根,而那铁索每多几根,苏复虏的身子就要向着无尽的黑暗前进上几分。

  就在他那软鞭的数量从手中一点点的变少,就快要抓不住的当口。突地听见呲啦的一声,洞内突然出现了光亮。苏复虏定睛看时,却倒吸了一口凉气,自己脚下不远处,便是那石洞的地面,只是那石洞的地面上,赫然有着数百具骸骨。而在那骸骨中蠢蠢欲动的,却是些通体乌黑,有小臂粗细的巨大蜈蚣。密密麻麻的简直不计其数。

  苏复虏抬头向上望去,自己的头上已然被铁索织上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好似这世间最勤力的蜘蛛奋力编织而成的蛛网一般。在那些铁网的上方,整个洞壁上好像被人涂刷上了燎原烈火,将这山洞照的通亮。透过这些铁网,苏复虏瞧见蜈蚣郎君那少年脸庞出现在上方数丈处的洞口,他向着洞内看了几眼,竟然纵身跃进了这洞里。轻轻的落在那些铁索之上。在他双脚占上铁链的一瞬,铁链好似沸腾了一般,冒出了丝丝白气。定睛细看,却见蜈蚣郎君不知从哪里换上了一副铁鞋。

  蜈蚣郎君哈哈一笑,张开了双臂,原地转了一圈,厉声道:“墙上,是那南漠蛮夷的赤炎焦油,占到人身上,只需一点火星便会燃起熊熊烈火。铁链,是北地的青钢寒铁,任你世间再坚韧的兵器,任你有千斤万斤的神力,也不能损它分毫。链上,是无名会的腐身化绝散,只需在你皮肤上轻轻落下少许,便会气血倒流入脑,全身腐烂而死,所以你无论在手上缠上多少衣物,也不能抵御这穿心剧毒,除非像我一样,穿上一双铁鞋。而你的脚下,是我细心培育的夺命蜈蚣,从小就吃那些毒虫毒草,再大点的时候更是直接喂它们塞满了毒药的尸体,若是被它咬上一口,当即四肢僵硬不能动弹,若是踩死了它,那身体里的毒液可瞬间将人化成血水。怎样,苏城主,我这改进版的金锁蛟龙阵,可有什么缺陷吗?”

  苏复虏这才发觉,这洞中的石墙之上,早已被涂上了一层黑呼呼地油脂,而且上方火起,不住的往向下面烧着。四下看了一阵,叹了口气,道:“你们这局布的真狠啊。当年我爹告诉我这金锁蛟龙阵,却还没有在这墙上刷上焦油。你也算心机的紧了。”

  蜈蚣郎君哈哈一笑,喝道:“当年,我少算了一招,让你爹侥幸得脱,想不到啊想不到,我这毒蜈蚣,先废了落日城老城主的一双脚,又夺了这落日城现任城主的一条命。”

  苏复虏怒道:“这么说,你刚才说的,和我爹的那些鬼话,是骗我的了?”

  蜈蚣郎君自行走了两步,直直的走到苏复虏头顶上的铁链处,道:“你现在性命危在旦夕,却还是要还上一句嘴。至于我刚才说的,什么是真的,什么是骗你的,还重要吗?你自行去那黄泉,问你爹爹吧。”

  苏复虏垂下了头,叹了口气道:“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蜈蚣郎君蹲下了身子,轻轻笑道:“你且问吧。”

  “我方才用独门手法,锁了你身上六处大穴,若是自然消解,须得三五日。你若是冲穴,必然会气绝身亡,立毙当场,我却不知你是如何在半日之内解的穴来?”

  蜈蚣郎君又是一阵大笑,笑到兴起,还在那铁链上跳了几下,转过头来道:“我且问你,蜈蚣最像什么动物?”“自然是那长了手的地龙了。”苏复虏不假思索的答道。

  “是了,你也知道蜈蚣最像地龙,可你知道这地龙有什么好处吗?”蜈蚣郎君恶狠狠的回答道:“这地龙,若是从中间将其腰斩,便会化作两条。一生二,二生四。无穷无尽。”

  苏复虏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了,原来你的穴位自与常人不同,常人被人点了穴道,自然是动弹不得,你却不同,你周身都是穴道,任由我来点。却可以自在冲穴,绝不担心有什么气绝身亡的事情。换句话来说,也就是你并没有穴道。”

  蜈蚣郎君笑道:“落日城主不愧是落日城主,的确聪明得紧啊。”

  苏复虏苦笑道:“聪明?我若是聪明,便不会被你戏弄于鼓掌。我现在问第二个问题,你那幕后的老板,却和我落日城有什么过不去的仇怨。”

  蜈蚣郎君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苏复虏怒道,“你们潜心布了这好大的一个局,却不能告诉我原因为何?”

  蜈蚣郎君收起了面上的笑容,叹了口气,道:“我方才告诉你的,我是身不由己。”接着直起了身子,在铁链上走了两步,边走边道:“他和你有什么冤仇,这我不知,我只知道我这条命,却是老板给我的。苏城主,知恩图报,我们做手下的,只需要执行任务就是,何必去纠结什么是非因果呢?”

  苏复虏点了点头,道:“你也是忠心的紧了。”

  蜈蚣郎君摇了摇头,想着前方伸出了右手,道:“方才我告诉你的,如果我帮他完成了这个局,那么我就可以从中脱身,我这一生都在为了自由活着,现在自由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我如何不去抓紧。”说着右手在空中真真的抓了一把,好似已经将那自由握在了掌中。

  苏复虏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白骨,道:“我们那盟会里的人,是不是都在这里了。”

  蜈蚣郎君也不说话,显然是默认了这一切。

  苏复虏愤怒的向着墙上击出了一拳,道:“既然布这个局是为了针对我,为何不直接冲上我那落日城决一死战,何苦要害死这么多无辜的人呢?”

  蜈蚣郎君轻声道:“你错了,苏城主。这世上本没有什么无辜的人,只有无休止的争斗,无休止的杀戮。你这一路看过来,富贵者持起刀俎,贫穷者任人鱼肉。哪怕他们知道,就在这凤栖城不远处的冰川上,在那冰川的外面,有着魔族人无时无刻不在觊觎着我们中州的土地。可他们呢,安于享乐,安于富贵,安于将自己置身于血肉筑成的高台之上。所以这一切必须被打破,必须被根除,天下需要一个真正的统治者。”

  苏复虏摇了摇头,道:“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并不想争夺这天下。”

  蜈蚣郎君意味深长的看了苏复虏一眼,缓缓道:“有的时候,属于你的,却不能留在你身旁;不属于你的,却被你牢牢的握在手里。这就是命数。”说着叹了口气,背过了身去,道:“黄泉路上,如果遇上你爹,告诉他,待我下去的时候,我们再好好的打上一场。”言毕,飞身从洞中跃出,透过铁链,苏复虏只看得到天上的月光。

  然后,随着一阵机关转动的声响。那月光从苏复虏眼前消失了。洞口,被重重的合上。想必是那蜈蚣郎君,在外面搬动了机关。那该死的石桌!

  苏复虏一生中遇到过几次生死攸关的时刻,从他呱呱落地那时候开始,从他在万丈悬崖边练功练武开始,从他初涉江湖被人毁去了一只招子开始,从他身受重伤,险些丧命开始,这一切的艰难险阻都被他化成动力,一一克服。但他今日,眼前却出现了从未有过的难题,在这一刻,他想到了家中的妻子,想到了凌三哥,想到了白秋风,想到了父亲母亲,想到了自己那年幼的惊涛孩儿。难道这就是自己短暂的一生了吗?他想起了爹爹当初告诉自己的话儿,在他出生的时候,孤松大师为他算了一卦,那卦象,经先生解释,叫浮沉苦萍,初登山顶。孤松先生告诉爹爹,自己将来只会有两种命运。

  一种是四海飘零,往好的讲是随心所欲,任意往返。往坏的讲,叫颠沛流离,苦难一生。

  另一种是落地生根,往好的讲是子孙健寿,洪福齐天。往坏的讲,叫初尝艰涩,为人嫁衣。

  苏复虏从来都不相信命运,哪怕是孤松先生的占卜星象一一应验的时候,苏复虏也不相信,他只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哪怕只有一点微弱的光,哪怕只有一点火星,哪怕只有一口气,苏复虏也要骑在命运的头上,驰骋天下,遨游四方。

  想到这里,苏复虏定了定神,开始思索这金锁蛟龙阵的破解之法。

  但是他并没有更多的时间,那烈火已经渐渐的蔓延了下来。如果不能迅速想出良策,苏复虏必定会死于这熊熊烈火之下。时间,时间。时间是苏复虏现在最大的敌人。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的宝贵。他觉得自己的头顶越来越炽热,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疲倦。

  那又如何?难道就在这安心等死吗?

  绝不!

  苏复虏借助着火光,看着这金锁蛟龙阵的四下布局,

  墙壁上的焦油涂抹的很是均匀,并没有哪一处可以短暂的栖身。

  脚下的蜈蚣额头上闪着青光,俨然是剧毒之物,而且数量极多,又吃了大半生人肉。任由你武功再高身手再好,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将这些蜈蚣铲除干净。

  铁索在火光的照耀下,透着一股淡淡的紫气,虽然有很多空隙,但好像只能透过手臂,连头颅都伸不过去。

  铁索从石墙中伸了出来,打磨的甚是平整,接口处被扣上了一些铁栓,一根铁栓,接着数十根铁链,锁的严丝合缝。那铁栓细眼望去,也是那坚不可摧的青钢寒铁。就连那接缝处,也被细心地抹上了毒药。

  无懈可击?无懈可击!

  苏复虏明白,再完美的人也会有弱点,再完美的计划也会有漏洞,再完美的布局也会有参破的时候。可这金锁蛟龙阵,确实是无懈可击啊。

  苏复虏摸着面前的石墙,叹了口气。

  等一下,石墙!苏复虏的脑海好像被闪电击中了一般,突然醒悟过来。这金锁蛟龙阵,并不是蜈蚣郎君说的,只有四样物事。

  墙上有焦油,头上有铁索,铁索有剧毒,脚下有毒虫。但是只靠这焦油铁索,毒药毒虫,却摆不成金锁蛟龙阵。因为他需要一个最关键的东西,比如一个陷阱,一个洞穴,比如这面前的石墙!

  苏复虏头顶不远处,就是那铁栓的位置,他只需轻轻的伸一伸手,就能碰触到那铁栓。

  虽然那铁栓上面有毒,但是这石墙上,却没有毒。只有还未烧着的焦油,只有这洞穴里的石头!

  苏复虏想都不想,向着铁栓旁的石墙奋力击出,在他的铁拳重重击打到石头的当口,苏复虏展拳为掌,用尽所有的气力尽皆劈下。

  “翻云覆雨,劈山断石!”这翻云覆雨手,乃是他落日城独步天下的绝学,也是他逃出生天的唯一希望。

  一掌下去,这石洞抖了一抖,接着就是无数碎石从他掌下喷涌而出。那铁索已然松动!苏复虏抬头细看时,石缝里的铁钉上,并没有那异样的紫光。苏复虏收手回来,深吸一口气,怒喝一声,接着将他劈山断石的铁掌,一把插进了那碎屑之中,再用力一拉,将那石缝中的铁钉,向着身后的开阔地奋力掷出。只听哗啦啦一声巨像,苏复虏头上依然出现了个空档,虽然不算很大,但是过他一个人,自是绰绰有余了。

  可那墙上烈火,却又烧将了过来,苏复虏伸手扣住了铁钉留下的坑洼处,抽下了自己的软鞭负于腰间,深吸一口气,向着那熊熊烈火跃了上去。在接触的一刹那,苏复虏双掌犹如闪电般击出,肉身做的手掌击打在火堆之上,却没有烧焦半分。原来苏复虏按运内劲,将那‘翻云覆雨手’和‘寒冰烈火掌’用在了一起,扣着洞中的石墙,如同壁虎一般疾驰而上。从那烈火之中飞身渡了过去。

  在趟过了这铁山火海之后,摆在苏复虏面前的,只有最后一道难题了。

  白秋风在擂台上躺着,快要睡着了。

  他呆呆的望着天上的圆月。

  他打败了那蜈蚣郎君之后,花家再也没有人上来应战了。哪怕是后面又改了规则,让百姓也可以上来挑战,也再也没有人上来了。甚至擂台旁,也再也没有人驻足观看。

  后面的酒家,早已高朋满座,大家不住地谈笑,谈到今天那妙手回春的独眼神医,谈到白秋风飘逸的身法,谈到那少年精妙的武艺,谈到张麻子,卖香油的张麻子,终于在花家人头上赢下了一阵。

  牌楼上的病人,可能是身体的缘故,也可能是真的耐不住寂寞,在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就打了个哈欠回到屋内了。花府的锣鼓早已撤去,就连那红漆的大门,都不知合上了多久了。

  “来来来,大家敬张麻子一杯。”酒楼里传出来的,是那胖伙计的声音。

  “张麻子,喝了这一杯,下次的香油钱,我就不给了啊。”却是那农夫的声音。白秋风笑了笑,自在的看着天空。

  酒楼里出来了个人,喝的醉醺醺的,走路一摇一晃,好似随时就快摔倒的模样。他在那夜色中呆立了一阵,好像在思索着自己接下来的路要走向何方。接着他看到了这擂台,看到了擂台上的白秋风。便打定了主意似得,一点一点的向着擂台不断地挪步。当他把脸凑到擂台边上的时候,白秋风看见了,他脸上由于被过度捶打肿胀的脸庞,还有那乌青淤黑的眼眶,和他脸上密密麻麻生着的麻子。

  “还没......走呢?嗝儿”张麻子醉醺醺的说着。

  白秋风转头看着他,道:“我在等下一个挑战者。”

  “神经病。”张麻子摆了摆手,转过身颤悠悠的走了,在他快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大喝一声,道:

  “众人皆醉......我......我独醒。嗝儿。”

  接着他的身影,被吞没在那街口中了。

  花府的门突然开了,还是那个老者,带着两个家丁,推着个红漆小车。小车行进过的道路,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轧痕。走到擂台前面一齐停住了脚步。老者向着白秋风看了一看,走上了擂台,清了清嗓子,大喊了一声:“时辰已到!留在擂台上的人,便是这今天的胜者。”

  酒楼的窗户上,弹出许多脑袋来。大家争先恐后的看着,那自己心中早已知晓的赢家。

  白秋风等到老者说完了这话儿,一个骨碌从台上爬了起来,直起了身子,轻轻掸去了身上的尘土,他冲着老者叹了口气,道:“你们若是再不来,我真就要在这台上睡上一觉了。”

  老者点了点头,喊道:“这位壮士,便是今天的胜者。”酒楼的窗台边,想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那老者凑到白秋风跟前,道:“这位壮士,这是我家老爷承诺过的,白银千两。”

  白秋风看了看那辆红漆小车,微微一笑,道:“这小车怎地放得下这许多财物?”

  老者顺着他的眼神,也看了一眼那小车,好像是要解释什么的样子,道:”这些只是银两,另有绸缎百匹,在府中让壮士点算。”白秋风点了点头,对于这个答案表示满意。那老者凑到他跟前,轻轻地道:“敢问这位壮士,可否愿意供职于我花家呢?”

  白秋风呆呆的看着那花家的红漆大门,看着门两旁嚣张讽刺的对联,看着那正中笔走龙蛇般的牌匾。想着自己身上肩负的任务,于是望向了老者,在他看到那老者的一瞬间,突然咧嘴笑出了声来。

  老者也笑了,两人面对面的大笑,笑的前仰后合。待得老者抱住了肚子,蹲在地上半晌,慢慢从那情绪的波动中缓过来的时候,他压低了声音,却清晰明亮的说道:“这位壮士,我家老爷有请。”

  白秋风还是点了点头,跟着老者走下了擂台。那红漆小车的车辙转了个弯,跟着二人,转眼间又要掉头回府。白秋风突然想起了苏复虏,若是他在,他会做出什么不一样的举动呢?以他的性格,一定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才是吧。想到这里白秋风突然停住了脚步,道:“且慢。”他也不再言语,只是凑到了红漆小车的跟前,呆呆的望着那两位推车的家丁。

  老者好像看出来了白秋风的心思,朝着家丁做了个手势,两位家丁心领神会,将那红漆小车的翻板掀了开来。在皎洁的月光之下,那些洁白如雪的大银映着夺目的光。

  就连那花府的家丁,也没见过数量如此之多的白银。

  白秋风冲那二位家丁抱了抱拳,道:“劳烦二位再陪我多走两步。让我先处理了这些银两,再和你家老爷共商大事。”

  家丁们回头看着老者,透过那月色,他们只看到老者微微的点了点头。

  一个个子稍矮的家丁先说起话来:“壮士,我们将这银两送往何处?”

  白秋风转过身,看了看那酒楼窗户旁,无数张羡艳的脸来。他微微一笑,心下已然拿定了主意,冲二人道:“你们且随我来吧。”

  三人从那擂台旁绕了半圈,小车的车辙在擂台旁划出了一道曼妙的弧线。在那酒楼旁边停住了脚步。

  酒楼里的众人,大多喝的有些头晕脑胀了,毕竟在这万家团圆的夜晚,和三五亲朋喝上点小酒,围坐在酒楼里快活的说些闲话,就是百姓们最开心的时光了。

  白秋风在酒楼旁停住了脚步,望着楼上楼下的那些脸庞,清了清嗓子,道:“诸位,下来分了这些银两吧。今夜的酒钱,算我的。”

  那些因为喝多了酒而满面通红的脸庞如同木偶一般呆呆的看着,他们只是看着,却全然不相信这世界上竟然有如此愚鲁的人儿,放着大把的白银不要,却甘心散给众人。

  白秋风又照着原话问了一遍,依然没有人作声。这时窗台旁探出个脑袋来,白秋风定睛瞧去,却是今天闲话不断的那位胖伙计。

  他的胸前,沾上了些菜肴落下的星星油污,他的额头,渗出了些放声谈笑后的豆大汗液,他的手上,提着瓶廉价的粗粮白酒,而他的嘴,还是那么尖酸刻薄。

  “你这老哥,莫不是入了花家转了性子,掉头拿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自在寻开心吗?”胖伙计哈哈一笑,冲着白秋风就是一句。

  白秋风也不答话,他只是从那车上的大银中摸出来了一锭,轻轻的扔了上去。胖伙计一把接过了银两,细细的端详了一番,冷笑了一声。道:

  “嘿,你这老哥,切莫狗眼看人。我不想要这花家的臭钱。”说着的时候,又将那一锭大银扔回到白秋风面前。

  白秋风盯着那胖伙计的脸庞,用着一股虽然轻,但是坚定不移的语气说道:“这是我的钱,并不是花家的。”

  胖伙计凑过了耳朵,示意白秋风说话再大声一些。

  接着他就傻了眼。只见面前这位白衣公子,朝着那红漆小车就是一掌,只听到咔嚓一声木头爆开的声响,那红漆小车好似被人抽去了骨架一般,身上的每处器官都在肆意剥离。那些原本码的整整齐齐的大银,如同入锅的饺子一般,蹦蹦跳跳的散落在地上。

  白秋风提了口气,大声喊道:

  “今夜的酒钱,我为大家包了!”

  酒楼里霎时间变得寂静了下来,喧闹的市井气息突然消失了,白秋风也不再多做逗留。他走到了那老者身旁,轻轻的点了点头,道:“我们且去见你家老爷吧。”

  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吵杂声,接着就是那些百姓们争先恐后去抢夺那些纹银的快活声浪。刚行了没几步,突然听到后面一声叫嚷:

  “白大哥。接好了。”在这话音还没落地的时候,白秋风听到了自己耳后传来的,异物破风时的声响。他原地转了个圈,在他停下脚步的时候,手上已然多了个酒坛子。白秋风都不需要看那酒坛上贴着的红纸和上面的酒名,他也不需要看到为他递上一坛美酒的究竟是谁。这些事不是明摆着的嘛。他只需在这夜色里,轻轻的深吸一口气。嗯,是那三十年的醉蜂香。

  白秋风端起了酒坛子,猛烈的喝了一口。然后大步向前走去。

  花府的红漆大门又关上了。

  又是一个宁静祥和的夜晚啊。

  梧桐巷外,颤颤巍巍的走过来一位长者,他的年岁已经很大了,正推着个小车子,慢悠悠的挪步。他在那熟悉的位置停下了脚步,从车里掏出来一根火折子,点上了一盏橘色的灯笼。他佝偻着身子,从车上翻下来几张小桌,几条板凳。然后捂住了酸痛的后背,不住地捶打。缓了一阵,他直起身子,凑到小车前面,生起了炉火。架上了锅子。然后他静静地拿着铁勺,在锅里轻轻的翻绞着。

  “忘了。”他笑呵呵的拍着自己的脑门,从车子下面的夹层中,小心翼翼的抽出了一块砧板,上面密密麻麻的铺满了圆嘟嘟的馄饨。摆在了锅子旁边。

  他做这一行已有数十年光景,梧桐巷子人多的时候,那些云游四方的道长,劈山砍柴的樵夫,舞文弄墨的书生,还有貌美如花的少女,大多在入夜的时候,在这里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再和他谈笑一番,后来这些人不知怎地就消失了。那院子里连续几个晚上乒乒乓乓的不住敲打,自己只道是宅邸翻修,却再也没见过那些三教九流的闲人们。等他再遇上梧桐巷里出来的客人时,那原本热闹的宅院主人,也换做了一家儿女外出游学的老头,每次来都是笑呵呵的。吃上一碗混沌,却给他多留下好些银两。在他不忙的时候,还拿出副棋盘,两人对弈数局。可是后来,听说那老头孩儿被人杀害了,自己气绝身亡。他还暗暗地在那宅院门口烧了纸钱呢。

  再后来呢?长者已经记不清这许多了,自己年岁大了,腿脚也不再便利。这半年多来,他的摊子也出出停停。

  这是他这个月份第一次出摊,儿女常劝告他,年纪大了就不要再出去了。但是窝在家里,又有什么意思呢?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平生最喜欢的事就是和人聊聊家长里短。聊得高兴了,甚至连馄饨钱都不要了。

  他只想和人好好说上几句话。但是儿女又怎会懂得,他这复杂的心思呢?

  他往锅里扔了几颗馄饨,然后伸出了手,握着汤勺,慢慢的翻绞着。翻了一阵,他四下看了看,街上空无一人。

  长者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冷。于是他拿起了汤勺,喝了一大口馄饨汤。

  也不知那里来的兴致,老者突然对着月色高吼了一嗓子。

  “秋叶遍地尽皆伤。”

  这一嗓子下来,老者突然放松了一些, 于是他扯开了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放声唱道:

  “秋叶遍地尽皆伤,尘满襟,作寒霜。百年孤寂,自在意难忘。待得重回少年时,左奔马,右牧羊。千里河山谈笑去,青布衣,踏泥浆。龙腾虎跃,男儿赴疆场。古稀归家往从头,大半生,威名扬。”

  这一首歌唱下来,长者不住地咳嗽,虽然还是觉得孤寂,倒是心情畅快的多了。他又从那锅里舀了些羹汤,正欲再饮上一口,突然一阵轰隆巨响,却是从那梧桐巷子里,那无人的宅院里传出来的。

  长者探头看去,却发现那宅子里,走出来个人来。待得他走得近些,老者才看清了。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子,他的须发好似被火燎过似得,末端有些微焦了。身上原本暗红的布袍,却被烟熏得有些发黄。他的眼睛,只有一只,却异常的明亮。另一只眼上,带着个雪花刺绣的眼罩。他的身子异常的矫健,好像随时可以和任何人大战一场。他好像是被困住多年的猛兽,突然重归山林了一般。如此潇洒,如此高傲,如此一般重获新生。

  那男子走到了馄饨摊前,轻轻的坐了下来,伸手拨弄了一下鬓角的一抹青色的长发。

  “大叔,来一碗馄饨。”男子笑吟吟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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