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平周
开封七月的夏夜略有些凉了。李景隆的三千禁军就驻扎在开封城东南五十里外的空旷平原上。地上的营帐灯火暗弱,与天上璀璨的星空形成鲜明的对比。静静熟睡的旌旗在不太安分的流风拂动下,只是慵懒地欠身翻转,又归于沉寂。
丑时时分,正是人极易犯困的时候。三两哨兵无精打采地倚靠在营门上打盹。这些骄横的禁军们似乎毫不担心,他们眼中的杂牌军队今晚会有什么以卵击石之举。忽地,三道暗影从不远处的夜色里分离出来,纵步长跃,只是一眨眼功夫,就已经翻越栅栏潜入营中。隐藏在面纱下的脸不由地对打盹的卫兵投以轻蔑的讪笑。
帅帐的火烛明灭着,里面隐约传来均匀的鼾声。三道暗影互视一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帘而入。片刻之间,禁军营帐十箭开外的夜幕中袭来如洪水般的马蹄声,一时之间竟也难辨数目。只听得那“洪水中”传来一声大喝:“小的们,抢粮啦!”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应和声,与轰动的马蹄声一起席卷而来。而那禁军的营地似是死了一般,冥冥无声……
就在这深沉的夜色里,古老的开封城安详睡着。城里的周王府却是灯火通明。周王朱橚正和心腹们守在大堂里,沉寂不语。朱橚铁青着脸,愤懑的神色在案上的烛火里跳跃着。
他虽然不像朱棣那般文稻武略,可他那登基不满一月的稚嫩侄子已经要对他下手了,禁军都已经开到他封地驻扎,再蠢的人也该有所察觉了。
“可本王毕竟是太祖皇帝的儿子,先皇驾崩不足一月,尸骨未寒啊!这小王八蛋就敢对叔叔下手了!况且那么多位叔叔呢,你首先针对我!摆明了是瞧不起本王!我这周王府好歹也有先皇御赐的两万余护卫军,束手就擒,岂不惹天下人耻笑!”
和朝廷公开对抗,朱橚还没这么大胆子。他只是派了两万军士扮作土匪,夜袭官军,想给官军一个教训。他先挑选了三名高手,行刺主帅李景隆,再让“土匪”夜袭失去指挥的官军……按照他的设想,几天后京城将受到军报,李景隆一行在周王封地受到匪军袭击,伤亡惨重。小皇帝也许会动摇削藩的想法吧。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朱橚的思绪,最新探报回来了。探子直入大堂,下拜报道:“殿下,刺杀已经开始,我军已经开始突袭。”
朱橚挥手示意他下去。也许下一名探子,就会呈报结果了。他晓得朝廷军的主帅是李景隆:那个传说中的绣花枕头能有什么把戏?还不是停在五十里外,无所作为?可是他还是心存忧虑:孺子、纨绔皆不足虑!可是来的毕竟是天子之师,难道就这点能耐?
突然,大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整个大堂的人吃了一惊:深更半夜,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拜访周王。不一会,哨兵进来:“门外只有一人,两手空空没有兵器。”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朱橚咬咬牙,向身边的一名家将挥手:“开门。如有什么不对,准备动手。”
那家将得令跑到门口,看了看院内四处潜伏的刀斧手,小心翼翼取掉门上的木栓,轻声问:“来者何人?”
那人不答话,只是敲门,不紧不慢地。
家将猛地挥手,左右卫兵同时用力,王府沉重的大门顿时洞开。门内众人一看,门外站着一人,身穿一件罩甲,手中并无兵器,只是普通的士兵装束。只是他面上带着一张紫色面具,眉心处,缀着一只麒麟图腾。
“什么人?来王府何事?”家将喝到。
那人拱手道:“奉曹国公之命,邀周王殿下军中一叙。”
家将阴冷一笑,目露凶光,立时拔刀在手,退一步道:“拿下!”隐藏在夜色中的府兵们登时出现,一排弓箭手刚刚拉箭上弦正待放箭,可就在这时,他们发现目标不见了!
那面具人早就箭步上前,贴在正后退的家将身前,凌厉的身影带出的罡风瞬时把家将撞退数步。家将正惊惧间,只觉得脖颈处受到千钧岩石般的劈砍,就晕倒回去。
面具人只一记掌刀就击晕了家将,立身喝到:“我不想杀人,还请周王殿下一见!”
朱橚早看见了他,马上下令道:“放箭!”
面具人听了,短叹一声,不及弓箭手瞄准,就冲进刀斧手群中拼斗起来。弓箭手们见敌我难辨,只好罢手。那面具人赤手空拳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混乱中此起彼伏地传来士兵们的凄厉惨叫和拳脚击中铠甲的闷响。弓箭手们正发懵间,混乱的人群中袭来三两支长枪,将他们扫倒在地。
也就一柱香的功夫,王府大院躺满了横七竖八的伤者。面具人都是点到即止,并不杀人。在百余护卫们群攻之下还能收发自如毫发未损,朱橚不禁佩服起来。
面具人理了理衣服,跨过地上的伤者,来到朱橚五步之外,拱手道:“周王殿下,跟我走吧。”
再说那周王派去的刺客,卷帘闯进李景隆的帅帐就傻了——他们看见,一排生冷的火铳恶狠狠地瞄准了他们的脑袋……
那扮作土匪的周王护卫军策马狂奔、离朝廷军大营只剩下一箭之遥时,原本死一样静寂的营中忽地睁开无数火红的眼睛,接着就是震耳的轰鸣声,人的惨叫声、马的惊嘶声。没错,一排排火铳把偷袭的“匪军”先头部队打得人仰马翻。跌倒在地的伤员们绝望的发现,地上竟然铺满了硫磺,来不及逃命的他们紧接着就看见营中飞起一阵阵火鸟,直扑到他们身边,在大地上溅起一朵朵火花,连成火海。而营中的官军弓箭手们正不断地把燃烧着的火箭飞速射出去。
一时间伤亡惨重的“匪军”如潮水般退了下来。周王派来的指挥官冷静的发现,本该乘胜追击的朝廷军竟然没有追杀,他想明白了:对方兵力不足,防御阵型排开后,已经没有预备队可以追击!他迅速地组织第二次突击,可是由于火海几乎已经把大营团团拱卫,他们只能从一些没有硫磺的火海缝隙中攻击,兵力优势被火海限制。可周王毕竟下的是死命令,没有命令不得撤退,“匪军”只好咬牙攻营。战事就此进入僵持。
依靠火力和战争地形苦成撑的官军们迎来了胜利。“匪军”在苦战僵持时,终于等到了王府传来的军令:撤!
被软禁在锦车里的朱橚无话可说。他终于见到了以前不屑一顾现在刮目相看的朝廷使者——李景隆。他的确是个花花公子,随行的歌妓还半裸着在车里熟睡。可就是这么一个花花公子,正亲自为朱橚驾车。颇有胆识的李景隆让他万分好奇,可更让他肃然起敬的是,那位带着面具,拳脚了得又点到即止的武者。可惜,他还没见到李景隆,那武者就先离开了。
朱橚问:“曹国公从何处访得如此大将?”
李景隆只是驾车,笑而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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