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夜色
李景隆三千禁军平周的消息迅速传到了北平。
“不想李景隆这个绣花枕头竟有如此能耐！”大吃一惊的张玉，在燕王府大堂不无忧虑地感慨：“朝中到底还有多少像他这样一鸣惊人的能人呢？诗笑，你曾经对李景隆多加留意过吗？”
坐在她身边的于诗笑略作咂舌，不知道是尴尬还是什么，顿了顿说：“没有……没想到他除了遛鸟狎妓，打仗也有一套——”
朱棣打断了他们的交流：“朝廷已经开始动手了。留给我们北平的时间不多了。当下第一要务，就是要解决在北方的蒙古人。军师，有何良策啊？”
道衍转转手里的念珠，分析道：“以我们区区北平一地，兵只数万，全灭蒙古，是不可能达到的。虽然沉重打击可以做到，但这势必加深我们与草原的仇恨。一旦与南方起了战事，残存的蒙古势力必然趁火打劫。到时腹背受敌，不利长久。所以我建议，对当下气势已衰的蒙古人采取张玉提出的建议：攻而不灭。给他们适当的教训，让他们不敢南下，向北迁移就好了。”
张玉感激地望一眼道衍：“末将附议。”张玉本来对征伐蒙古是没有什么明显的倾向的，他这次的建议的确带了私心。但公正来讲，这一策略是中肯的。
于诗笑看见了张玉对她投来的目光。一般王府议事，主要参与谋划的除了朱棣、道衍，就剩下张玉和于诗笑了。不喜人多的朱能很少来大堂，他似乎懒得动脑，往往都是奉命执行。呼延奇倒是常常在大堂出现，他不吱声不是懒得动脑，而是比起张玉和于诗笑，他相当于没有脑子。
于诗笑当然明白张玉是什么意思，但她还是思虑一番，说：“末将附议。”即使于公来说，这也是她的选择。
深夜。明天就要征伐蒙古了，再次清点好本部兵马的张玉回到营中。朱棣采纳了他的提议，对草原“攻而不灭”，作战以驱逐为主。
“这样，也许她更安全一些吧。”张玉只能这么安慰一下自己。蒙古军民合一，一旦遭遇袭击，男丁上马杀敌，老弱妇孺却往往处于危险之中。
拔出剑鞘的青铜剑终于被张玉从手里横在桌上，青翠的剑身微微流光，在静夜里恬静得像草原的月亮，均匀收张的光芒，如雅若上次在山洞里睡着，在她鼻子与唇齿氤氲的香气。
一向略有些嗜睡地张玉居然失眠了。他不耐烦地再次向朱能营中走去。
草原今晚的夜色真好。头上广阔深远的夜空迷人得像张玉口中描述的海洋，雅若与哈森守在一团篝火旁。哈森不知道，雅若为什么突然喜欢上了篝火，她想，一定是那个该死的潜入草原的混蛋。雅若始终不相信张玉是探子，她总是说：他一定有着什么说不出口的原因。而哈森已经懒得争辩：说不过她，自己会不开心，把她说哭了，自己还是不开心。
“他会带着剑，替我去看天涯海角的吧？”
哈森已经懒得回答她，把羊腿塞进嘴里去：“嗯，是的吧。”
雅若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痴了傻了，她竟然莫名其妙地说：“也许明天，他就会回来找我！”
是的，也许明天。
喜欢孤独的朱能很苦恼。下午刚刚清点完本部的骑兵，张玉就来找他啰嗦。张玉走后不久，于诗笑就神神秘秘地来找他。
“大哥，张玉上次救的哪两个女子到底是什么人啊？”
朱能正在喂他的宝马。他把草料放进食槽，细心地把一粒泥块从马脖子上摘下：“不知道。张玉倒是才来过，因为那两个姑娘。”
于诗笑一听，更感兴趣了：“他们到底什么关系？他最近也来找过我，问我在他潜伏期间，有没有我们的人去北边行动。”
朱能恩了一声，算是回应。不再作声，继续喂她的马。
于诗笑突然想到什么：“哎，不对啊。他找你，还是因为那两个女子？到底有什么事情啊？”
朱能略带意味地看她一眼，转过头去：“不好说。”
于诗笑一脸很懂他的样子：“帮你洗十天的马。”朱能的马是汗血宝马，叫凌岩。朱能从来不把他坐下的凌岩当畜生，他把这马当成他的好兄弟来对待的。因为他和凌岩经历过太多的生死传奇。于诗笑不常常骑马，她的轻功使得她不太依赖战马，专职情报、弓箭的她也不同于一贯担任冲锋、突击地朱能。虽然不是太感同身受，但她知道该怎么讨好几乎没有软肋的朱能。
朱能不紧不慢地喂好了马，靠着马槽坐下来，凌岩的一张大嘴就在他左耳边咀嚼着可口的马草。平时爱干净的于诗笑不得不迁就着朱能,她拂袖略去地上的尘埃，坐在朱能的右边：毕竟凌岩的吃相不太美观。
“他让我在冲锋的时候留意，万一遭遇了蒙古王室，一定不要伤害那两个女孩子。”朱能一句话说完了。几乎每一次，武功最高、而且马快的朱能总是担任先锋大将，常年交战的蒙古人往往对他闻风丧胆，谁都知道，他是冷血地杀神。张玉也知道，战场之上，朱能要是遇上了武装好的哈森姑娘，他绝对不会留情。至于雅若，她根本不会武功，应该只会留在营中。
“还说了什么？”于诗笑觉得，她亲自洗马十天就换了一句话，似乎不太划算。
“他还吩咐我，最好只在蒙古军营范围作战，如非必要，不要去东北处的蒙古王庭。”
“不是早就定好的吗？”于诗笑喃喃道：“本来就没你什么事儿啊？”昨天在燕王府，众将已经定好了作战方针：由张玉率军从东向西袭击东北方的蒙古王庭，朱能率军从南向北袭击王庭西南的蒙古军营，朱棣与呼延奇领中军推进，于诗笑率领本部调整策应。她转念一想，一定是张玉担心朱能打到王庭杀伐太过，会伤害到什么人。毕竟，说朱能在战场上杀人如麻毫不为过。
“那两个女子也许是蒙古王室。”于诗笑得出结论，继续追问：“他还找你说什么了？”
“就这些。”朱能想起些什么：“一月前，你还欠我一顿酒。别忘了。”
“喂！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大哥！”于诗笑很不满，她还是第一次发现朱能这么无赖。她不假思索道：“你以前考科举，一定记性很好……”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不能提起朱能的过去已经是朋友们的共识。她很快地发现，朱能原本就瘦骨嶙峋的脸上又憔悴起往日的风霜。
朱能皱起眉头，望向远方，把心事藏在无边的夜色中。于诗笑又一次发现，眼前这个横扫千军的男人，也许是朋友中最脆弱的一个。
于诗笑尴尬不已，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不知如何是好。好在这时，张玉跑了过来。
“大哥你怎么坐在这边？让我好找。哎，怎么诗笑也在？”
于诗笑舒了口气：“啊，找大哥聊天啊。”
张玉盘腿坐在二人对面，刚要开口，朱能不耐烦了。
朱能摆了摆手：“我不去王庭。知道了。你都说了一下午了。”
张玉干咳了两声：“你见过她们，一定手下留情啊。”
朱能紧了紧披风，起身回帐子去了：“知道了。”
张玉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的确说太多次了。他只好转移话题：“你怎么在这里？”
于诗笑挑了挑眉毛：“管我。”说罢起身走了。
只剩下原地坐着的张玉，对着凌岩苦笑一声：“凌岩，我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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