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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血月琉璃


  八月初的北国,快到卯时了还是有些凉。不识人间沧桑的太阳照常升起在北平东城的城墙上。军纪严明的燕军就要照常点卯了。

  想起今天要当值的朱能痛苦着睁开眼睛,晃了晃昏沉的脑袋,从椅子上挣扎起身。半醒的他纳闷嘴上怎么粘粘糊糊地,擦下嘴角一线透明的液体,他环视周围:正庆幸自己的口水不曾与朋友们的眼睛会晤,才丧气地发现杯盘狼藉的酒桌上被收拾出一角,放着三碗米粥,还冒着热气呢……  再看看屋里,呼延奇在地上睡出个大字,难怪没地方睡的张玉在高高的衣柜顶上,面朝墙昏睡着,也难为他在狭小到令自己小腿悬空的柜顶上还抱着一坛酒。再看那床上,原来睡在这的于诗笑早不在了,被子也整整齐齐叠在一旁。看来粥也是她放的。

  朱能稍作洗漱,一口喝下温热的米粥,刚迈出房门他又回来,看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坛坛罐罐,解下腰间钥匙,放在粥旁,快步往军营去了。

  张玉自从突袭蒙古回来,就开始酗酒了。隔三差五地找人喝酒,为这事,没少挨朱棣和道衍的教训。他保证不误正事后,依旧瞅着名堂、找着空子就喝酒。由于近来没有战事,朱棣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加上朱能这个酒鬼推波助澜,于诗笑和呼延奇可是遭了殃,每逢着个空档,总是被拉去喝酒,甚至有时候军师道衍也来喝几杯。

  昨晚,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日子。张玉非要说是自己七大姑的八大姨的生辰,把朋友们叫来要为她老人家遥相庆贺。道衍挥了挥手说不去,理由很简单:“令尊张天佑是单传,哪来什么姑姑?不去不去。”于诗笑知道他心里有结,又帮不了他,只好硬着头皮来喝酒。醉意正酣,可惜好酒将尽,张玉舌头已然不利落,却还是大呼不爽。呼延奇早醉了:“就是就是,听说大哥家里藏了不少酒了,就快比上大和尚的了。明天去大哥家里喝!”朱能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来就来,别的没有,酒管够。”四个人觥筹交错,直喝到涕泗与口水横流……

  日上三竿。张玉算是醒了:又是一天了。老大一定是去当值了,诗笑素来端正,多半也忙自己的事情去了。他跃下衣柜,喝一口米粥,叫醒呼延奇:“呼延?胖子,起来喝粥了。”

  呼延奇一个激灵,鲤鱼打挺站起来,看看天色,直呼不早了,再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张玉就知道他还没全醒,粥也不喝就匆匆走了:今天自己可不当值,留在张玉身边太危险了。

  张玉倒在床上,在半梦半醒间看着窗外,直到日薄西山。满屋的酒味让他想吐,可他却依赖这种云里雾里的痴幻。他其实不太爱酒,只是爱着男人酒后可以肆意哭笑、疯癫打闹的状态。三年前强行把她留下该多好,也许现在娃儿都有了吧?要是我没有参加突袭任务,她会不会还在想着我呢?她大概是喜欢我的吧?唔,那是以前了。现在呢?

  其实无论男女,都会在一些答案早已经明确的问题是上费尽思量,不是关心则乱,就是心有不甘。

  张玉拿着桌上的钥匙往朱能家走去。

  张玉、于诗笑、呼延奇都是住在王府大院,朱能不喜人多,自己住在一所偏僻的小院里。张玉骑马过了三条大街,转了五个巷子,在一条老旧的巷尾停下来,把马栓在门外。轻轻打开锈迹斑斑的老锁,生怕弄坏了它——他微微用力,把那咿呀作响的苍老木门推开去:还是老样子。

  这是一方窄窄的北方小院,由矮矮的的土墙围起来的,纵横不过三十步,满院子的杂草。西南有一道矮矮的土墙,后面算是茅厕。东南搭个棚子,放个马槽,算是凌岩住的。正北一间土房,墙上耷拉着门窗。张玉硬着头皮快步开门进去。在阴暗的墙边,找到了酒架。共三层,下面是些普通的坛坛罐罐,看样子不是上品,中间一层是略精致的瓷瓶、铁壶什么的:哟,是杜康楼的女儿红啊!张玉正欢喜,只见酒驾最上一层赫然摆着五六个一样的雕龙画凤的瓷瓶,在这破旧的老屋里显得突兀。

  张玉笑道:不愧老酒鬼,果然有上上之品。他伸手去拿,却发现竟是空的。再拿,发现除了只有一瓶子里剩了半瓶,其他都是空的。他一时兴起,小啜了一口:“竟是孔雀露!他怎么会有这么名贵的酒?整个北平城,这酒不会超过二十瓶!”再看看瓷器的低款,写着“洪武廿年。”

  “洪武二十年……唔,十几年过去了,他还是放不下。”张玉想想朱能醉话里的往事,不禁唏嘘。他把仅剩的半瓶酒肃然放回,摇了摇头走了去出:看来这酒是宁妩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了。

  喝了点酒百无聊赖的张玉只好在院子里练剑。他爹张天佑曾传他名叫《破空旋》的剑法,招式讲求中正,不疾不徐。心法讲求空明,不急不躁。本来还是有章法地温习剑法,思绪乱飞之后,章法早到九霄云外去了,脚步越来越浮,招式快了,力道重了,却也不精妙了。

  “还是青铜剑好使啊……青铜剑……”

  于诗笑路过见了,不由地好笑:“你这也是练剑啊?”

  “怎么不是?不服来试试?”

  “试试就试试!”于诗笑一甩手,打开手里的铁扇,飞来一击。张玉听见了,一剑迎着砍去:“远攻哥哥不如你,近身嘛!你的扇子还是留着给哥哥纳凉吧。”

  果然,过了五十招,于诗笑就撑不住了。张玉心不在焉,不知道让着姑娘,收手不及之下,一掌打到她的左肩。好在于诗笑轻功极好,中了一掌就势飘开去。

  朱能正来找于诗笑:“殿下和军师找你呢。”于诗笑急忙躲在朱能身后,望着张玉一指:“打他,帮你洗马十天!”

  于诗笑乐呵呵走了。张玉见朱能来了,不敢托大。朱能武功在他之上,那把神出鬼没的陌刀可不是好惹的。

  果然两人斗了百余回合后,剑被陌刀打落。两个气喘吁吁的男人靠着坐下来,说着说着,又说到酒上。听朱能略带憾恨说,道衍屋里有好酒他自认不如。酒瘾犯了的张玉起身就走:“等我去讨些来!”

  道衍正在朱棣书房议事呢,屋里没人。张玉径直就走到藏架上,找到藏酒的一边,这个闻闻,那个尝尝。忽地,他看见一个青色的瓶子,说是酒瓶吧,却又不大像。材质说玉不是玉,说瓷不是瓷,也不知什么材质。再把塞子打开,就有一股异香漫溢出来:竟是血红色的液体,还隐隐泛着些光芒,像极了西域来的美酒。他想起不久前道衍曾指着架子上的酒:“好酒!喜欢就来尝尝。”他浅尝了一口:好香啊。忘记了是来找酒和朱能一起喝的,他不见外地拿起瓶子一饮而尽。

  一炷香后,众人都听见了张玉一声痛苦的暴喝,之后就看见那绽放在院落上空的一团血色红光。大家发现声音和异光都是道衍房里发出的,急忙赶了过去。那是让他们心惊肉跳的一幕。

  张玉倒在道衍房里,奇怪的是,他像个被烧红了的铁人一样,通身放着晶莹的血红色的光。地上还有一个空了的青色瓶子。

  道衍这才想起来:坏了!那瓶子里的,是子阳真人送他的“血月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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