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故人
铁铉回京了。亏得他藏身汉蒙边界多年,奋力逃命之下,还是避开了朱能的追杀。进入聊城以后,再没遇见过追杀的人马。一回京城,早收到消息的朱允炆连夜就要见他。
晚风拂动着雨后的丝丝凉意,后半夜的南京城已经灯火阑珊。过了洪武门的铁铉快步小跑着,远远望着外五龙桥上几个火把伫立着:看来是皇帝陛下派人来迎了。铁铉风尘仆仆走近了,才望见一个披着氅衣的年轻人拱手立在桥下,七八个宫廷卫士举着火把立侍其后。
再往前瞥一眼,那氅衣下面竟是正黄色的团龙袍子。明白过来的铁铉急忙下拜:“铁铉参见陛下。”
朱允炆记得朱标临终前,曾经留下遗言,在他登基的时候,会有一位叫铁铉的旧臣尽心辅佐。一听说铁铉归来,自然亲自迎候。踱步上前,把铁铉扶起:“听说,先生曾是跟过先帝的旧人。可朕自小不曾见过。今日得见先生,欣慰不已。”
铁铉知道朱允炆所言的先帝并非朱元璋,而是被朱允炆追封帝号的大明开国太子朱标。他躬身费力一笑:“曾在先帝东宫做些微末之事,后来调任济南府。听闻陛下新御宇内,特来效命。”
朱允炆微微一笑,不去管铁铉不自然的表情隐藏着什么,只时携手与他迈进宫门去:“先帝生前留有遗言,说先生乃是大才,怎么只做些微末之事……先生曾任过何职?”
铁铉停步欠身:“不曾有什么大的官职。”
走了几步,朱允炆又问:“不知先生可做得哪些功劳?”
铁铉面色沉沉,尴尬欠身:“亦不曾有功。”
朱允炆心下生疑:父亲说他有大才,嘱咐我委以重任,可怎么会只让他做些微末小事呢?此人沉静深邃,一时难懂啊。
他正要继续发问,哪知铁铉抢着说:“微臣探知,燕王最近征伐了蒙古。大获全胜。燕军之强,不可等闲视之。”
果然朱允炆来了兴趣:“战事如何?快讲!……咦,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铁铉随着朱允炆入了承天门走回宫去,一路君臣畅谈,相见恨晚。铁铉说,在朱标在世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在大漠边上游荡,时而游走草原,时而隐居北平。甚至在一些时候曾经混迹于燕王麾下的军队。
第二天的寅时天色依旧朦胧。方孝孺是那天来的最早的参与早朝的大臣。他按照习惯入了宫,在午门等候开朝。可当他刚刚到午门的时候,恍惚间看见前面的奉天门楼上有两团影子,是两个人相对立在那里,隐隐约约传来两人相谈甚欢的声音。威严的皇宫习惯了在夜里保持绝对的肃静,除了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从来不会有半点声音。可就在今天,有两个人竟在奉天门楼上,有说有笑,滔滔不绝。楼上不远处值守的士兵竟然也视如不见。
方孝孺终于忍不住,去问奉天门下的卫官,那人清楚地答道:“是陛下与铁铉在上面长谈。”
原来朱允炆、铁铉从承天门进来,方才走过内五龙桥,已经谈得兴起。朱允炆问问时辰,寅时近了 , 索性带着铁铉上了奉天门楼上聊起来。君臣站在楼上,看着楼外各官署府衙鳞次栉比,楼内各宫苑殿宇气势恢宏,遥望着江山万里,顿生英雄气概。
快卯时了,到了开朝正点,大小官员门都已经按班站定,只等宣召。意犹未尽的朱允炆携着铁铉姗姗下楼,重臣惊骇。正要和铁铉与诸大臣一起入奉天殿的朱允炆看出了铁铉的局促:依铁铉的官职,还不可以参与早朝。年轻的皇帝陛下打着哈欠,当场下旨:封铁铉为兵部郎中,钦点上殿。铁铉倒是波澜不惊,谢了恩典,站在了末班,上殿去了。
在北平军营值夜的张玉正要入睡,中军帐外面一阵马蹄声响。惊起的张玉听了一会又睡下了:是于诗笑的马。又听帐外没有其他声响,知道没有大事。果然,于诗笑无精打采地进来,也不打声招呼,径直走向帅案,把案上的东西三两下搁在地上,就势躺在案上要睡。
张玉翻身过来,也不睁眼,把塌上的一床被子扔过去,口齿不清地问:“不好好在王府睡,怎么半夜跑来了?”
于诗笑裹了被子,蜷在案上,并不做声。
“和谁置气了?”张玉刚刚说完就自己否定,王府几个将军已经成年,心性大定,好多年没像小孩子时打闹了。
于诗笑不想他再问,随口答道:“辽王做客王府,明早就到。”
张玉一听心下了然:有辽王的地方,就有宁王。于诗笑躲的不是辽王,而是随之而来的宁王。
想趁火打劫的张玉两眼一睁,咧嘴一笑:“好妹妹,最近当值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啊。”
于诗笑并不答话,只是在案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一旁榻上的张玉也渐渐没了睡意。
“还有恨吗?”终于,张玉睁大了眼睛,问于诗笑。
“说笑了。都一年过去了。”于诗笑也似是坦荡。
“一年算什么?宁妩去世十年了,朱能不也没放下吗?”
于诗笑没了应答。沉默许久,想到朱能颓废消瘦模样,怅然道:“人死不能复生。明知道回不去了,又何必与自己过不去呢?”
“可能他活着只是为了报仇吧。”
“那你呢?那个传说中蒙古的姑娘,放下了吗?”于诗笑想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岔开去。
两人时有时无地聊着,但却都少有过的清醒着。张玉把和雅若的事早在几次拼酒中被朋友们刺探得一干二净。张玉谈到多年前他把雅若救回客店的时候,自嘲说:“你说,那会的我是不是傻?要是那天晚上发生些什么,她会不会就在那时和我安定下来呢?第二天送走她,我肠子都悔青了。哈哈”
于诗笑从那温馨的语气里嗅到甜甜的味道,揶揄道:“得了吧,后来你第二次遇到她,在那山洞里不也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怕她后悔。”张玉郑重道:“不是不想,而是我怕以后不能再陪着她。”
“我反正没后悔!”于诗笑说出这话的时候,她不睁眼都能想象到张玉从榻上挣起的滑稽模样。
张玉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你和他,不才一百一十四天么?”
于诗笑知道情况不妙:“你知道的太多了!”
张玉按照自己的逻辑又一次纸上谈兵起来:“宁王后来可是私自六次来北平——冒着被太祖皇帝贬斥的危险——求你原谅。这次来都第七次了,还不打算原谅他?”
于诗笑并没有回答,心里却不住的呢喃:“要在一起的是他,要分开的也是他……缘分在那些夜深人静的追忆里已经流干了。回不去了。”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67336/8688911.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