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月饼
八月十四深夜了，那月亮几近浑圆。年轻的皇帝喜欢赏月，史无前例地颁旨八月十四、十五、十六三天不必宵禁，以便民间集会赏月。这一年，曾在夜里寂寥多年的京城街道灯火连夜不熄。人潮涌动、车水马龙。商铺集市叫卖声此起彼伏，为洪武年间所罕见。
年轻的皇帝登基以来，对前朝制度多有试探性的挑战。前朝重视武功，甚至在年号上也要带个“武”，称为洪武。如今四海升平、天下安定，年轻的皇帝把自己的年号定为“建文”，意在重视文治。前朝重视农耕，以保民生。年轻的皇帝认为三十年过去了，国家根基稳固，便稍稍减轻了对商业的抑制，以求国富。
可惜朱允炆并没有功夫看到这一盛景。忙碌的他正在看兵马司呈上来的京城物价，忽听得殿外传报，铁铉到了。
朱允炆放下折子，伸个懒腰从案上起身，思忖着：眼睛也该休息休息了。
“铁铉参见陛下！”
“平身平身。看座。”说着招呼铁铉坐下，微笑道：“你说给朕备的大礼呢？”他随即瞅到铁铉手里的一本厚厚的折子，不悦道：“铁卿真当朕是铁打的么？今天不看公文了。”
铁铉尴尬道：“陛下富有四海，除了臣手里这本子，恐怕再无陛下得不到的了。”
“公文且节后再议。寻常百姓都有空闲过个中秋佳节，朕也已经停朝三日，给你们放了假。爱卿倒是也给朕放个假，可好？”
铁铉满脸自信，闻言起身，讲折子埋进案上的一摞公文：“陛下可与臣赌赛一局吗？”
朱允炆玩笑道：“爱卿清廉如水，我朝薪俸更是微薄，你穷得都——什么响来着？”
“叮当响。”
“你都穷得叮当响，拿什么与朕作赌？”
“听说京城里来了南洋的鲜味，臣垂涎已久。若是臣胜了，陛下赏臣一桌饭食。若是臣
输了，臣愿倾家荡产献此一桌饭食。”
“说吧，赌什么？”
“臣的折子。”铁铉一指案上：“就刚刚塞进去那一本，陛下马上就会看，迫不及待地要看。”
“就这个？”朱允炆佯装睥睨：“朕今日不打算再看了。爱卿执意要赌吗？”
铁铉闭目安坐，颇有把握：“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朱允炆走到案前，看一眼铁铉，把灯吹了：“铁大人，今年的俸禄就别领了，明日的酒席朕来做东！恐怕你那一年的俸禄银子还不够那一桌鲜味呢！”
铁铉只悠哉悠哉道：“那折子是臣多年的心血，与四海友人一起编成。臣给这折子取了个名字，叫《密访诸藩录》。”
朱允炆胜券在握的脸上顿失笑意，惊在当场。
“陛下，要不臣还是回去变卖家产吧？”
朱允炆欣喜若狂道：“来人！速速掌灯！”朱允炆一把夺过太监手里的灯盏，放在案上，扒拉出铁铉的折子翻看。
“不要臣的家产了么？”
“少来，你穷得叮当响，卖了又能换得几餐？”
奉天殿里随即传来君臣的笑声。
《密访诸藩录》里记载了各地藩王的秘闻，多有不法事。其中有十余位藩王的恶政记录在案，也不知铁铉从何时就着手调查，竟能这般详尽。朱允炆志在削藩：“有了这折子，依法问罪，不怕诸王不服。铁大人好大手笔啊！”
“格局虽大，但须得步步为营。这么多不法藩王，不可一并下手，需要循序渐进。尤其陛下意在燕王，需要以此为纲。”
“不错。要分批治罪，不可操之过急逼反了他们。从何处下手，爱卿可有良方吗？”
“先削齐、代。”铁铉起身，用笔指了指地图上的分封图，朱允炆当即会意，齐王、代王所在，正在燕王四周。
“陛下请看：燕地以东，是渤海。燕地以北，有宁王、辽王：辽王品行端厚，为人忠义公正，并无甚不法事。宁王飘逸深邃，不好判断，传言他与燕府一员女将有旧，多次私自赴燕与会，曾被先帝申斥。此二王皆手握重兵，暂不可轻举妄动。燕地以西，就是代王所在。代王横行代地，残虐百姓，多有罪状，府中并无能将劲旅，削代可以一举拿下，削了代王，朝廷派兵进驻，等于封了燕王的西路。燕地以南，通往京师的必经之路上，有兖州的鲁王、青州的齐王。先帝时，齐王曾多次随燕王北征，略有战功，恐为燕王支柱，必削之。更兼其骄横跋扈，侵地害民，可以问罪。综合以上，先削代、齐，试探宁、辽，为当下的第一步。”
朱允炆听了久久不能平静，有了铁铉多年的密访，削藩大业似乎是如虎添翼。在政治方略上与自己更是不谋而合了：“与齐、代同时削除的，加上一个岷王。”
铁铉不曾会意。岷王的确多有恶行，但在他看来远在云南的岷王可以缓一缓的。
“如此有南有北，不必使某些藩王紧张过甚。”
铁铉打量年轻的皇帝良久，俯首道：“陛下圣明。”
“你可是不说这些混账话的。”朱允炆把折子放下，又伸个懒腰站起来；“来人，上光禄寺新制的月饼来。”
朱允炆实在饿了，把月饼递给铁铉一个：“铁公可知道月饼来历吗？”
铁铉道：“当然。中秋祭月古已有之。又有唐代大将李靖征讨匈奴，八月十五得胜归朝，适有波斯使臣进献胡饼，唐高祖与李靖共享胡饼，赐名月饼。更有我朝太祖皇帝起事时，苦于元朝搜查严密不便举事，青田先生令人把藏有“八月十五夜起义”的纸条藏入馅饼，分头传送各地义军。果然当夜，诸军一呼百应，大业由此兴起。至今八月十五，百姓皇家共享月饼。”
朱允炆自然也知道，见他说得头头是道却不曾吃一口月饼，心下不解：“可是这月饼不合爱卿口味吗？朕命换几个来。嗯……桂花杏子馅的可爱吃吗？”
铁铉又一本正经道：“这月饼，和适才赌约的饭食不是一回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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