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八月十五

　　辽、宁二王来北平已有五六日了。朱植有呼延奇作伴，倒也自在。只是朱权一直不曾见过于诗笑，不免尴尬。那晚才到亥时，众人正用夜饭，无聊之下，朱权离席而去，本想回房睡了，却在榻上挣扎不下，反侧难眠。

　　“吱呀”一声，朱权轻推窗门，拥着一件鹤氅静立窗下。习习晚风从院子里一片片浮进来，吹得人心默然。八月十四的月亮已经浑圆，圆月周围的夜色苍苍茫茫，一如纠结着风雨的大海，让人琢磨不透，却又心怀戚然。

　　似乎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本来凝固在自己心绪世界里的朱权被一旁渐近的交谈声惊醒过来。

　　“殿下早睡，我走了。”

　　“怎么不进来坐会？”

　　是朱植与呼延奇。晚宴结束后，呼延奇送朱植回房，朱权就住在朱植隔壁。一旁发呆的朱权关窗欲睡，却分明听见呼延奇与朱权的谈话。

　　“今日不得空。答应了于诗笑今晚替她去军中当值呢。”

　　朱植听了，不便强留，回房睡了。朱权一听却睡意全无了：看来今晚于诗笑回府了。

　　果然，一连几日当值，于诗笑撑不住了，偷偷叫呼延奇来换班，一来休息换洗，二来中秋将至，明儿白天正好赶中秋大集。

　　军营艰苦，终究不比得王府。于诗笑趁着夜饭时候，偷偷地潜入了自己房中，以她的轻功，更兼轻车熟路，本想着除了呼延奇外，不会再有人知道。

　　她悄悄闭上房门，也不掌灯，轻轻往被窝里一钻，满满的舒适感拥抱了她：“就好像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呵。”闭了双眼的她被自己的这一句无心之语搅得难以入睡。

　　她想起来，好像当初，确是有过不便见人的场景：那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正是与他卿卿我我的时候，盛夏夜凉，在他怀里说着些什么，又或是什么也不说，毕竟舌头生来不只是说话的……嗯，也可能是为了吃的。想到这里，她脸上洋溢着滚烫的笑。

　　那会总是直到夜深了，打更的吆喝着子时了，才恋恋不舍地告别。他总是偷偷地送她回来，直到她的身影从照壁一边没了，才在大门外独自离去。不能让王府的守门久等，更不敢一夜不回来，不然第二天王府就都知道了：于大将军竟然彻夜不归！

　　那会也是轻轻地推门，侧身闪进，再悄悄地闭门。也不掌灯，摸着黑宽衣睡了。

　　“过去了，都过去了。”于诗笑脸上卷起一抹不喜不悲的笑容：“回不去了的事，想他做什么。睡吧睡吧，明儿还赶集呢。”

　　正在她定了神要睡的时候，忽听得门外有，急忙起身间，雕花木床传出来吱呀一声响。轻功卓绝的她对轻微的身形挪移有着敏锐的洞察，可又似乎没人。小院的轻响只有一声。要么是那人的轻功竟已到了踏雪无痕的境界，借力一次可以纵身涉远，不再落地；要么是那人正原地不动；要么，根本没人。不对，有人！那人迈开了步子靠上门来！于诗笑取了褙子披上，一步步走向房门。

　　朱权不曾见于诗笑屋里掌灯，以为她还没回来。他本是悄悄地出了房门，借着轻功落在了于诗笑的院子里。好歹一方诸侯，竟然又做起飞檐走壁的事情来。他双眉微颤，借着不明不暗的月光打量着这一方院落，还是那么简单，没什么过多的陈设，只是窗下养着几盆花儿，仅此而已。等待女子出门一直是一个令人头疼的事，可朱权发现，等女子回家，同样是件令人忐忑的事。正当他苦笑时，却听得于诗笑房里出来的一声“吱呀”！黑灯瞎火，莫不是有贼？

　　朱权一步步靠上门去，打算破门而入。

　　于诗笑站在了门左侧，打算先发制人。

　　砰的一声，门里外两只手同时接在门上，却又戛然而止。

　　门里有人，见我不慌，不是贼。朱权收手。

　　门外有人，见我不走，府里的？于诗笑收手。

　　后来是很久很久的沉默，宁静的王府再没听过一句说话，却目睹了门外来回千百里的徘徊和门里不动如山的伫立。

　　等了几天的人就在门里，本就是来找她的，此时朱权却再不敢越门一步。到底是没了胆气，还是没了由头？到底是一次次的拒绝让朱权蒸发了热血，还是一次次的失望让朱权顿悟了绝望。朱权自己也不知道。他只记得，于诗笑那坚决的口吻：“既然分了，就回不去了。”

　　于诗笑回了床。放下了三重帷帐，却隔不断门外的目光。她能听到门外的动静，脚步时缓时疾，却总是沉重。叹息时短时长，竟偶有啜泣。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睡去的，第二天醒来时，已经亮日高起。小心翼翼再开门时，院子里好像有一道咸咸的味道。

　　已经是中秋佳节了。

　　这年王府的中秋还和往常一样，堂会唱戏，有《单刀会》《旧风尘》什么的，也有《汉宫秋》《西厢记》。朱权本来好杂剧，也曾私下学了几句，这会儿没了兴致，恹恹地坐着，除了朱能军营值守，在场的大伙看得到都有滋有味。

　　于诗笑才到茅房小解，出来路上竟听得呼延奇大叫：“老张别冲动啊！看上了台上哪位姑娘，俺去给你提亲便是了！可别急火攻心啊！”接着就是戏台下传来的一阵阵哄笑。

　　“去去去！可能是近来身体不适，鼻血隔几天就流一次！”捂着鼻子的张玉尴尬正色道。

　　“那你快把诗笑的红枣汤喝上几回！”呼延奇不依不饶地哈哈笑着，没提防着于诗笑扔过来的果核。

　　道衍正给张玉把脉，见到朱权来了，面色犹豫道：“这脉相……怪了怪了，竟有两条！”

　　张玉一听，以为道衍也打趣，一本正经道：“莫不是有喜了？”只把众人乐得大笑。道衍却板着脸，招呼朱权来替他看看：“胡说。可他真的竟有两脉经络！”

　　朱权明白，喜脉最多是脉相流利，圆滑如按滚珠，这脉相男主气血壮实，女主旺盛养胎，但断然不会有双重脉相。可他出手去看时，张玉的的脉相的确气血充盈，但可怕的是，那手腕上，分明跳动着两个脉搏！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67336/8688914.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